第十二章 安庆绪
回到驿站,刚打开门,珍珠就飞一般的扑向李俶。翠儿在后面直叫“慢点儿,慢点儿。”却依然不见珍珠减慢速度。在崔琳面前摆了一天脸色的李俶终于露出了笑颜,他一把将珍珠抱在怀里,点了点她那可爱的小鼻子,问她有没有听话。
崔琳看着李俶对沈珍珠露出的慈父般的笑容,默默的咽了口口水,一个劲儿的提醒自己忽略历史,正视事实。
“给她换一身女装。”李俶放下珍珠,对翠儿吩咐道。
“噫!叔叔。”珍珠这才注意到崔琳,露出她的小脑袋,对崔琳招招手,崔琳也微笑着挥手示意。但李俶对这种情况似乎并不乐见,皱了皱眉,警告的看了崔琳一眼,就抱着珍珠进去了。
崔琳耸耸肩,看向翠儿。翠儿的眼神从开始的吃惊转换为现在的警惕,这是个女人,还是殿下带回来的,她一定要为她家小姐防着她。
崔琳看着李俶和翠儿对她的态度,大概能想象到她悲惨的婚后生活。所以说嫁给郭曜确实是最好的选择,郭老爷那般钟情,郭曜也不会是个滥情的人。她那个时候怎么就那般死脑筋,没把郭曜勾到手,生米煮成熟饭,就没有现在这么多事儿了。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兀自叹了口气,走进驿站。翠儿因为有李俶的吩咐,明地里也不敢太过为难。她为崔琳换好衣服后,终于松了口气,这般模样,连她家小姐的一点皮毛都比不到。
崔琳不知翠儿所想,见她收拾妥当,就吩咐翠儿出去,一个人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清茶,喝了一口,觉得有些涩味。放下杯子,之后就整个人瘫在桌子上,不想动弹。她烦躁的揉揉自己的头,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笼子里,怎么也出不去,快要窒息了。
“叔······嗯,姐姐······”门外响起珍珠的声音,崔琳打开门,就看见小珍珠眨巴这自己的大眼睛,吃惊的看着她。
“真的是姐姐呀。”珍珠感叹道,由觉得不可思议。
“是呀。”崔琳看着小珍珠萌翻了的小表情,亲切的摸摸她的头,心情瞬间好了一大半。
“姐姐有什么伤心事吗?”珍珠虽然性格呆萌,心思倒是敏锐。后世曾言吴兴沈氏美貌如花、德才兼备、心思细腻,深得李俶宠爱,怕也不是杜撰。她样貌可爱,长大后也会是个美人胚子,才学也确实再吴兴有些名声,只是还没有响彻整个朝野。
“姐姐在想,这长安该是什么样子的地方。”崔琳望着长安的方向,曾经那般抗拒的地方,只因一纸婚书,就要步入其中,实在是心有不甘。其实在现代,她也曾幻想过自己来的古代,会成为一个身份高贵的公主,或是一个英明神武的女将军,玩的风生水起。但其实,真正的来到这里,她发现自己其实什么也干不了,只能被动的接受那个最高统治者的指令奉旨成婚,如有违逆便是死罪。她恨这样的君主集权,一人天下,但又怂包的为了可能出现的危险而向那样的势力妥协、低头。
崔琳有点厌恶这样的自己,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想回去了,甚至觉得死在那场地震中更好。就不用这样活的这般憋屈,又怕死还得继续憋屈着。
“长安啊,我没去过,不过听阿淑哥哥说,很繁华,有很多冰糖葫芦。”珍珠也随着崔琳向那边看去,眼里充满了憧憬。
崔琳又摸了摸珍珠可爱的小脑袋,觉得这样简单也好。干嘛想以后的国破城春,现在就自在的享受长安的繁华和冰糖葫芦也不失为一件乐事,船到桥头自然直。
第二天一早,李俶就带着崔琳去到安禄山家中。至于为什么要带着崔琳,李俶的解释是需要人伺候。
伺候?她现在可不是任人使唤的小丫鬟了,她是崔家小姐了。不过李俶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过也是,对皇家而言,天下人都是奴才,崔琳认命。
而伺候李俶,可比伺候郭曜难太多了。就拿喝茶来说,若是没有达到他需要的茶温、茶香、茶色,他都是一律不喝的。而郭曜就简单多了,就是崔琳倒给他一杯白水,他也安然下肚。
崔琳一路上累得够呛,一到安宅,还要她扣门递帖子。当了三年真丫鬟,没做什么丫鬟事儿,这一朝成了小姐,却做起丫鬟的事儿来了,崔琳觉得这是老天给她开的玩笑。
安禄山的府邸不像郭府,没有江南的那点婉约秀气,而是一幅塞北豪放之态。它占地颇大,修葺的也大开大合,当然这与范阳的民风和地广人稀有一定的关系。
安禄山做事效率极高,就一个晚上的功夫,各大世家的利益联合、家底风气就被安禄山收集得七七八八。看来他是一个极会摸别人家家底的人,以至于后来摸起皇帝家的家底也不费功夫,这也许与他年轻时候经常行窃有关。
“做的很好。”李俶看着那些厚厚的一沓纸,满意的点点头。
安禄山那张白皙俊朗的脸有些微红,他摸摸后脑勺,看着似乎还颇不好意思。“也不是我一个人做的,还有阿史那崒干帮我。”
“嗯,若是得用,就好好提拔。”
“史思明多谢殿下赞赏。”一个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人从一侧走出来,对李俶行了个大礼,他的脸部轮廓也不是汉人。
那就是与安禄山一起谋反的史思明,突厥名叫阿史那崒干。崔琳看着这历史上的两大反贼,一个笑得像个傻大哈,一个精明的转着眼珠子。那些由时间事件堆砌而成的历史,那些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就这样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这种感觉,似乎也不赖。
有了史思明这个精明的家伙的加入,事情变得更为简单有条理。
“你还有什么补充?”李俶抬眼问崔琳。
崔琳皱眉,又问她。按理说,自武则天之后,他们李家的男人应该对女人干政极度排斥的,但李俶似乎不受什么影响。
“我······”崔琳刚准备说时,门外突然传来两个小男孩吵闹的声音,有一个小男孩甚至还带着哭腔。
安禄山皱皱眉,歉意的看了李俶一眼,吩咐丫鬟把人带进来。两个孩子都生的唇红齿白的,极为漂亮,十岁大小,那个哭泣的孩子似乎还有小一点。而另一边的那个孩子只是默默的站在那里,一语不发,手里还抱着一只蓝眸子的雪白小猫。
“怎么回事?”对待孩子,安禄山倒是有一副严父的模样,横眉冷对,凶神恶煞的。
那个哭闹的小男孩看了,立即停止了哭闹,但还是不停的抽泣,说不出话来。
“庆绪,你说。”安禄山又把目光转向那边沉默不语的那个孩子,安庆绪神情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出声,只是对怀里的小猫抱得更紧了。
就在安禄山忍不住快要发火的时候,一个打扮的十分妖艳的女人走了进来。她浓妆艳抹,酥胸半露,走起路来更是妖娆多姿。安禄山看见她进来明显降了刚刚的火气,却升起了另一股邪火。
安庆绪在一旁轻蔑的看了那女人一眼,抱着小猫离她远了几步,免得沾上她的脂粉气。
“阿山不要生气嘛,不关庆绪什么事,都是那只猫儿调皮,不小心吃了你送给庆恩那只小鹦鹉。庆恩也真是不懂事,为着这点小事儿和哥哥闹腾。”那女人走到那个爱哭的小男孩身边,对着安禄山说明缘由。明里一直说自己孩子的不是,暗地里却是说安庆绪没教养,管不住一只畜生。
安禄山一听也十分生气,满目怒气的看着安庆绪,安庆绪瑟缩一下,紧紧的护住怀中的小猫。
“既然管教不好一只畜生,那就不用管教了。来人,把这只猫杀了。”安禄山冷冷的话落下,安庆绪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父亲,不敢相信他的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慢慢的,他的眼神从乞求变得冰冷,最后古井无波。
一旁的侍女小斯听令,过来抢安庆绪手中的小猫,他激烈的挣扎,一把挥开那些上前人,再次憎恶的看了安禄山一眼,说道:“我的猫,还轮不到别人插手。”
他说完,从腰间拿出一柄弯刀,对着那只小猫的脖子狠狠的插下去,鲜血飞溅,小猫只顾着呜咽两声,就彻底不再动弹。
动脉扎破后喷洒出来的鲜血溅了安庆绪一脸,这个十岁的小男孩儿,一脸冷酷嗜血的模样。一开始还得意洋洋的女人啊的一声就吓得晕了过去,安庆恩也被吓得止住了哭声。安禄山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不知该如何收场。
安庆绪一如来时那般,一语不发,抱着小猫兀自出了房间。
“安大人,我们继续说说从那位世家入手吧。”李俶不受任何影响,准备继续和安禄山讨论。安禄山一开始还有些尴尬,之后就渐渐的进入了角色,似乎对他儿子刚刚所做之事不甚在意。
崔琳看似乎没自己什么事儿了,就跟着那些拖走安庆恩母子的侍女一道出了议事厅。
她走到安宅一处幽深的地方,忽而听见一道压抑的哭声。崔琳寻声而去,看见安庆绪独自蹲在地上,身旁是那只死去的猫。他双手不停的刨着泥土,因为用力过猛,手指甲都渗了血。
“在我的家乡,猫都是有九条命的,它在这里死了,会在下一个地方重生。”崔琳走过去,轻声说道。
安庆绪抬起头,摸了把眼泪,倔强的说:“我知道,我只是担心我不能找到它。”
崔琳拿出手绢,扳过安庆绪那张别扭的小脸,擦干净他脸上的血污,动作格外的温柔。
“那种鬼话你也信。”李俶从屋后出来,对崔琳的话嗤之以鼻。杨家的女人果然贯会满嘴谎话,从杏花村见她开始,他就没见她说过一句真话。
“想要不受欺负,就自己有本事儿些,不然连一只猫都留不住。”
“是鹦鹉先啄雪球的眼睛,雪球才还击的,不是雪球的错。”
“谁管你谁对谁错。”李俶语气严厉,安庆绪哑口无言,的确不管是谁的错,雪球还是死了。
安庆绪听了李俶的话,本来稍好点的情绪变得更加低落。
“他还······”
“走吧,该回去了。”崔琳还未说完,李俶就打断她的话。崔琳叹了口气,把那张帕子留给了安庆绪,随着李俶一起回到马车。
李俶只顾坐在闭目养神,马车里的气氛越发的沉闷。崔琳终于忍不住的问道:“你为什么对一个小孩子说那样的话。”
“因为我也死过一条狗。”李俶依然闭着双眸,语气没有任何的波澜,似乎只是简单叙述一件琐事。
他不再多言,崔琳也没再多问,只听见马车咕噜噜向前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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