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卢青新婚
清晨时分,一只飞来的白鸽进入了驿站,李俶取下白鸽腿下的纸条,算是长舒了一口气。珍珠已经安全到达了长安,接下来他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回去了。
铺开桌案上地图,目光停留在那个长安的必经之路,长安的门户——潼关。这里地势险峻、人烟稀少,到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他烧毁送来的纸条,重新写下,绑在鸽子的腿部。白鸽飞起,是去往长安的方向。
远在长安的阳朔收到传信,立即开始行动,二月一到,京郊营的将士们会如约在潼关做兵法演练。
“崔琳现在在做什么?”李俶问一旁的侍卫。
“今早出去了一次,约见了卢家大公子,之后叫回来几个玉石师父。就一直在屋里,没有出去过了。”
“嗯,下次见卢玮,记得通知我一声。”李俶对卢玮的印象不大好,一只笑面狐狸。
“是。”侍卫朗声回道,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殿下对那位姑娘的关注,好像比一开始多了几分。不过也就是多几分,还是比不是对沈家小姐的无微不至。
天宝五载二月二日,就是一个这么二的日子里,卢青的婚礼如约举行。各家的贵族名门都咬牙切齿的前来,准备在新婚之宴上,把这位损害了全世家利益的卢青灌得不省人事,以消心头之恨。
崔琳因为想亲眼见识到古代婚俗,特地起了个大早床,作为夫家这一方,随着卢青一起去迎亲。
卢青一身红衣,胸前挎着一朵大红花,骑着一头纯白的高头大马,嘴都快笑裂开了,一直傻乐着。看着卢青,崔琳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还有可能是二傻子。
来到姚家这座还尚存着的府邸,府门上象征性的挂了几块红布,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饰物。
崔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卢玮带着他的一大帮狐朋狗友在门前大叫:“新妇子,上轿喽。”一大群大老爷们儿高呼,那音量震耳欲聋的,崔琳感觉大地都颤了三颤。
这一婚俗叫做“催妆”,据说夫家叫的越大声,表示新娘子越着夫君疼。
“催妆”之后,大门打开,出来一大群人,有已婚的仆妇,也有不大的丫鬟,唯独不见姚家正经的娘家人,姚家的主母小姐都没出来。那些婆子丫头们拦在门口,不让新郎的车子通行。
她们笑笑嘻嘻的说:“若要过此门,留下买路财。”这一拦门的婚俗叫“障车”。
卢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笑呵呵的说“给,给。”让拦路的姑娘婆子们赚得盆满钵盈。都爽快的答应让卢青进屋,迎接新娘出来。
崔琳看见一身红衣的姚静,她团扇遮面,但依稀的可以看见眉心所贴的花黄。她身姿曼妙,腰部盈盈一握,怪不得卢青为了她神魂颠倒。崔琳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腰身,突然想就此长睡不醒,这太打击人了。
新娘上了轿子,一路上吹锣打鼓的好不热闹。卢青也算是涿州的名人,一路上,热情的居民连连道贺,卢青也不嫌人多,一一回礼。
到了卢家庭院,要开始“下婿”了。这需要新娘的娘家人人手拿着棍子,敲打新郎,据说这样是为了告诫新郎今后不许欺负新娘。
不过姚静的娘家人其实都没来,过来的都是几个“障车”的丫头婆子,唯一算得上是娘家的也只有姚静的奶妈。这几个人收了卢青的银两,都手短起来,没下重手。就那个奶妈还算狠狠的敲打了一下。
崔琳看的这个场景,心中想着,姚家怕是忽略了“下婿”这道程序了。不然姚家人过来一人一闷棍,可够卢青受的。
姚静手持团扇下轿,丫鬟手中拿着几块毯子,轮流铺在姚静的脚下,让她的脚不沾泥土。进了屋子,姚静还需要在房门口的马鞍上坐一下,取平平安安之意。这道婚俗叫“转席”。
姚静和卢青一同进入正门,首座上坐着的是卢青的父亲,看着是个极为慈祥的长辈。
“还好那位老妖精没来。”崔琳舒了口气。
“老妖精?谁呀?”一旁的李俶问道,卢玮则是一脸尴尬,看向崔琳的眼神略带央求。
“啊······那个,继续观礼吧。”崔琳打岔,总得给卢家面子。
新郎新娘开始拜堂,这三拜期间,姚静依然用扇子遮住芳容,朦胧难见。夫妻对拜结束后,卢青开始高吟“却扇诗”。
“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此诗诵完,姚静终于移开了扇子。
四周都响起了吸气的声音,这实在是太美了。难怪姚家这般看重姚静,这样的美色,确实让人神往。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崔琳不禁叹道。
“比作洛神?曹植笔下的甄宓怕是不服呢!”李俶完全不受影响,似乎对姚静的容貌无丝毫惊艳,还颇有些看不上的样子。
“若是见到了宫里的那位,你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李俶面含讽刺,崔琳也不再言语,杨玉环这糟事儿,倒是让他对漂亮女人完全失去了兴趣。
之后新娘被扶进里屋,卢青回应着宾客们的敬酒,到傍晚的时候,已经难醉如泥。卢玮托着醉的不省人事的卢青到新房,扔下他后,独自去清点那些彩礼。
拆到那份方方正正的盒子后,他微愣,一时说不出话来。想起那天崔琳一个劲儿的着他打听卢青小时候的事,原来是为了这份大礼。
一个玉质雕刻的庭院旁,一个小男孩儿头上顶着另一个还要小一点的男孩儿,他们扒在树上寻找着什么。细细观察,会发现树上有一只小奶猫,不知是怎么爬上了树,却害怕的不敢下来了。
他还记得那天,卢青为了抱这只猫下来,手上都被抓了好几条血印,却一直没叫疼。后来这事被奶妈告知了母亲,说是卢青骑在了他的头顶上,母亲知道了十分生气,把卢青带到了老祖宗面前。回来还狠狠的教育他,告诉他什么是嫡庶有别,居然让庶子骑在头顶。
那一夜,他哭求了母亲很多次,直到天亮卢青回来。对他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只小奶猫死了,而从那之后,他喜欢的那位小弟弟,再不与他亲近了。
再到卢家学堂论法,卢青与他论调相悖,准确的说,是与卢家相悖。卢青因为言论怪异受到学堂其他人的排斥你,他们也再没有好好的说过话了。
看到这个玉雕,卢玮想起了很多事。他还记得那天,头顶的卢青用稚嫩的声音喊道:“哥,再往左边一点。”那样纯粹,动听。
卢玮轻笑,崔琳还真是个蕙质兰心的姑娘,广平王殿下这是有福了。
*
“你送的彩礼是什么?”李俶坐在回程的轿中,对崔琳这几天的神神秘秘实在有些好奇。
“想知道?”崔琳挑眉。
“嗯。”李俶淡淡的回答。
“看你兴趣不大,就不告诉你了。”
“你······”
“哈哈,就是普通的玉雕。”崔琳大笑。
“普通?”
“是呀,特别特别普通。不过玉是用的上好的玉,玉雕师父请的是最好的师父,所以钱都是用的你的钱。”崔琳理所当然的回答。
“你······”李俶第一次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你放心,这件事情我特别说明了。”崔琳给了李俶一个放心的眼神,李俶心中更加忐忑了。
*
宿醉之后的卢青醒来,敲了敲疼痛的头。走到书房,看到自己桌案上摆了一个精致的玉雕,走近一看,觉得画面有几分熟悉。
哦,是哪天呀。卢青微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似乎一切的厄运都是从那天开始的。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在下面做底盘的小男孩的头,思绪有些飘忽。
“这么对待兄长可不大好哦!”卢玮站在门外,斜靠着门说道。
“哥。”
卢玮听到这声久违的“哥”,有些恍然,有多久没有听到卢青这么叫他了。
但随后他又恢复那份云淡风轻的脸,板着脸教育道:“叫什么哥,称呼我为兄长。”
“知道了,哥。”卢青爽快的回答。
“你······”卢玮拿他没办法,只能认命。“对了,这里还有这份贺词,我没有拆开。”卢玮递过来崔琳写下的贺词。
他们一起打开,只见上面写到“法子是我想的,钱是李俶出的。愿你们兄弟两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崔琳敬上”看到这样的贺词,卢玮的卢青都有些尴尬。
“这簪花小楷写得不错。”卢玮打破局面说道。
“啊······对,是不错,嗯,不错。”卢青附和道。
*
到了启程的日子,崔琳看到比平时多出来一倍的人,有些奇怪,问一旁的侍卫小哥:“这些人是?”
“崔小姐,都是安府的精兵良将。”一边的小兵恭敬的回答。
安禄山的人,李俶带上这么多将士干吗,崔琳有些不解。不过也没有多想,随行出发。不过他们没有按照原定的路线,经过陈留到洛阳再回到长安,而是直通太原,沿着汾水直达潼关,然后回京。这条路是李渊当年南下的路,崔琳想着这李俶不是在搞什么家国情怀吧,重走一次建国之路。
到达太原的时候,崔琳终于察觉到不对了,他们这一路上,都是走小路,不走管道,也没有和各州府的县令打招呼。这是在尽量的隐藏行踪,可李俶为什么要隐藏行踪呢?
崔琳细细思考,结合他这几天的作为,终于明白了,李俶这一路怕谁有危险,行刺暗杀一定少不了,所以他才提前送珍珠回去。
可他提前送走了珍珠,却没有让她先行,这算是要与她生死与共吗?崔琳当然不这么想,他们的关系还只算是说得上话,还没有深到那种境界。他这样,最大的可能就是增加受害人的分量。广平王和皇上御赐王妃同时遇害,分量相当足够,他是想把这件事闹到公堂上。
崔琳想到这里,心里气急了,他怎么就有百分百的把握他们一定不会有危险,还利用的这么理所当然。
想明白后,她气冲冲的走到李俶面前,说道:“我们分开走。”她可不想与李俶生死与共。
“不行,我答应裴尚要把你平安带回去。”李俶依然是气定神闲的样子,态度坚决。
平安?逗她吗?
“我又不会逃······”崔琳争取道。
“逃过一次的人可不值得相信。”他放下正在看的书卷,看向崔琳,并不改口。
“那你说,为什么把安禄山的府兵带来。”
“他一心要赠,我不好回绝,就带上了。”
崔琳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了,李俶是绝对不会让她先行的,于是又气冲冲的出去了。
“看好她,别让她跑了。”李俶通知一旁的侍卫,目光幽深。
后来的几天里,崔琳确实是在想尽办法逃离,但不得不说,李俶这看守人的水平,比裴尚不知道高了几个档次。来来回回几次,崔琳是一丁点办法都没有,最后都差不多放弃了。
不过这一路上还真的没有什么截杀的,他们一行平平安安的到达了潼关,过了这个关口,就可以到长安了。崔琳疑惑,难道是自己多心了,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危险?
望向近在咫尺的长安,这座大唐的都城,政治和文化的中心,所有绚丽和腐臭的集中营,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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