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落跑的将军

　　

　　街道上挤满了人，郭曜骑着高头大马，身披战甲，英姿飒爽。大部队已然出发，他后面跟着的是京郊营里的弟兄，这些贵家公子平日里没少骂郭曜的严苛，今日却愿意随着他一同出征吐蕃。

　　生活在锦绣长安的人根本不知西北的苦寒，他们蜂拥而至也只是好奇这个年轻俊朗、文武双全的将军。

　　除了下面看热闹的百姓，一群管家小姐也齐聚临江楼，害羞的将手中的绣帕荷包扔向郭曜，楼下一片喧嚣，不少百姓跟着起哄。郭曜年色铁青，一场出征，几乎沦为一场闹剧。

　　崔琳看着临江楼上不停飘下的绢布绣帕，目光转向手中的纸卷，飞奔上楼。

　　楼上女子众多，崔琳钻了好一会儿才来到窗前，后面一阵推搡，她险些被挤下去。香粉扑鼻，她熏险些晕过去。

　　“郭曜。”崔琳挥手呐喊，郭曜回头，面带疑惑的看着她，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这群聒噪的小姐堆里。

　　崔琳看见郭曜驻马停下，松了一口气。视线来回扫过这群小姐，从旁边一个小丫头身上取下一个荷包，把纸卷装入荷包之中。试了试重量，感觉还是轻了，她可是看见不少荷包没扔下去就被风吹偏了。崔琳忍痛割爱，从怀里取出一大锭银子放进荷包。

　　一切准备就绪，崔琳不舍的抿抿嘴，目光盈盈的看着郭曜，他可得善待她的银子啊。

　　“郭曜，接住。”

　　她对着郭曜奋力扔出，有了银子的加持，再加上崔琳射箭的准头，荷包直射向郭曜。

　　郭曜本被这些花花绕绕的姑娘小姐吵得头疼，诈听见熟悉的喊叫，他不可置信的回头望去，午儿这是过来送他的，他还以为今天看不见她。

　　只见午儿在临江楼一阵忙活，一个绣着芍药花的荷包就向他飞射而来。他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芍药——依依惜别、难舍难分之意。午儿这是······

　　郭曜看着越来越快的荷包，心下欣喜之余，还有些不对味。因为这荷包似乎比其他小姑娘的飞的快些，不对，是很快，快得如同一枚石子。

　　“郭曜，接住啊。”崔琳看着自己塞了银子的荷包直冲郭曜脑门儿而去，焦急呼喊。

　　“什么？”

　　郭曜来不及反应，嘣的一下，他确定这荷包不是快如石子，它就是个石子。

　　他一阵头晕目眩，头上迅速的肿起一个大包，幸得背后林二的搀扶，才没让这年轻的将军在出征的第一天被荷包砸下马。林二拾起午儿扔下的荷包，心想午儿对少爷的情谊竟如此沉重，他以前莫不是错怪午儿了？

　　楼上的姑娘看见唯有崔琳的荷包被拾起，对她一番刀眼攻击，个个都极为不忿。

　　“我看见她往荷包里装银子了。”

　　崔琳身边的姑娘大喊起来，楼上的小姐们个个福至心灵，在荷包里塞下银两，个别有钱的商贾之家的女子还塞下了硕大的金元宝。都奋力的向郭曜身上扔去，崔琳一边眼馋的看着那些金子银子飞奔而下，一边默默的退出这群疯狂的小姐圈子。

　　郭曜看见几个不下于崔琳荷包之速的荷包又尽数向他袭来，立即拉马飞奔。

　　“林二，快跑。大家都快点。”

　　林二也驾马跟上，京郊营的兄弟也飞奔而去，身后一阵大珠小珠落玉盘之音，看的大家心惊胆战。林二后怕的拍拍胸脯，还好少爷机智，不然非得被砸死不可，没想到长安城的小姐对少爷的情谊都是如此珍重。

　　“是银子。”楼下一个百姓捡到荷包打开，一声高呼，一群人都蜂拥着去强荷包，倒是没人再关注郭曜这个俊朗的将军，他们轻松离去。

　　“我捡到金元宝了。”有人大笑。

　　“这是我先看到的。”大笑的人被一拳打趴下，另一个人把金元宝攥到手。

　　“我这个怎么是空的。”有人哀声叹道。

　　街道上一片混乱，一开始还只是各自捡荷包，后来演变成互相争抢打斗。楼上的管家小姐从未看过这样滑稽的场面，个个都还笑吟吟的看着，有的还在往下面扔银子，战况愈演愈烈，渐渐的发展成小规模的动乱。

　　崔琳皱眉，她闯下大祸了，不仅毁了郭曜的出征之行，还制造了这场民乱。她急得六神无主，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更是没想到长安的一片锦绣繁华，全是一层空壳子，内里不知腐烂成什么样子了。

　　“住手。”一个清冽的声音喊道。

　　“围上。”

　　广平王府的府兵听命，把这群百姓团团围住，长矛直指争抢银两的人。本来还想争辩两句大汉，也识趣的逼上了嘴。毕竟寒芒直指，任谁都会胆颤。

　　“是广平王。”楼上的姑娘又喧闹起来，星星眼的看着那个气质不输郭曜的广平王殿下。

　　崔琳却默默的躲到人群之后，生怕李俶看到自己。虽是无意之举，但她作为这场动乱的始作俑者，自然是有些发憷。

　　“大唐的姑娘心系江山社稷，扔下银两以冲国库，为西北之战筹资，各位可有异议？”李俶的声音不轻不重的落下。

　　临江楼的姑娘们一阵害羞，大胆些的还冲楼下喊道：“小女子不介意，殿下。”说完又娇羞遮面。

　　崔琳吃惊的看着变化如此之快的长安姑娘们，她们一开始扔银子不是为了郭曜吗？现在又成了为西北之战筹资。

　　听完姑娘们的热情回应，李俶依然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转向那群百姓，继续说道：“长安百姓未免银两丢失，亲自拾取，护银有功，每人赏两掉钱。”

　　听了这话，不少百姓倒是平息下来，抢也不一定抢的过来，还不如轻轻松松去领两掉钱，回去好酒好肉的吃上一顿。

　　李俶软硬皆施，动乱被轻松化解。崔琳也舒了口气，不然再发展下去，怕就不止伤人这么简单了。

　　解决好楼下的事，李俶下马直奔临江楼而来。小姐们都一阵激动，只有崔琳默默的把自己藏得更深了一些。

　　“还不走？”李俶沉声道。

　　“走，走。”一群小姐应声，起身上前。

　　李俶的脸色更为阴沉。

　　“崔琳——”

　　得知自己已经暴露，崔琳低着头小步的挪过去。李俶看她慢吞吞的姿态，走上前一把牵住她，死扣着她的手腕，连拖带拽的将她拉下临江楼。一把将她拉上马，两人共乘一骑，绝尘而去。

　　“那女子是谁啊？”

　　新任的上将军接下她的荷包，广平王又与她共乘一骑，着实不简单。

　　“能是谁？就是那个诗文不晓，在花朝节上表演射箭的崔氏。”

　　在场的有机会参加花朝节的贵女也不在少数，崔琳射箭一事又广为流传，不少人认出她的样貌。本是一件巾帼不让须眉的好事，但前面加上一句诗文不晓，就显得极为可笑。以诗歌在玄宗时期的鼎盛，甚至被列为科举考试中的一项来看，崔琳的诗文不晓在唐朝相当于文盲一般的存在。

　　“呵呵，是她啊！”贵女们打开话夹子，连嘲带讽的议论起崔琳。

　　已经远去的崔琳自然不知晓，但就算知晓了也只是一笑而过。她本就不准备去混迹长安的贵女圈子，安史之乱一旦来临，别说贵女圈子，女人怕是都没有了。趁着现世安稳，她自然是要花时间多学学保命的技能。

　　李俶一言不发的驾马狂奔，穿过东市，进入坊区。他面色沉静，似乎还在生气。崔琳被他圈在怀中，不敢动弹，颇不自在。看着这路似乎是去广平王府的，她急忙叫停。

　　“李俶，泉儿还在南山。”

　　她下山的急，把马车上的马解了下来，独自骑马下山。泉儿身边只有一个马车架子，她总不能让泉儿拖着马车架子下来吧！

　　“林源，去趟南山。”李俶想也不想的吩咐身后的林源，继续驾马疾驰。

　　“得嘞。”林源高兴的回答，他自是不想打搅自家殿下和准王妃的二人世界，就算殿下不叫他走，他也会想办法遁走，他可是最为殿下着想的手下。

　　临走前，他还特意打了个手势，示意那些暗卫别暴露了行踪，才放心的离去。

　　林源驾马上山，迎着山风甩了甩自己的秀发，世界上居然还有他这么好的手下，殿下真是好幸运啊！林源自恋的想着。

　　长时间的快行，李俶有些气喘，他呼出的热气就这样毫无保留的喷在崔琳的脖子上。崔琳的身体更加僵硬，马跑了很久，也不知为何还不到广平王府。

　　“为什么扔给他芍药荷包。”李俶的声音一向沉稳而自持，从未像今天这般气愤。

　　“什么芍药？一种药吗？”崔琳不明白李俶所问，一脸疑惑。

　　“你给郭曜的荷包。”他加重音量。

　　“哦，那个不是我的，我在一个姑娘身上扒拉下来的。”

　　“你还去扒拉人家的荷包扔给他。”李俶似乎更加生气，圈着她的手臂有收紧的趋势。

　　崔琳还是不懂他在生什么气，不是应该责怪她造成小动乱吗？怎么问起芍药来了。

　　“荷包里面是师父给郭曜的锦囊妙计，说不定关键时刻可以保郭曜一命，毕竟他这是第一次上战场，又是对抗气势汹汹的吐蕃。”

　　崔琳没办法，只能一五一十全部交代出来。

　　“你关心他？”李俶还是有些生气。

　　“是，我关心他。”崔琳耸耸肩，坦白的说，毫不否认。

　　李俶听见她这样说，怒气反而消下去了。她这样坦坦荡荡，关心郭曜，但也只是关心，他似乎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三年的主仆之情，若是一点关心都没有，反而有些不近人情。

　　李俶的嘴角显出点点笑意，马速渐渐放慢，看来到广平王府的时间，还得更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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