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回衡园
当今圣上最不喜花，各宫妃嫔为求皇恩眷恋，大都在入宫时便将宫苑里的花团撤去，只除了一处。
皇后薨逝的第三日，偏僻的芜玉殿里传出沙沙的脚步声。
短短时间，宫苑就已破败至此，满地横枝，沙土四扬，一眼看来竟比宫中弃院还要荒芜。白衣婢女匆忙进来，寻到皇后尚在时的寝宫，环顾左右，见无旁人后，焦急地躬起身子在床榻四周寻找。
丧期未过，应是满室藏白，只是床榻之外，正对着书案的窗棂半开，有一簇簇娇艳的花朵争抢着开放。
有缕寒风掠过，婢女后背发凉，她打了个冷颤，没有理睬，继续寻找。
这风来得快，走的也急，寝宫内院横梁垂落的帘幕终于静止，一个虚无的白影此时却轻飘飘落在婢女的身后。
白影有一张很漂亮的脸，即便现在瘦成了骷髅模样，但眉眼间依旧可以想象得到她生前是何等的风姿卓立。
祝鱼已经在芜玉殿流连三日了。
第一日她刚刚成为飘来飘去的游魂，惊慌失措，整个虚无的魂儿缩成一坨，卷在被褥里，战战兢兢，生怕遇着从前在话本子里瞧见的阴曹地府拉魂的官。
她才满二十三岁，还不想死。
直到她听见了宫苑内浑厚的钟声，和圣上跟前太监头子用尖利的嗓音宣告四海的薨逝诏书。
她真的成了孤魂，连芜玉殿都出不了的一缕魂。
白衣婢女还在床榻上翻找，祝鱼盯着她的后背，眼睛里空洞洞的。如今距离她死去已经三日，再有不甘也消失殆尽，只想浑浑噩噩度过一日便一日。
“总算找到了！”婢女眼睛一亮，嗓音里不由自主带了些哽咽。
祝鱼飘着身子看去，婢女捧着她生前的妆奁，哭得不能自抑。
雕刻着精美纹样的枣木妆奁里并没有任何饰物，她一瞬想起来，这奁盒似乎是故人所赠，在几年前就丢失了，竟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婢女抹了把眼泪，轻轻打开妆奁内红漆木的隔层。
祝鱼突然愣住，整个魂儿飘悠悠落在地上，眼睛死盯着隔层底部。
上面精雕细刻着一行字。
“祝家姑娘，有字如意，满堂金玉，岁末常余。”
……
“你是祝家如意，我是胥府宝光，如意宝光，好上加好，想来你我是天生的姊妹。”
“瞧瞧你们拖沓的模样，什么时候才能爽利些？”
“六姐又守在红鲤池看了一整日的鱼虾儿，恐不会来用晚膳了。”
“她这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真不知道改不改的了！”
……
一声声或俏皮或无奈的女儿声从远方飘来，混浊，悠远，带着多年前的记忆，一股脑砸向祝鱼。
祝鱼的眼睛里沾满了迷雾，但她还是忆起了那些声音的主人。
桂花满园蟾光院，十姊妹，共欢喜。
倏地，祝鱼头皮发麻，虚无的身躯无意识地在寝宫飘荡。
她本是游魂，可喉咙此刻分明火辣辣的疼。她看见婢女捧着妆奁哭诉着狂奔离去，在婢女跨过门槛的一瞬，她的脑中，有一个浑厚纯净的男声在嘶吼。
“祝姑娘，山里危险，你别去——”
祝鱼心里一悸，猛地睁大眼睛，扭头，目光深远，似要穿透死寂的芜玉殿内院，长廊和阁楼，越过斑驳的宫墙，掠枝惊起。
她眼神愈沉，好像在深深宫墙正对着的广阔白云间，看见了一个人。
是高寒往。
赠她妆奁的故人。
……
“还救她作甚，白眼狼。咱们分明是一院儿的姐妹，就她心比天还高，愣生生要凑上去和一些污糟的人混迹，这下被弃了才好！”
姑娘一袭湖绿长裙，攥着绣帕，细长的柳叶眉拧成了麻绳儿，嘴里啐个不停。
在她身旁的红衣姑娘摇了摇头，坐去床边。
鹅黄色的帐幔垂下，串串珍珠伴着流苏泠泠作响。帐幔下，床上的人面色苍白，额上黏满了细密的汗。
红衣姑娘语气里带了些许无奈：“四姐可别说了，我们到底是同一批入园的，情分尚在。再说她也曾救过宝光，若非近日王府选妃传言纷纷，她也不至于这般。”
被称作四姐的姑娘眉眼凌厉，瞧着便是决绝的性子，一听六妹这么说，气性更大了。
“王府选妃又如何？左右我们都是来凑数的，难不成凭她祝鱼的家世，还能一步登天么！”
六妹名唤王亭昭，性情最是温柔和顺，全然说不过她四姐，只好闭口不言，拈起帕子给祝鱼擦拭汗渍。
轻轻柔柔的触碰，绵软的锦帕仿佛沾上了春风。
……
祝鱼的心口涨得生疼，她的记忆尚在芜玉殿里，却又突然被一阵大力推向冰冷的湖水。“咚”的一声，冰寒刺骨的水渗透进她的肌肤，意识也逐渐模糊。
伴随着两个女子的声音，她慢慢清醒。
祝鱼缓缓睁开眼睛，入目的是鹅黄色的帐幔，上面坠着珍珠穗儿，俏皮地摇动着，是与皇后宫和芜玉殿都不同的模样。
“啊……我……”她张张了嘴，才觉得嗓子里干涩难忍。
浑身都僵硬得很，脑袋甚至不能扭动，她死死盯着帐顶，直到王亭昭听到声响，连忙端着茶杯送了过来。
“祝姑娘，你总算醒了。”女子的声音如春风清泉，清洌洌淌过祝鱼干涩的心房。
祝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倒吸了一口气，僵硬着脖子不敢动。
直到王亭昭弯了弯腰，两缕垂在胸前的发不经意地落在祝鱼的身上。她是笑着的，笑意虽然不达眼底，但总是和煦温柔。
祝鱼看清了她的脸。
王亭昭，南湖县令次女，生而温顺，髻上常簪玲珑木槿。
祝鱼心尖儿泛酸，放在褥子上的手骨节泛白，她狠狠揪着被褥，却是实在忍不住，只一瞬，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停也停不下来。
“祝姑娘，你……这是怎么了？”王亭昭慌了，先是无措地看了眼一旁的四姐傅万叠，仓仓皇皇，“你别哭啊……”
祝鱼不是好哭的性子，可时隔多年，重见故友，百般心绪，只有泪水能消愁。
傅万叠此时也觉得奇怪了，伸长脖子觑了她一眼。
祝鱼看见傅万叠同记忆里一样英气十足的脸，又是一阵心酸，咬着下唇，也顾不上在教仪嬷嬷那儿学的仪态，嚎啕大哭。
“四姐，六姐，我错了呜呜呜……”
王亭昭与傅万叠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说来她们并不是亲生的姊妹，一年前，淮康王府为世子选妃，二十余名官家女入了王府别院听旨候选。
想是世子无意，说是选妃，却让她们候着听旨，这一候就将近一年。
连带着王亭昭，傅万叠和祝鱼在内的十一人被分在衡园的蟾光院里。
进园初时，几位姑娘都秉承着和善待人的心思，几经相处，觉着女儿家出门在外皆属不易。又时逢春日，春柳盛盛，春阳融融，好不美哉，便邀着去外面走了几遭，十五六岁的姑娘家交好也在一瞬，当即就称起姊妹来。
只是好景不长，随着王府选妃的消息日渐盛大，初满了十六岁的祝鱼，心思也活络了起来。
……
祝鱼还在抽抽噎噎，一双漂亮的杏眼被折腾的通红，眼眶里噙满了泪珠。
早在她下意识唤出“四姐六姐”时，王亭昭就被傅万叠惊慌地拽了出去，说是要找大姐看看，她祝家姑娘是不是痴傻了。
祝鱼知道自己没有痴傻。
她重生了。
在死去的第三日，重生到了七年前。
彼时，她进了衡园已足一年，前两日才过完十六岁的生辰。
若她记忆不错，这次昏迷是与进京来寻她的表姐冯玉满有关，她受表姐相邀，会聚延阳郡王府郡王妃筹办的春朝桃枝宴，意外落水。
没想到她竟然重生了，在这个时候。
祝鱼不可谓不震惊，震惊之余亦有怅然，尚记得在上辈子也是王亭昭和傅万叠救了她，可自己却一度受了表姐的蒙蔽，以为是蟾光院的十姊妹不喜她，想害她，加上那段时间她因世子选妃一事与姐妹们生了嫌隙，便听信了胡言，醒来后正式与十姊妹断了干系。
以至于后来，踩着她们的尸体，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祝鱼狠狠打了个颤，眸光越来越深。
后来她一朝为皇后，见惯帝王冷心冷情，后宫暗里藏刀，渐渐发现事情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从来娇柔可亲的表姐，才是一切的罪恶源头。
……
泪水又毫无预兆的啪嗒落下，她抽了抽鼻子，才想起自进宫为后的五年间，竟再也没有这么放肆地哭过。
许是傅万叠寻了姐妹们来，屋外的议论声逐渐大了。
祝鱼坐在床榻上，弓着身子，手臂环膝，整张脸都埋在膝上。屋子不大，外面的一字一句她都听得极清楚，可她现在不敢出去，甚至不敢再去见另外的姐妹，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跪下。
一张张俏丽的脸蛋，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态，逐渐染满鲜血，成为死寂的坛水。
这是她上辈子成为皇后的那几年，每晚梦回，都要想起的过往。
祝鱼害怕了。
她抱着膝盖瑟瑟发抖，一股寒气从脊背传到发根，冷得她牙齿无端打颤。
屋外突然安静，紧接着，有一个少年人低沉的声音传来。
“祝姑娘醒了吗？”
“早醒了，不知怎的，现在还哭着呢。”傅万叠撇撇嘴，抢话道。
随着“吱呀”一声，屋门从外推开，祝鱼扭头看去，就见一个身着乌团云纹样的黑衣束袖男子走进来，长发高高束起，打扮得极其利落。
“祝姑娘，你的汤。”
待他走近，祝鱼还是觉得此人有些陌生。
她眼睛迷迷蒙蒙看不清，连忙抹了一把泪水，细细望着来人的模样。
面容英朗，身形颀长挺拔，一双眼噙着寒冰，剑眉凌厉得很。初看定是骇人，可他话音落下时，又觉着稳重可靠。
祝鱼有点迷糊，喃喃：“你得和陛……世子的模样真是相差无几。”
话音一落，最先愣住的反倒是她自己。
祝鱼忙去看男子，见他好像不介意，脸色神色并无异常，这才放下心来。只是心里存了调侃自己的念头。是啊，她竟忘记了彼时尚为淮康王世子的高禧高容熙端的是清俊温雅，而成为帝王的他，才与这男子有些相似。
自己呆在帝王身边久了，竟险些忘了他从前的模样。
祝鱼抽了抽嘴角，兀自沉溺在回忆里。
忽然，从屋外传来了一个尖厉的声音，划破寂静，怒吼道：“祝家如意，你真是痴了傻了癫狂了，他是高寒往啊！你不是从来最倚仗他帮你去欺负人吗！”
祝鱼猝然抬眼，撞进了男子黢黑的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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