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贤明问道,垂拱而治
◇华元逐桓族
宋共公十三年(公元前576年)六月,宋共公病薨,宋国发生内乱,荡泽杀死宋文公之子、宋共公之弟公子肥,以此来削弱宋国公室的影响力。右师华元对于荡泽破坏君臣之礼的行为,深恶痛绝。然而当时宋国诸卿大夫势力结构是以左师鱼石为首的宋桓公後代,即桓族,实际上把控着。荡泽当时是司马,也是桓族一员。当时刚刚继位的宋平公成年幼,宋国由右师、左师、司马、司徒、司城、大司寇、少司寇、太宰、少宰,总理朝政大事。华元与□□喜是宋戴公後代,为戴族;司城公孙师是宋庄公後代,为庄族;其余六人,鱼石、荡泽、大司寇向为人、少司寇鳞朱、太宰向带、少宰鱼府都是桓族,桓族势力独大。
八月,安葬完宋共公後,在没有实力对抗桓族的情势下,华元决定逃亡到晋国,请晋国出面为宋国公室主持公道。
华元出逃後,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五人聚在一起商议。
鱼府说道:“右师得到晋国力量回国的话,必定会讨伐荡泽,甚至牵连到整个桓族。这样恐怕宋国以後就没有桓族了。我们得想法子阻拦啊!”
鱼石则说道:“就算华元能回来,就算国君答应他征讨荡泽。他华元我还不了解吗?他必定害怕我们桓族的强大而不敢跟我们彻底对着干。倒是华元功劳大,他要是真的因为我们而不回国,国人一定会因此怨恨我们,那样我反倒担心起桓族的将来。再说,就算他回来讨伐桓族,还有向戌在,他和华元是知交,桓族不会彻底灭亡。眼下倒不如不要他离开,他有什么要求,听他说说看。”于是鱼石亲自带人前往制止华元出逃。
一直追到南燕国,到了黄河岸边,鱼石追上了华元,两人协议起条件。
华元说道:“我担当右师,职掌君臣之礼,如今发生荡泽忤逆,杀死公子肥这样的乱事,如果我不能惩治这犯上作乱的逆臣,那我还有什么脸继续留在宋国。”
鱼石道:“你想怎么样?我与向为人、鳞朱他们已经商量好了,由我出面来请你回国,对于你要讨伐荡泽,我们五人能做到的最大限度让步就是袖手旁观了。”
华元拍手道:“已经足够了,我马上写下密信,让人送给华喜和公孙师,让他们攻杀荡泽。你们说好的,到时候会袖手,希望你们不要食言。”
鱼石回答:“一定。子山杀死公子肥,这完全是他自己的意思,本就与我们无关。现在他也是时候为自己的忤逆付出代价了。”
九月,华喜、公孙师接到华元的密令後率领国人攻打荡泽。
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跑到睢阳城外的睢水边上假意避祸,实则是对荡泽见死不救,以此来择除他们与荡泽的关系。等荡泽被杀後,华元派人前往睢水边,请他们五人回睢阳处理政务。但他们以荡泽之乱,他们难辞其咎,需要在郊野里受惩悔过,因而拒绝回去。
十月初,华元再度亲自去请他们回国都。
华元赶到,说道:“诸位大人,先君薨逝,继而发生荡泽之乱,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你们怎么可以有心思跑到这里来垂钓享清闲,而把国政大事抛诸脑後呢?”
鱼石回答道:“右师请回吧!我等心意已决,荡泽之乱,罪在桓族,我等实在是无脸面见国君。得等国人明白我等与荡泽绝非一路人,才能回去。若不自惩,国人如何懂我等真心!”
华元哀叹道:“哎,荡泽之事,我知道与你们无关。还是希望你们能够早日想通,国事积压,终不是个事啊!”说完,华元就要回去。
鱼府这时候赶来,见华元的人匆匆赶着马车离去,便问:“右师可是来过?”
“他来请我们回去,我们没理他。”向带笑着说道。
鳞朱也道:“当年成汤拜伊尹,文王聘子牙谁不是三拜九请,一次比一次来的排场大。他想就这么随随便便就请我们回去?真是可笑。”
鱼府这时急道:“哎呀!坏事了。今天我们不回去,恐怕就真的回不去了啊!”
鱼石惊道:“怎么?”
鱼府急忙跑向一座小土丘,循着华元离去的方向望去,边望边说:“我看华元的车跑的那么快,驾车的人和我对视神色慌乱,一定有事。你们也快来看。快!”
鱼石等四人也急忙也登上土丘。果然华元的车跑得飞快。
“快追!”鱼石命道。
见鱼石等人追来,华元的车跑得更快了。等华元进入睢阳,他早已经派人从城外决开睢水堤坝引水灌护城河,然後关闭城门,自己亲自登上城墙指挥作战。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没办法回去了,只好逃出宋国,去到楚国。
随後华元拜向戌为左师,老佐为司马,乐裔为司寇,废除少司寇、太宰、少宰重整了政局,宋国回归六卿制度。
第四章:贤明问道,垂拱而治
晋厉公八年(公元前573年)二月初一,孙周于绛城宫大殿的阼阶上正式即位,栾书亲启天子朔政,孙周北面而受之。宫城内百官聚集,卫兵肃穆,殿堂庄严,旗帜飘扬。
孙周乃宣告:“寡人即日起登临君位,传我政命,今日大赦天下,凡原先所犯轻罪罪犯、疑犯,一律赦免;凡祖辈有功于朝廷的,朝廷要为其安排职位,使其能继续为我朝效力;朝中今後设立检司,凡贪污者,经查实一律严惩,对廉洁者将予以褒奖;国库贮藏的粮食,近年来都有盈余,从今日起减少地方赋税,具体数量交官员统计裁定;凡发生灾荒的地方,将赦免其三年贡赋,朝廷设立官员,应对灾荒和负责赈济灾民;凡地方官员有义务抚恤当地鳏寡孤独、老弱病残者,若地方匪盗猖獗,将责其当地官吏,以罪论处;朝廷与地方今後要慎用民力,减轻徭役,各家征用兵员,不得耽误农事,往後打仗尽量避开农时。此即为寡人施政纲领,今後寡人全赖诸位臣工用心辅佐。”这些大多是休养生息的惠民政策,民强则国富,就是这么个道理。石阶下的官员们高呼:“国君万岁。臣等必竭尽全力,辅佐国君。”
随後孙周与栾书、荀偃、韩厥、荀罃、士匄、士鲂、祁奚、羊舌职、羊舌赤、羊舌肸、魏绛、魏相、魏颉、张老、籍偃、贾辛、程郑等朝中要员一同进入了大殿。
在大殿里,将任命官员。孙周诏命魏相、士鲂、魏颉为卿,说道:
“经过车辕之役三郤被杀,随之而来的是胥童之乱,朝局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光是国卿,如今就有三个空缺。
先前,邲之战,魏锜辅佐智庄子,俘虏了楚国公子谷臣,获连尹襄老尸体,以之作为交换条件才使得荀罃归国。鄢陵之战,魏锜射中了楚王的眼睛,大挫楚军士气,战斗最终得胜。应当褒奖魏锜的功劳,而魏锜战死,寡人要表彰其功,今授其子魏相为下军将。
士鲂是随武子幺子,范文子的同母弟。昔日随会法令严明,使国政安定,即便到了今天我们也还在用他当年修订的法令。范文子勤劳奔走于诸侯之间,如今多国依附于晋,有赖他的功劳。今寡人授随会之子、士燮之弟士鲂为新军将。
从前景公攻灭赤狄潞国一役,秦国想趁我国在东方与潞国作战之际,首尾不能相顾,出兵攻夺我国西境。幸得魏颗领兵在辅氏击退了秦军,还俘虏了秦国大将杜回,这份功勋被铭刻在景公钟上。寡人今授魏颗之子魏颉为新军佐。
凡此三人皆以表彰其父功劳,望汝三人亦当不辱先人功名,做好本职。”
三人齐声道谢,“臣等谨记君上教诲,谢君上恩典。”
这么一来,八卿齐全,栾书为中军将、中行偃为中军佐、韩厥为上军将、智罃为上军佐、吕相为下军将、士匄为下军佐、士鲂为新军将、令狐颉为新军佐。
七十多岁的士渥浊是士匄的伯父,年高德劭,在朝中颇具威望,因其年老平常已不出现在朝会上,也只有发生像孙周继位这样的大事,他才特意来到朝堂。孙周也注意到这么一位眼生的长者,问随侍的寺人:“那位长者为何人?多大年纪了?寡人先前从未见过他。他看上去很精神。”
寺人回答道:“君上,那是士渥浊,他是士燮从兄,士匄的伯父,如今已年过七十了。”
孙周赞叹道:“士氏真是人才辈出啊!他就是栾书为寡人拟定的太傅人选吗?真是实至名归啊!”
其余官员的任命由内侍宣读于大殿上,先是太傅、司空:“擢命士渥浊为太傅,使修随武子之法;右行辛为司空,使修士蒍之法。”
士渥浊下跪拜谢道:“谢君上不弃,老臣必不负君望。”
贾辛也跪谢道:“谢君上,微臣谢恩。”
“王父快快请起。贾大夫也请起。”孙周道。随後贾辛起身,士鲂、士匄一同将士渥浊搀扶起来。
其余的百官任命按商定好的一一任命,细到卞纠为晋侯御戎,荀宾为晋侯车右。同时孙周还改革军制,设立军尉掌管各军的人员安排,以尉佐来辅助军尉开展工作。老大夫祁奚、羊舌职分别担任中军尉、中军尉佐;魏绛为中军司马,掌管军法;张老为中军候奄,负责勘察地形和开展谍报工作;铎遏寇为上军尉;籍偃为上军司马;新设赞仆一职,管理马政,以程郑担任。
内侍继续宣读诏命:“……封栾弗忌之子栾豹为州邑大夫……封胥克之子胥午为桐邑大夫……”
先前栾弗忌坐伯宗之难,被三郤杀害,留下幼子栾豹,孙周继位时栾豹并未成年。三郤灭亡之後,伯宗和栾弗忌都已平反昭雪。栾书不会不想着为自己的这个侄子筹谋,正月二十六在武宫议定新政、任命百官的时候,栾书为栾豹索要州邑大夫的肥缺。这也是将州绰那样的原本属于郤氏的勇士划到自家阵营的手段。孙周方才继位,顺道卖栾书这个人情,答应将州邑给了栾豹。
桐邑,又称桐乡,是胥氏封地左邑东北处的一个小乡邑,胥童之乱,他的封地左邑被晋庭收回,能把作为左邑别邑的桐乡封给“罪臣”胥午,已经是对胥氏法外开恩了。这也是照孙周、栾书所说不废风姓在晋国的传嗣。
说到州邑,他临少水建城,是温的别邑,邑中繁华,周边沃野千里,是少水之滨三大最繁华的县邑之一。哪三大?分别是温邑、州邑、怀邑。少水之滨的土地,晋人称之为南阳之地,是晋国打通与周、郑、宋、卫的咽喉要道,地处天下之中,商贾往来便利,自古富庶,自从晋国赶走了那里的狄人後,其更加一派欣欣向荣景象。郤氏灭亡後,栾氏、范氏、中行氏、韩氏、智氏哪一家不是对那些个县邑垂涎三尺。
等新朝廷百官任命宣读完毕。栾书向孙周请求道:“禀国君,朝中公族大夫空缺已久,因为前朝疏忽,不加委命,臣也是才想起来。公族大夫职司公卿子弟,关乎国家未来,不可不重视啊。”这是栾书谋划好的,故意打孙周个措手不及。只要晋侯一时之间想不到合适的人选,他就能够推介人才担当其职位。而这私心就在于公族大夫的选命,通常只有姬姓公族才有资格。这不是为栾氏量身定做的吗?栾书想借此机会将更多的栾氏子弟安插在要职上。
孙周自然明白栾书心中所想,不过孙周反应机敏,反而打了栾书个措手不及。孙周说道:“栾伯言之有理。公室历来衰微,应当以公族大夫充实公室的担当。寡人认为荀家朴实宽仁,荀会聪明好学,栾黡勇敢果断,韩无忌沉着冷静,此四人是公族大夫最合适的人选。从古至今,膏粱子弟生性骄横,难以矫正,所以让朴实宽仁的人去教育他们,会让其虑事周全;让聪明好学的人去辅导他们,会让其明白事理;让勇敢果断的人去告诫他们,会让其明白其过失;让沉着冷静的人去修正他们,会让其稳重专一。栾书你认为寡人如此安排可算妥当?”荀家是中行偃之弟,荀会是智罃之弟,韩无忌是韩厥长子,何患孙周在公族里找不中人才!这样一来,打消了栾书计划的同时又拉拢了二荀与韩氏,着法实在高明。
栾书吃惊到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连忙回道:“如此甚好,臣无异议。”
孙周的人事任命,有其权力制衡的高明之处。虽然这是和各大家族协商定下的安排。从中还是不难看出孙周有自己的主张。比如吕相、士鲂、魏颉为卿的任命,便是孙周想借机培植听命于自己的新家族势力。魏氏原本依附于荀氏,却一下子出现吕相和令狐颉两个卿,魏绛作为中军司马,地位也很出众;祁奚、羊舌职作为公族近支,也得孙周任命,成为中军上大夫;对范氏而言,作为范氏旁支的彘恭子士鲂荣登卿位,也壮大了范氏家族的势力;而中行氏和智氏,有荀偃、荀罃、程郑,荀宾、荀家、荀会、籍偃等,众多的人高居要职,整个家族依然是晋国最庞大的家族;韩氏和赵氏呢?韩厥无心朝政争斗,他长子韩无忌仍然是成为了公族大夫,赵武虽然当时没有收获到什么,但不久後,吕相去世,他很快被孙周挖掘成为卿,为赵氏取回一席地位;就连栾书也对孙周的安排感到满意,栾黡成了公族大夫,卞纠是晋侯的御戎,栾豹成了州邑大夫,算一算,栾氏也是收获颇丰。各大家族收获利益,自然拥戴孙周。
这么多空缺的职位、闲置的土地供卿大夫瓜分,全得益于郤氏的败亡,这使得孙周一上台,手里面就有足够的好牌可以打,可以对各大家族尽情笼络,真正做到了兼顾各家的利益。毁一郤氏而肥众家,晋国朝堂上下呈现出难得的和谐场面,这给孙周的即位,带来不少的好处。
栾书所求的不管是州邑那样的重镇,还是郤氏的遗留下来的家将,统统轻易地从新国君手里头套到。一切进行的太过顺利,反而让栾书有种不好的预感。孙周看上去不是这么听话的小孩,从清原第一眼见到他,他就知道孙周人不简单,应该还有事情发生。果然令栾书、荀偃预料不到的事情来了。
孙周在接受完百官朝贺後,开始翻起旧账,说道:“先君州蒲,论辈分是寡人叔父。若不是他死于非命,寡人不至于从周国回国主政。程滑以下犯上,弑君叛逆,罪不可赦。他人现在何处,快将他绑来见我。”
栾书、荀偃吓得慌忙出列。栾书先说:“君上为何说程滑弑君,可有实据?先前臣为了诛杀胥童,恐先君包庇胥童,无奈之下才将先君强留在翼城宫里。程滑他不过负责看管。先君是自缢死的,没有被杀之说。”
荀偃不善说谎,跪下附道:“程滑是臣从弟。先君自缢身亡,他有看管不力之罪。可罪不至死啊!臣求国君念我荀氏一门世代忠心,对他从轻发落!”
这时程滑已从殿外被绑缚带到殿内,见到晋侯,他显得有些慌乱,连忙跪下。
孙周高坐大殿上,俯视下跪之人,威严道:“程滑你知罪吗?”
程滑求饶:“程滑知罪。求君上开恩。”
孙周这时转过来问栾书、荀偃,道:“你们还要为程滑开脱吗?先君是遭毒杀,还是自缢,尸体就埋在翼城之外。若要详查,不是不能查实。惊扰先君阴灵的罪责,你们谁能承担?”
栾书摇摇头,荀偃也不敢多说话了。程滑无助地看着荀偃和栾书。
以孙周的聪明,自然知道程滑的幕后主使是栾书、荀偃二人。他刚刚继位为君,立足未稳,不想与栾书、荀偃撕破脸皮。又或许他认为栾、荀二人有才能,留着有用,所以不想惩办他们。但程滑就不同了,正好杀鸡给猴看。
孙周接着厉色道:“先君德行有亏,因而晋国内乱不止。纵然如此,君臣的朝纲还在那,程滑弑君,是大逆不道。若是不加以严惩,恐今後以臣弑君的事情还将层出不穷,没办法制止。寡人是来主政的,还是来供你们消遣?”
韩厥、士匄等众臣吓得回应道:“臣等不敢!”
孙周继续说道:“尔等别忘了在清原答应过寡人什么?程滑以臣弑君,罪大恶极,寡人绝不饶恕。来人啊,将程滑拖下去,腰斩于市,以儆效尤!”
程滑吓得号啕大哭:“求君上开恩,饶恕下臣。求君上开恩啊!”
栾书、荀偃也不好受,生怕程滑为求脱罪当着众臣的面将二人抖了出来。好在晋侯立时宣判,程滑马上被带了出去。
杀了程滑,既狠狠打了栾书、荀偃一巴掌,又警告了朝中看栾书脸色的卿大夫。整场新君继位的戏码,孙周可以说表演得精彩绝伦。韩厥、荀罃、士匄、士鲂等人作为旁观者,目睹完栾书和新君明争暗斗的交锋後,无不惊奇。孙周深谙人心,懂得权谋之道,着实令他们敬畏。
等到这一日朝政结束,在晋国政坛摸爬滚打四十年的栾书倍感憔悴。这次棋逢对手,给他带来的恐惧感,不亚于胥童当堂劫持他那次。程滑出事後,他一直紧绷着神经,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荀偃差不多也一样。栾书、荀偃二人为知己,结束後一同离开宫城。
栾书向荀偃感叹道:“我栾书年少仕官,在经历宣孟、郤成子、你祖父桓子、随武子、郤献子执政之後,能够坐上正卿的位子,全赖上天眷顾;再观成公、景公、厉公,唯独到这新的国君,孙周,孺子啊!看来我要栽在这孺子手里头了。”说完怅然离去。
留下荀偃独自回望一眼宫城,不禁怅然若失,他想到孙周关于新政实施的承诺,来安慰栾书道:“栾伯不必如此忧虑,不是有一年之约嘛!到时候国库揭不开钱粮,国君一样是要用到我们的。”
栾书听罢,停住脚步,头没回,回了荀偃一句:“你真的以为孙周的新政实施不通吗?”
荀偃错愕地看着栾书渐渐远去的身影,不再说话。
当年春夏,大大小小的诸侯国陆陆续续来到晋国朝觐晋侯。同时,孙周推行的新政起效,整个国家呈现出与州蒲在位时截然不同的繁荣景象,孙周由此成为民心所向。曾经秉持国政的栾书感到越发孤立。
五月中旬,栾书在朝堂上向晋侯提出告老请求,言道:
“臣年老,恳请君上准臣辞官回家养老。”
晋侯、韩厥、荀罃等莫不愕然。
晋侯问道:“寡人没记错的话,栾书你今年还不足六十吧?为何说年老?”
栾书回道:“是。臣明年才到六十。可惜臣这身体实在不争气,自去年年底以来,偶尔来急病。臣年龄虽未及老迈,然而疾病日笃,实在是恐误了国事,故而请求君上容臣告老归闲,而将国事另择贤臣托付。”
孙周心想:去年胥童作乱,你那病不是装的么?
等朝议结束,孙周单独召栾书在回廊问话。
“栾书你执意如此?”孙周言道,“是害怕寡人吗?”
栾书回答道:“臣惶恐。臣自知是戴罪之身,蒙国君不深究臣的罪过,还能留下来任用,心中已然感激不尽。国君要明白,栾氏始终忠于国,忠于君上。假若君上要治臣的罪,臣无怨言,只求君上不要因我迁怒于栾氏。”
孙周宽慰他道:“是你多心了,我答应你。如今你提早卸下重任,对你而言不失为件好事。你不要认为寡人一直苛待你,寡人已杀程滑,不会再因弑君一事降罪于你。你辞官之後,凡事自由,寡人不加垂问。栾氏的功劳,寡人不会忘记。你的长子栾黡将接替你,出任卿位。”
栾书心中激动,老泪纵横,忙谢道:“多谢国君!”
接着孙周叹惋道:“寡人不要臣民畏惧我。栾书,其实寡人心里是感激你的。若不是有你在,寡人还是只是个受困于洛邑的公孙,谈什么回国立志,理想抱负。我从小学习君子仁义,可即便如此,也仅仅只是把自身做好而已。我在周国时一心系挂晋国,当然希望故国能好。若不是你将我推上君位,寡人又怎么能够如愿治理国家,一展抱负呢?”
一日後,栾书驱车回到曲沃,栾针带领家臣于曲沃城西门外迎侯。
栾书见到迎接他的人後,便从车上下来,走动走动,舒活下筋骨。栾针难掩心中喜悦之情,跑上前去同父亲说话:“父亲回家身边可也不多带些随从。路上要是遇上什么事,怎好?”
栾书道:“能遇什么事?胡言乱语。刚当上父亲,还没个正形。”
栾针陪笑道:“父亲教训的是。栾鲂弥月宴,家中正忙于准备,具体如何安排,还请父亲回家吩咐。”
栾书听了,道:“走吧。”
栾针然後扶栾书坐回到车舆里,自己替下原来的车夫,来亲自为父亲驱车,扬起马鞭往宫城赶,随从人员跟随後面。
几日後,栾氏为栾针之子栾鲂作满月庆宴。清早备下少牢告祭栾氏祖宗,下午受到邀请参加喜宴的亲朋纷纷来到曲沃宫。荀偃、韩厥、荀罃、士匄、士鲂、魏颉、赵武、贾辛、魏绛、张老、羊舌赤、祁午、籍偃、程郑等都在其中。栾书将要退任,让这次晚宴同时成为栾书与同僚的告别宴。栾书携二子,栾黡和栾针,向满座宾朋敬酒,盛情款待到访宾客。
当日,喜宴上栾书多喝了酒,早早被下人扶到房间里休息照料。
夜深人寂,栾黡、栾针兄弟二人在苑内散步。
栾针说道:“哥,你还记得阿盈出生那会,消息传到宋国,当时是什么情形吗?”
栾黡笑道:“当然记得,你、我、父亲、范伯、老范叔,还有国君厉公和很多将士都在,我那时欢呼雀跃还在人前失仪呢。”
栾针惆怅道:“是啊,人真正喜悦是可以忘却一切烦恼忧愁的。今天是我的小鱼儿的弥月宴,也是父亲与朝中卿士的离别宴。父亲将不再与荀伯、韩伯、智伯共同出入在朝堂,对父亲来说,恐怕一时难以适应吧。今天父亲虽然表面看似喜悦,但是他心事重重,是用酒浇不完的。哥,你说是吧?”
栾黡应道:“嗯,父亲历来辛苦,心里总是念着朝堂里的事。我想他才刚刚辞官,可能是心里空虚,要花些日子适应。如今父亲已有两个幼小孙儿陪伴膝下,正是老来享福、儿孙尽孝之时。近日你也没什么军务,暂且留在家中,多花些时间来孝敬孝敬他老人家吧。”
栾针道:“哥你说的是,我定会好好照顾父亲。往後,父亲要是在家乏闷了,我陪他上稷山打猎,去涑川抓鱼!”
栾黡笑着责道:“你别光顾拣你喜欢的事做,你那些爱好父亲可不见得喜欢。”
栾针笑道:“是。”
当时栾书就在一隅,听到了儿子们的话,不禁伤感落泪。栾书然後现身,干咳一声,道:“为父睡不着,我们父子三人说说话。黑肩往後国政之事你就领衔参与了,要做好表率,凡事处处谨慎自己的言行。子车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争强好胜,这毛病早晚害了你。你俩身上的缺点一定要记得改,否则恐怕会给我栾氏带来灾难,你们明白吗?”
二子回答:“孩儿,记住父亲教诲。”
又过了几日,栾书要儿子栾针陪伴,西行去稷山打猎。栾氏室老为他们准备狩猎用的弓箭等用具,之後栾书与其室老在狩猎过程中消失不见。栾针、栾黡苦寻数日,终不见两人踪影。
最後,栾黡只好回绛城向晋侯周子禀报,说自己父亲栾书出门远游,跟家人不告而别,栾氏多次找寻,无果。
栾书辞官失踪後,晋国正卿之位悬置了一阵,後来到那年六月底吕相也英年早逝,孙周这时候对八卿做了改组:提拔上军将韩厥为正卿;中行偃作为栾书弑君的从犯,则维持亚卿地位不变;其余智罃升为上军将;士匄升上军佐;将栾书之子栾黡直接安排为下军将;令狐颉为下军佐;士鲂仍为新军将;赵武受到晋侯赏识,出任新军佐。赵氏在原屏之难後终于涅槃重生,重新正式回归卿位。荀偃与韩厥不和,栾书执政时,两人嫌隙多次得栾书调解,现在韩厥排到荀偃前头,无异于荀偃被降级。栾书走後,荀偃的日子也过得艰难,好就好在韩厥真君子,不会对荀偃挟私报复。
秋,七月,杞桓公要去朝觐晋国嗣君,过境鲁国,顺道先朝拜了鲁国。
当杞桓公由他随从的寺人搀扶着步入鲁国朝堂时。鲁国公卿大夫十分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杞国守土之臣姑容,参拜鲁侯!”老人家声音颤颤微微,却依旧有力。
鲁成公言道:“杞伯不必多礼,请入坐。寡人记不清了,杞伯今年高寿啦?”
杞桓公坐到席上,回答道:“老朽今年七十有四,已到了朝不保夕之年。”
鲁成公听後,笑对:“杞伯何出此言,为政者又何必计较年纪大还是年少呢。几个月前,寡人到晋国,见晋国新君才十四岁。而他处理国事却得心应手,令人赞叹。要把他和已经故去的上一任晋国国君相比,则胜之百倍千倍。少年尚且不能轻视,何况长者!杞伯见多识广,寡人今後向杞伯讨教的地方还多呢。”
杞桓公听他谈及晋国,很好奇,问道:“鲁侯谬赞,老朽愧不敢当。未知晋侯其人如何?老朽即将前往晋国朝贺,愿听鲁侯指点一二。”
鲁成公道:“新晋侯刚登大位就施行诸多德政,像是除去弊刑,赈济灾民,抚恤孤老,任用贤良,封赏功臣後代,如今晋国朝野上下,一团和气。寡人一生所见识的人不在少数,可从未见有如此大的能耐之人。更何况他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孩。今後,晋国估计又多一位像晋文公那样的人吧。晋国今後必定会昌盛。”
杞桓公听了,赞叹:“是位贤君。也是我等之福啊!”
鲁成公同意道:“是啊,是我等之福。”接着他又说道,“晋侯少年新立,还未来得及娶夫人,杞国宗室可有适合的女子?如有,我国愿意出面为你国去说媒。”
杞桓公听了受到惊吓,连忙摆手说道:“杞国国小力微,不敢高攀大国。鲁侯何必如此耻笑我呢。”
鲁成公解释道:“我非戏言,杞伯何必恼怒。杞伯是不知晋侯为人,寡人不怪。晋侯年少有见识,不会拘泥世俗浅见。他娶女子,不见得会看重是否出生大国。上天给此佳婿,我鲁国也愿意为你国尝试,杞伯要是不敢争取机会,轻易放纵,这叫寡人也会为你们杞国感到可惜啊!杞国宗室,若是有适龄女子,不妨借此机缘,向晋国请求婚姻,试上一试。成,则晋国、杞国一家;不成,杞国现在东面有莱国,南面有莒国一个个虎视眈眈,自身还被强大的齐国环抱,又有什么好失去的,顶多受人当面羞辱一番罢了。难道杞伯连这点颜面都拉不下来?那可真教寡人心寒。”
杞桓公茅塞顿开,向鲁侯开诚布公,言道:“鲁侯教训的是,是老朽糊涂啊!老朽有一小女,今年十三,为我掌上明珠。她从长相、年纪、才德均是我众多子女中最佳。只是若将她远嫁晋国,我恐怕自己会因思念成疾,寝食难安,提早入土吧!”
鲁成公岂会没有准备,他正是冲杞桓公这个女儿同他计划这么的。鲁成公安慰杞桓公道:“天底下做父母的哪有能将女儿一直留在身边的。您要是真正为她好,为她寻得像晋国那么强大的依靠,难道不是最佳的选择吗?”
杞桓公唯唯诺诺:“是,是。”
之後,等到杞桓公离去,鲁成公问身边的季孙行父,道:“这都按你说的。你是要亲自去为杞国向晋国求亲呢?”
季孙行父答道:“君上怎么自己反倒有疑虑起来。刚刚那些道理不是君上自己说给杞伯听的吗?道理就在其中。”于是季孙行父重新跟鲁侯温一遍道理,接着说道,“天下诸侯,姬姓者多,外姓者少。但外姓国中,尚且有姜姓之齐,子姓之宋这样的大国、强国。国君要是不教杞国去争取和晋国联姻,他日要是让齐国、宋国捷足先登,齐女抑或宋女做了晋侯正夫人,到那时,他们要是依仗这层关系来盘剥我们鲁国,鲁国的处境可就艰难了。这是大事,君上莫要泄气。倘若杞国不济事,我们还可以鼓动旁边的薛国、郯国、小邾、南燕,让他们再去试试啊。”
杞桓公离开鲁国後去晋国朝拜。在他步入晋国殿堂的时候,一样由他随行寺人从旁搀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孙周居大殿之上,遥见是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过来,连忙走下台阶去迎接,呼道:“王父到此,周有失远迎,王父且不必多礼。”
杞桓公虽然年过七十了,听力仍然好,他听到晋侯以王父称他,受宠若惊,道:“老朽僻居东方,迟来朝贺,望晋侯恕罪。君侯如此称呼,老朽怎担得起啊。”
“杞伯无需奇怪,我国凡是年过七十的老人,君上皆称之为王父,还要亲自接见,以宾客之礼迎候。”晋侯左右向杞伯解释道。
杞伯啧啧称奇,嘴里嘀咕道:“真如鲁侯所言,是为贤君啊!”
朝觐过後,晋侯领杞桓公在宫城内赏玩走动。杞桓公年纪大,孙周同他一起乘坐轿辇出行。一直到天色渐晚,晋国开始设宴飨客。
宴席上孙周感慨道:“杞伯今年七十四,寡人十四,您与我相差六十岁,整一甲子,今日适逢其会,周愿多听杞伯教诲。”
杞桓公回礼道:“晋侯年少有为,往後成就更加不可估量,非老朽能指点什么的。晋侯才行冠礼,还不及婚娶,鲁国季孙行父代我为我女向晋国求亲一事,不知晋侯可在考虑?”杞桓公压抑半天心中所想,终于借着酒兴在宴席上发问。
孙周听後方回想起,前些日子季孙行父来曾提到过这事,心想:这老儿都这么大年纪了,他的女儿得多大了?季孙行父来时可没说,杞伯都这么老了,好你个季孙行父!
边想,孙周哂然一笑,婉拒道:“今年春夏,诸事繁忙,寡人还没有想过自身,季氏所请,周倒给忘了。杞伯莫怪。”
荀偃很不屑地对杞桓公说道:“杞国不过二三座城邑,如此小国也来巴结我们晋国,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吧!你听说过我荀偃娶妻娶的还是郑伯之女吗?”
杞桓公被荀偃一顿批评嘲笑,顿觉脸面无光,老人一着急激动,就不知道怎么言语了。倒是晋国正卿韩厥出面说道:“荀偃你竟拿自己和国君比。我原以为你老成持重,想不到竟这般庸俗。照你这么说,郑国只是配你荀氏,那么请问中行伯,哪一国才可以配得上我们国君呢?难道是楚国吗?周朝与我国是同宗叔侄辈分,鲁国、卫国、郑国也一样;齐国、秦国、宋国以往常常是我们姻亲之国,不过其实力也只是与郑国相当。放眼天下能与晋一争短长的,便只有楚国了。难道你打算跑楚国去为君上说这门亲事?国与国联姻看重是否亲近,而不是寻求实力相当,寻求实力相当那是在挑对手,不是谈婚姻。”
荀偃不回答了。然後,韩厥起身向晋侯行礼,道:“君上今年已经行完冠礼,就已经长大成人,婚姻之事也应该提上日程,君上莫多推脱了。杞国前来和我国合姻缘,我们就应该以礼相待。国不论大小,应该一视同仁,这是遵从成王、康王时候的训诫。况且杞国乃是夏后氏裔胄,与杞国结亲,不失身份。齐国、鲁国向来看重与杞国婚姻,他们都能做到,我国有什么不能?臣以为此事可行,君上还有何顾虑?”
孙周回应道:“韩伯说的有道理。请问杞伯,令嫒芳龄几何?”
韩厥疑惑,“上回季孙行父过来,不是带来杞伯之女的画像与生辰八字,君上难道没看?”
孙周尴尬,“怪我!”
韩厥笑道:“国君不必一直劳心国事,眼下正是好好考虑您的婚事的时候了。”
杞桓公连连点头,忙补充道:“小女今年十三,乃老朽幺女。自她出生以来,就甚得我疼爱,人品样貌必定会让君侯满意。”
杞桓公说完,孙周思考了片刻。
韩厥说道:“杞伯,容我国君再考虑考虑。”
等打发走了杞桓公,晋侯召韩厥、荀偃、荀罃、士匄、士鲂五人一起商议。
韩厥说道:“我看这样吧!可以命士鲂先去杞国一趟,为君上把把关。若他能满意,则我们再派使臣向杞国纳采下聘。国君您看可好?”
晋侯对这种涉及自身的事不擅长,略显被动,不过他回道:“不必了,既然杞伯与季孙行父都来开的口,寡人信他们,也信你韩伯。士鲂你去准备聘礼走缘陵一趟。方才我的迟疑,已经叫杞伯难堪,我们怎么能一再衡量他们,那样做是在羞辱他们,还不如直接拒绝。”
士鲂得令,道:“国君说的是,臣领命,这就下去准备。”
到了十一月,宋国右师华元亲身跑到晋国求救。孙周为此召开廷议。
华元在晋国朝堂上叩首哭诉,全然不顾使臣尊严。的确宋国已经到了十分危急的地步。他哭道:“外臣华元,拜见晋侯。晋侯救我宋国啊!”
孙周见他如此狼狈,言道:“华元你先起身,事态当真这么紧急了吗?”
华元答复:“今夏,楚国、郑国联合攻打我国,我国虽然抵抗,最终还是不敌,丢失了朝郏、幽丘、城郜、彭城四邑。後来楚国人以兵员资助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五个叛臣,留他们戍守,楚军就那么回去了。楚军走後,我们已派兵收回朝郏、幽丘、城郜,并且包围了彭城,鱼石、向为人等就被围在彭城里。无奈彭城城墙高大坚实,久攻不下,司马老佐还战死在那里。楚国让那几个叛臣占据彭城,目的是阻断吴国与诸侯往来的通路。如今子重又率兵从楚国过来,我军情势危急,请君侯救我宋国!”
孙周听罢,对自己大臣问道:“宋国情势危急,尔等认为寡人应该如何应对?”
韩厥奏言:“国君希望得到诸侯拥护,那么一定要先帮助他们。君上要是想成就霸业,就从这次救援宋国开始吧。”
之後,孙周亲自率军出绛城去往宋国,与子重带领的楚军在宋地相遇,楚军畏惧晋军声势,不战而撤退回国。年底,晋侯也回国,应宋人请求,他留下了栾黡,让他率领军队同诸侯军一道继续在那里帮助宋国平乱。
翌年,为晋悼公元年(公元前572年),正月二十五,栾黡率晋军合诸侯军力包围了彭城。两日後,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打开城门向晋军投降。晋军押解这五位反叛宋国,并且和楚人合谋作乱的宋国大夫回国,将他们以及他们的族人安置在瓠丘。
晋悼公周的霸业从平定彭城宋国五大夫之乱开始,此後经历多次伐郑、救宋,重心始终围绕在与楚国的力量博弈。
二月,杞桓公女由杞国和鲁国人送行,嫁到晋国。晋悼公大婚,诸侯多有前往朝贺。
悼公二年(公元前571年),郑成公薨逝,死前嘱咐继任者郑僖公以及辅政子罕、子驷等人不要忘记鄢陵之战时楚国对郑国有恩,不要背叛楚国。结果,晋国与诸侯在晋、郑、周边地的制邑筑虎牢关,震慑郑国,诸侯屯兵虎牢,攻打郑国朝发夕至,令郑国无力抵挡,而楚国也不去援救郑国,于是郑国短时转而臣服于晋国。
悼公三年(公元前570年),春,楚国子重伐吴惨败,羞愤而死。子辛继任为令尹。
自从申公巫臣连吴制楚的策略实施以来,吴国那头战绩斐然,多次令晋国喜出望外。于是,晋国计划联络吴人与诸侯会盟修好,加之郑国新近臣服,于是开始向诸侯广布会盟消息。
最终会盟时间定于吉日六月二十三,地点在晋国曲梁城。
六月,会盟之初,诸侯陆陆续续来到曲梁城。晋侯命中军司马魏绛于曲梁城中操练晋兵,以震慑来往参加会盟的诸侯,为晋国树立更好的威望。
悼公的弟弟杨干在中军行列,听命于魏绛。杨干觉得自己被安排在和些出生卑微的子弟一道驰车演练供来往诸侯观礼,感到憋屈受辱,军令反复让车辆来回奔走,更加剧了他心中的火气。于是,当演练还在进行,杨干对自己的御者说道:“我看这一上午都是这么演练下去,也练不出什么东西。我们回去换身衣服,上城外走走吧!”
御者听後怕生事端,劝道:“公孙这是军中号令,不能轻易触犯啊!”
杨干很是不屑:“触犯又怎样,他魏绛还能把我怎样?我不过是应我哥要求,才来军中磨炼。当真以为他能管得了我?”
御者无奈,道:“公孙自然没事,只是我要依公孙的,会被问罪的,小人吃罪不起。”
杨干不耐烦回道:“你听我的,还是听他魏绛的?要是魏绛真那么不识趣,我一定不会让他动你分毫。别再啰嗦了,驾车出列,听见没?”
御者只好照依。
整齐规范的行进车阵中忽然跑偏一辆战车,显得格外耀眼。魏绛看见马上追了过去,等到叫住杨干的战车,魏绛说道:“军队列阵演练是君上亲自下的命令,请公孙干不要坏了规矩,刻意为难下臣。”
“魏绛你既知我要离去,还不放行,不要自讨没趣好不好!”杨干嚣张道。
魏绛见他根本没把军令放在眼里,眼下不光士兵们正看着,卫侯与郑伯就在不远处交谈,想必对这种异动也有所察觉。魏绛心想如不惩办杨干,今後自己还怎么在军中树立威信,军令也将被视为笑话。
“来人,将公孙干的御者拿下,依照军令斩首示众。”魏绛赫然道。
听令的士兵马上赶到,要来捉拿御者。
“公孙救我啊,公孙。”御者被吓得大声呼救。
“魏绛你敢,你今天要是敢杀他,我马上告状到我哥那里,我要你为他陪葬。你还不叫你的人走开。”杨干威胁道。
魏绛无动于衷,示意执行的士兵继续,士兵们强行拖拽走御者。
“公孙救我啊,您答应过我的啊!公孙……”御者被拖往刑场,为保性命他一路大声疾呼。
“好,有你的,魏绛!”杨干说罢,甩开戈、解下箭箙,弃车离去。
晋侯此时正在行宫起居殿里召中军尉佐羊舌赤交谈。
晋侯说道:“伯华啊!你说我们这次会盟约定好二十三日举行,日子越来越近了,离得近的诸侯几乎都如约到了,吴国那边怎么还是一点消息也没啊!要是诸侯来齐,吴国还是不到,这盟会办下去的意义可就不存在了啊!”
羊舌赤答道:“回国君。臣认为我们应该派人南下接应吴国,沿途向我们回递消息,这样我们可以多一手准备。倘若,期限到了吴国还是不来,盟会还是要照计划进行下去的,他吴国不来是他吴国失约,我们准备得周全,自然不会在诸侯面前失了面子!”
孙周道:“伯华你说的有道理。荀会做事细心,寡人将派他跑一趟。”
这时候门外,传令的内侍进来通报:“公孙干在殿外候召。”
孙周伴随疑惑对传令说道:“他不是在校场参加演练吗?来这做什么?传吧。”
“臣弟干拜见君上。”杨干一进来就跪下说道。
孙周看着他,道:“你这么慌慌张张跑我这来作甚?”
“君上,臣弟刚才在校场演练,车御一时莽撞,驱车行进时乱了方阵,可那魏绛竟二话不说直接将我的御者斩首。魏绛他如此放肆,让臣弟没有面目面对诸位将士,也让臣弟在卫国、郑国等诸侯面前抬不起头来。臣弟怕被他威胁,所以跑来找君上您评理呀!”杨干既气愤又委屈道。
“什么?”孙周护弟心切,“会盟诸侯本以为是件光荣的事情,魏绛当众侮辱我弟,是心中没有寡人。这对寡人是多大的侮辱。来人啊,速去将他抓来见我。寡人决不轻饶。”
一旁的羊舌赤,劝谏道:“君上,魏绛别无贰心,他侍奉君上,遇到事情绝不会逃避,肯定会过来请罪,君上又何必亲自下令去捉他呢?”
果然,话音刚落,去捉拿魏绛的卫兵刚一踏出殿门,殿外的传令寺人马上过来禀告,“禀报国君,外面魏绛将一匹书信让下臣转交您,便离去。”
孙周打开帛书。信上说:“当初君上缺乏人才,让臣担当中军司马。臣听说,‘军人以服从命令称上勇武,执行任务宁死不触犯军纪叫做恭敬’。如今君上会盟诸侯,臣怎敢不敬?公孙干的车御犯了军纪,臣只能依军法办理,别无他法。为此连累到公孙干,臣之罪也,岂敢不接受罪罚,而让国君生气?臣自会向司寇处请死。”
看完书信,孙周一边提鞋一边向杨干发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如实跟寡人说。”
杨干看想要隐瞒前因,是瞒不过去了,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说好。
孙周看他言又不言,明白个大概。不待鞋穿上,趿履而出,引得内侍、羊舌赤、杨干追着他跑出殿。到殿门外,孙周问台阶下守卫:“魏绛人呢?”
守卫答曰:“回君上,刚往宫门去了。”
晋侯跣足跑到宫门,内侍提鞋紧跟不舍,羊舌赤、杨干再随其後。却见宫门口,听晋侯命令的卫兵要捉拿魏绛,而魏绛本就抱有一死决心,受到卫兵缉拿,感到受辱,当即引剑架在自己脖子上,想要自裁,幸亏他身边的张老及时出手制止,士鲂赶过来厉声说道:“魏绛,你给我住手,快把剑放下。”
侍卫通传:“国君到。”
众人拜礼,“参见君上。”魏绛也把剑归鞘,而向晋侯行礼。
孙周说道:“寡人刚才命人来抓你是出于对兄弟的爱护。方才是寡人不明事由,大夫你执行军法杀人,并没有错,错在寡人。寡人有弟弟,却没有好好教导他,才使他触犯军令。你这么做,是要让寡人错上加错,背负害死忠良的恶名吗?”
魏绛俯首答道:“臣不敢。”
士鲂、羊舌赤、张老看局面缓和了,都感到欣慰。
孙周转而对杨干呵斥道:“你怎么这么没有长进,几乎陷寡人于不义。我看你还没学习好军法、礼法,你自己到公族大夫韩无忌那里报到去吧。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再来跟寡人说话。”
杨干郁闷道:“怎么才算学会?君上,可不可以罚点别的?”
他倒讨价还价起来,孙周白了他一眼,道:“还不知罪?”
杨干不敢多说了,羞愧道:“臣知罪,臣请告退。”
孙周斥道:“快滚!”
等杨干一走,孙周说道:“前些日子,新军将令狐颉逝世,其长子令狐偃还年幼,寡人正愁心中没有合适人选,来接替他的卿位。是寡人不够明察,竟没发觉魏绛你呀!你是令狐颉的从弟,你接替你从兄令狐颉为卿,继续将魏氏发扬光大,以告慰魏武子在天之灵,最合适不过。今後你要更加克勉,以法令来为寡人治理民众啊。”
魏绛听後一怔:“臣有过错不受惩罚反而受到奖赏,臣愧不敢当。”
士鲂、羊舌赤、张老齐声贺道:“国君贤明,魏叔知法明理。恭喜魏叔荣登卿位。”
六月二十,周天子派出使臣单顷公出席了会盟,诸侯除了吴王寿梦以外,都已到齐。而陈国派大夫袁侨同日也来到曲梁。陈国能来也算得上意外之喜了。陈国靠楚国近,一直以来都是楚国的铁杆附庸,袁侨竟然会出现在这样的盟会上。原来楚国子辛自新任令尹以来,处处贪婪压榨属国,陈国无数的财宝都进了子辛的私囊,陈成公不堪重负,所以派袁侨来到曲梁,请求归顺晋国。
到晚上,孙周在处理完公事之後,私下找到单顷公那里去叙旧。
单顷公见到已经身为晋侯的孙周专自来找自己,向他行礼笑着说道:“许久未见,晋侯长高不少,也变化不少。孤快认不出来了。”
孙周还礼:“去年,伯父薨逝,周因国事缠身没能够亲自前去,只派臣属过去吊唁,是周的不是,单伯莫怪。”孙周指前一年,单襄公去世一事。单国、晋国同姓,所以孙周以伯父称单襄公。
单顷公答道:“单是小国,承蒙晋侯不忘旧谊,孤心中已然感激不尽。哪有让大国国君凭吊小国丧事的道理。相比我父,孤真自愧不如。先父曾说您是经世之才,将来会成为晋侯,先父当年教诲犹在耳畔,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是妙不可言啊。”
孙周吃惊:“哦。伯父怎么预言寡人的呢?”
单顷公笑答:“先父曾说您明事理、守礼法、贤德有为是适合做国君的人。柯陵之盟後,他又预言厉公将会遭难而您将要回国即位为晋侯。哈哈,现在就连陈国也都来归附,先父所料分毫不差,君侯的贤名远播也是事实。所以说太奇妙了!”
孙周听後也哈哈大笑,“没想到,寡人所做的一切,早就在伯父眼里了。”
六月二十三,盟誓当日,吴王寿梦还是没能如期赶到。晋悼公派出的荀会发回消息说已经行至睢水边,还是没遇到吴国人。会盟如期举行,具体地点定于曲梁城西南的鸡泽。
诸侯陈兵于鸡泽、鸡丘。晋悼公、宋平公、郑僖公、鲁襄公、卫献公、单顷公、莒犁比公、邾宣公以及齐国太子光歃血盟誓:尊奉晋国为盟主;共同商议讨伐楚国;成员国要是遭到楚国侵犯,晋国有义务救援。
吴国虽然没有来参加会盟,晋国还是将吴国愿意结交中原诸侯的意愿向与会诸侯国传达。陈国来会盟的仅仅是大夫袁侨,级别不足以和诸侯君主、嗣君并列,所以没有共同歃血。但晋国表态将和陈国休戚与共,只要陈国之後彻底断绝与楚国的关系,盟誓的誓词对陈国也一样起效,而且可以为陈国在之後安排其他会盟以联络诸侯。
鸡泽之盟过後,孙周回绛城,途经曲沃,来到太庙告慰祖先,之後特地在太庙里设宴,于宴席上为魏绛晋升。于是令狐颉在世之前的新军佐赵武晋级为新军将,魏绛升任卿职任新军佐,张老由中军候奄平升为中军司马接替魏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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