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忒休斯之船

　　“你就是里苏特，那个目击到羽衣行踪的士兵？”

　　士兵里苏特被领入大殿。还没进门就飘来一阵阵香气，甫一进去，琳琅满目的山珍海味就充斥了视野。佳肴不仅仅是呈在碧玉的大桌上，还停在空中，人一招手就自行飞去。

　　殿中因此全是食客，见不到几个服侍人员。

　　声音普通得很，就像是街头巷口常见的街坊邻居。然而随着声音响起，所有人都齐齐看向里苏特。从未被这么多人盯着过的里苏特头皮有些发麻。

　　他本以为是单独会面，却没想到刚好赶上一席饭局。局中人个个光鲜亮丽，看起来非富即贵。

　　他卑微惯了，被这些尊贵的人盯着，一下子低下头去。低下头又看见身上炫目金甲，像是得了什么鼓励一样，复又抬起了头。

　　见坐在首位的人问询，他恭敬地答道：“禀报神大人，我就是里苏特。三天前目击了羽衣天人的行踪。”

　　里苏特没有见过大马猴，是身边的引路人小声介绍他才没有认错。

　　这就是帝国之神么……看起来跟教团上画的那些神圣不太一样。里苏特心里想到。

　　神大人就是帝国专门指称大马猴的称谓。大马猴不喜欢这个中二气息爆表的称呼，然而也没有人敢跟他称兄道弟，叫他大虚、虚哥儿之内的俚称。因此干脆听之任之，反正呆不久。

　　是的，呆不久。

　　首位的神大人确认了里苏特的身份，就对身边的年轻宦官问道：“我让你们给他换上最好的盔甲，这种东西就是最好的了吗？”

　　这种东西？

　　神大人没有掩饰声音，里苏特听在耳中，惊在心中。

　　在他看来，身上的这一副盔甲，已经是见所未见想所未想的宝物。比起他来，重甲骑兵团穿的那些以往让自己艳羡不已的钢甲统统是废铜烂铁。

　　然而在神大人口中，却满是嫌弃……应该说不亏是神大人么。里苏特越发敬佩。

　　就见年轻的宦官连忙回应道：“这已经是里苏特先生承受极限之下最上等的装备了。”

　　装备是有等级的。

　　拿一般性的装备来说。普通铜铁打造的甲具，好就是防护性强。防护性越强一般就越重。越重的甲具对穿戴者体能的要求就越高。孱弱的人是穿不起百二十斤的钢甲的。

　　拿非一般性的装备来说。魔法材料打造，魔法从业者设计，传承上千年的甲具帝国当人有收藏，而且为数不少。但，就算拿给普通人穿，普通人也没有穿戴的资质。

　　这就是装备的等级，不仅仅是装备本身的级别，而且是对使用者的规定。

　　前朝佩鲁斯神官吉格有一身漆黑之甲，普通人穿了就是神智混乱原地发狂。只有大神官吉格才能驾驭住他。

　　地球上的超高速飞机，普通的人开不了，必须是经过特别训练的航空兵才能驾驶。

　　这两种表现，都是装备等级存在的证明。

　　奇幻世界的等级差更不可逾越。士兵里苏特没有修习过魔法或者其他神秘力量，就只能穿低等级的盔甲。

　　神大人听后‘哦’了一声，说道：“那行吧。这种程度的装备大约也够了。”

　　年轻的宦官又与神大人交流了几句什么依您的吩咐加装了内衬什么什么的，里苏特猜测那大概就是宫人给他穿上的软衣，里面似乎是加注了液体，摸起来像是水一样。

　　里苏特没有心思去听宦官与神大人之间的交流了，他心里一紧，之前不妙的想法又冒了出来。

　　之前来到目的地后，一群宫人就迎他进入换衣服的内室。围绕着他忙活了好一阵子。。

　　一开始他只当是自己被魔植拖走脏了衣服，要换上得体的新的衣物再去面神。后来却觉得不大对劲。

　　因为换上的哪里是新衣服的范畴，那套金甲一出现，他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总之，里里外外套了好几层，他看不懂，但觉得很是厉害的样子。

　　但他可一点不高兴，反而很恐慌。为什么？因为他以前在村子里，逢年过节要兴祭祀的时候，村里的老人们就给一些用来献祭的畜生整一身花花绿绿的彩装。那家伙比人都还体面好看。

　　然而，是拿来祭祀的。

　　自己不会也是这个下场吧。里苏特心里有点不安。

　　好在后来一路上左问右问，发现帝国的神大人不是个残暴变态的恶神，反而很平易近人的样子。进入大殿后，更是确认了这一点，于是心里才安稳下来。

　　然而神大人无心的一问，又把里苏特搞得神经兮兮。

　　殿内本来吃的正欢，里苏特一进来就停止了吃食。神大人手一挥，示意不用在意。音乐歌舞才又想起来，食客们不再关注他。

　　酒杯碰撞声中，引路人带着里苏特来到神大人跟前。

　　神大人：“你发烧了？”

　　里苏特茫然：“没有啊。”

　　神大人：“那你这么紧张干啥。我感觉你血压都上升了好几度，体温也有点高。”

　　里苏特：“是……是我见到神大人太激动了。”

　　神大人：“嗨，激动啥啊。我又不是啥大明星。”

　　里苏特听不懂神大人口中的大明星是什么，只是跟着附和了几句。

　　神大人：“吃过没？”

　　里苏特：“没……没。”

　　神大人：“没吃过就赶快吃，吃了咱们好上路。”

　　里苏特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啊……啊？”

　　扑通一声，里苏特双膝跪地，盔甲砸在地上，哐当一响。就见他伏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求饶道：“神大人，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没有碰过婆娘啊。我就是一个被抓去当兵的地里人，当了十几年还是个伍长，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牺牲给您也没什么用啊大人！”

　　大马猴懵了，这是整啥咧。

　　用餐的食客们见状停下来，纷纷望向这边。

　　大马猴回过味来了，这哥们儿是把自己当成吃人的妖怪了啊。

　　于是他调笑道：“你这话说得可不咋对，你没有碰过婆娘，哪里来的小？得了起来吧，我不是要你的命。”

　　士兵里苏特抬起头来：“那您是要我的灵魂……这，灵魂也不成啊。不不不，不是不成，您让我活够百年，我……”

　　大马猴打断了他，“这都什么跟什么。命我不要，灵魂我不要，你这蠢驴蛋子我能图个啥呀。我是说让你吃饱了带我去一趟你目击到羽衣踪迹的地儿。”

　　里苏特这下弄明白上路是什么意思。

　　嗨，又出了个大丑。士兵里苏特偷偷往底下看，心想又不少得被嘲笑一番。

　　然而这一看却没看见想象中的景象。

　　食客们或茫然、或肃穆、或欲言又止。就是没有一个存了心思去嘲笑他的。

　　神大人又发话了，“得了，都这样了，我也不再待了。唉，你就别吃了，咱们现在就走。”

　　说罢，手攀上了里苏特盔甲边缘，像是大人提小孩那样把里苏特提了起来。

　　大马猴双腿一蹬，直接冲破大殿穹顶，冲破修复不久的魔法禁制，冲到云端之中，不见了人影。

　　只见一道血流星悬停一阵，选定方向往某方去了。

　　……

　　冲上了天空，士兵里苏特才知道一身盔甲是做什么。

　　高速运动中，无害的微风也成了杀人的刀刃。没有盔甲护体，他大概已经菠萝菠萝哒。

　　大马猴一把把头盔塞在他脑袋上，问道：“方位。”

　　里苏特朝底下一看，通过皇都的布局推算出东西南北。

　　里苏特：“那边！”他一指北方。

　　北方的北边，是七座大山，合称为‘七丘’。七丘以南，是温润水乡。七丘以北，是广袤草原。

　　七丘，是帝国南北分界线，是帝国腹心。

　　羽衣天人就藏身七丘之中，藏在帝国眼皮子底下。

　　大马猴大声道：“坐稳了，哥带你坐一次飞机！”

　　里苏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飞行对他来说还是头一次。虽然被人提溜着，但飞行的经历可不多得。

　　他没飞过，不知道怎么飞才舒服。心里想着以前在水里游泳是怎么样的，于是他就摆出一个自由泳的姿势。双腿绷直了，两只手平放在前方。

　　大马猴侧过头一看，想起地球上家喻户晓的奥特曼形象。不禁哈哈大笑，加速往七丘山脉飞去。

　　朝北海、暮苍梧。

　　神话形容鲲鹏大鸟，形容逍遥仙人的比喻，大马猴已经完全能实现了。

　　从帕塔伦到七丘山脉，比之北海苍梧要短得多。大马猴半天都没用到，就已经落在了七丘之一的峰顶。

　　日头走得远了，再不久就要落山。山底下长河弯弯，水声涛涛，一路向南流去。

　　这里的风景很不错，大马猴放开了小兵，独自眺望着异乡景色。

　　七丘顶峰，天风冷冽得很，里苏特停下来，还有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再看一身金甲，已经是裂痕满布了。

　　天风再凛冽也比不上高空飞行的时候。里苏特干呕一阵，渐渐缓过气来。

　　大马猴：“坐飞机的感觉怎么样。”

　　里苏特：“禀……禀报大人，我说不出话来。”

　　大马猴略略一想，指尖滴落血迹，点在里苏特头上。

　　里苏特感觉一股暖流从天灵流通四肢百骸，高速急停的眩晕，山峰顶上的不适一下就驱散了。

　　大马猴：“你看看，是不是这里。”

　　里苏特小心地走上前来，往山崖上看，先是被落日山河的景象震撼了一下，然后禀报道：“是的，这里就是七丘，我就是在那座山里看见的。”他指了个地方。

　　大马猴记下了方位，点点头道：“嗯，好，我记住了。谢谢。”

　　里苏特有些受宠若惊，他搓着手，颇有些手脚无措的感觉。

　　大马猴笑道：“不过接下来就没你的事了。你赶紧跑吧，有多远跑多远。我再送你一程。”

　　他决定果断，话一说完，一脚将里苏特踢飞出去，飞出一个弧线往山底下坠。

　　里苏特得了一滴血，从这个高度摔下去不会摔死。如果他脑子好用，就知道服从命令速速离开。如果不好用，自己已经提醒过，再要作死大马猴也不会管。

　　大马猴飞向士兵手指的山头，稳稳停在山峰上。正要使出手段从此山开始搜索七丘全境，没想到转眼之间，一只手就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大马猴转头去看，是一位容貌美丽的女性。

　　大马猴：“唔，你跟游戏里的人物模型可一模一样呢。”

　　羽衣天人笑道：“你可不大一样。”

　　大马猴哈哈大笑：“因为我是任九日本尊嘛。”

　　羽衣天人却摇摇头：“不，你不是。严格的来说，我们都不是。上一辈子有个故事你可还记得？”

　　大马猴：“什么故事？”

　　羽衣天人：“忒休斯之船。”

　　大马猴摇摇头：“不记得了。时空乱流把记忆都搞乱了，大概缺失的部分就在你这里。”

　　羽衣天人讲道：“古希腊有位航海而归的英雄留下了他的船。为了纪念他，人们将这首船保留下来。然而船很大，古代也没有特别好的保护技术。风吹日晒下，船体就开始有破损。”

　　“人们纪念英雄，要把这艘船保住。于是不得不修修补补。一开始是换了一颗钉子。”

　　她顿了一下，问道：“这时候，忒休斯之船还是忒休斯之船么？”

　　大马猴：“那肯定是啊，一颗钉子还能让船不是船？”

　　羽衣天人：“没错，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后来时间更久了，换的不仅仅是一颗钉子，算下来，竟然大半的船体材料都替换过了。”

　　大马猴：“这时他应该还是……吧？”

　　羽衣天人：“各有各的看法。后来古人的修补工作还在继续，最终还诞生了新的讨论，不过这就与我们无关了。我们现在就停留在这个中级阶段——船体的大部分都被换过了。”

　　大马猴若有所思。

　　羽衣天人：“你的记忆，或者当初把我们拖入阿拉德的那个存在告诉你，你仍是任九日。你的保留情况我不太清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时空乱流将原本的任九日撕裂成了无数份，我们都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

　　“我们都是被替换过又被修补过的船体。你也许保留了比较关键的部位。”

　　大马猴：“但很显然，我纵然还自认为是任九日，其实也不是原本的任九日了。”

　　羽衣天人：“原本的任九日可不会飞，也不会不爱吃不爱喝。”

　　大马猴叹道：“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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