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回村儿以及回村儿后

　　洛兰被哥布林杀手屠戮一空之后，浓郁的血气盘旋不去。从飞鸟到虫豸，没有一个生灵出现在这片地方。

　　当然，除了人。

　　拾荒者，因洛兰事件诞生出的新职业。此时还零星地散布在洛兰境内，试图从哥布林或牛头怪的尸体中，找到一些可用之物。

　　霍普用刀分开牛头怪，这可是好不容易才捡到的漏。

　　失去血液，牛头怪健壮的躯体只剩下干瘪的皮肉。依旧坚韧的表皮紧紧包裹住虬结的肌肉，这算是哥布林杀手做的唯一好事了。完整的牛皮可不多见，以霍普捡到的这只体量，足够做两人份的上等皮甲了。

　　他抽出匕首，精钢制成，高级品质。冒险家口中俗称的‘蓝装’，低级蓝装。不过拿来切割牛皮绰绰有余了。

　　剥皮是一门手艺活。有许多方法，不过常用的有两种。

　　一是用水银浇灌。此法需要将剥皮的对象埋入土中，只留出一个脑袋。而后用道人在头顶割出十字，拉开头皮，以露出天灵盖为佳。而后倾灌水银。由于水银的密度与体液密度的差异，又因为水银要较体液更重。肌肉与皮肤会因此拉扯、分离。埋在土中的人因疼痛不停扭动，却又无法挣脱厚厚土层，只能向上‘顶’。头顶的十字此时就有用处了，剥皮的对象会自己从头皮的豁口‘蹦’出来，光滑溜溜，只剩下一张完整的表皮。

　　这种方法不仅残忍，而且后遗症颇大。好处是表皮保存地完整，坏处就是会留下水银斑，处理起来比缝制坏皮轻松不到哪里去。

　　霍普现在也没有这个条件，一是没水银，一是这个牛头怪物已经被抽干了血液，灌下去水银也起不到灌活物的作用。

　　不过他还有第二个方法，这也是他这样的拾荒者最熟门熟路的办法。

　　第二个方法就是刀割法。刀割听起来不讲究，其实比水银浇灌法还讲究得多。因为剥皮要留下完整的皮，否则就失去其价值。为此从何处下刀，力度要多少就有了门道。

　　霍普将白花花的牛头怪翻了个面，以其背面对着自己。

　　他用拇指关节按压着牛头怪的后颈，找到脊椎的位置。精钢的匕首从脊椎一路滑下，动作流畅而优美。

　　牛头怪干瘪的背部因此被分作两半，刚刚露出雪白的脊椎，黏腻的脂肪又滑落出来，将脊椎覆盖。

　　好在这只牛头怪精瘦一些，不然处理这些脂肪都要恶心许久。

　　霍普轻轻按压，背部脂肪就从长长的肉缝中溢出来。这些不带一丝血色的脂肪白白黄黄，普通人休说去碰了，看一眼都反胃。拾荒者霍普却跟没看到一样，匕首轻轻拨开多余的脂肪，牛头怪背部就又只剩下光洁一片。

　　没有脂肪与血液润滑，皮毛跟肌肉贴得极紧。霍普小心翼翼地一只手贴住牛头怪背部表皮，一直手沉住匕首，慢慢用刀分开皮肤与肌肉。

　　他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在霍普不懈努力下，‘情人’像是天使那样展开了‘双翼’。牛头怪的背部表皮与肌肉彻底分离，瘫在一边，如同一直匍匐在地面的蝴蝶。

　　当然，这些还没完。不仅是背部表皮要处理。其裆部、腿部也要一并像这样分开，直至最后摊成一张牛皮大饼。

　　霍普正要继续，身后突然惊起一道人声。

　　“喂喂，请问艾尔文防线往哪个方向走？”

　　枯枝怎么没生效？

　　霍普浑身炸起鸡皮疙瘩。他专门找了一个到处都是枯枝烂叶的地方开始解剖，就是为了防一手同行。一般的人走到枯枝烂叶上不可避免要发出声音，现在这种情况……对方是有心？还是无意？

　　霍普转过身去，长发杂乱，衣衫破烂还散发着一股奇怪气味的男人映入视野。

　　没有口罩，看起来不是同行？

　　在恶臭的环境下工作，口罩是拾荒者的标配。

　　霍普谨慎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冲一个方向一指。“那边。”

　　邋遢男朝他的方向一望，黄昏中看不出任何奇特。

　　他皱了皱眉，似乎是害怕霍普是瞎指的一个方向。

　　他往霍普看了看，霍普下意识地遮挡住身后的牛头怪尸体，随后又想起那么大具尸体哪里遮挡得住。于是又放松开来，悄悄握紧了匕首。“朋友，这可是我先发现的。按照规矩，后来人不得插手。”

　　邋遢男就是西岚，他见眼前的拾荒者误会了自己，挠挠头哈哈笑道：“不，不。我没有觊觎的意思。”

　　他扔出一块紫黑色晶石，即便无人激发，旁人仍能感受到上面充沛的暗元素。

　　“这东西大概抵得上你背后的那头牛了。怎么样，带我走一程，这东西归你。”

　　“紫色大晶体？”霍普很谨慎，用树枝拨了拨紫黑色的晶石。“这东西倒不错，不过跟两副高级皮具比起来，并不等价。”

　　西岚笑道：“那可不是紫色大晶体，是魔法石。一个曾经很有名很有名的魔法师所使用过的魔法石……的残片。不过即便是残片，起码也是稀有品级的，比你那不值价的怪牛皮高到不知道那里去了。”

　　紫装？

　　霍普惊异地看着紫黑色晶石。撞大运的喜悦冲上他的头脑，不过另一个想法又令他冷静下来。

　　他值不值，带个路的事情，值不值这样的报酬？

　　“啥呀，你还怕上了？”西岚叼着一根不知道哪里扯来的狗尾巴草，“赶时间呢，再慢点艾尔文就关门了。”说着，要去拿回那块石头。

　　“等等。我吃了。”霍普一拨树枝，紫黑色的晶石滚到跟前来。

　　“走吧，打紧的。”西岚示意道。

　　残片入手的那一刻，霍普紧张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弓着脚，随时准备一旦发生变化立马窜走。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发生。

　　真撞了大运了？霍普还有些不确定。

　　等到西岚又催了一声，霍普才从半蹲的状态起来。

　　“请等等，我把这头怪物处理一下就来。”霍普致歉道。说着，便往牛头怪靠近。

　　“还等啥啊，你图这点牛皮是不。”西岚琢磨了下天色，“放着我来……放一万个心吧！”

　　说着，不等霍普同意与否，唰唰唰出了数刀，牛头怪应声解体。

　　霍普看去，躯干、手足、头部，牛头怪的皮分成三个部分，整整齐齐地摊在平地。至于牛头怪的其他部分？霍普轻轻一碰，鼓胀的躯体一下子纷纷变成了牛肉丝。

　　霍普震惊了，自己忙活了半个钟才搞定背面的一部分，这个男人出刀收刀一瞬间就完成了一切！

　　他知道之前的行为多么可笑。要是这个神秘的男人真有什么不轨企图，自己的生命就不过是风中残烛而已！轻轻一吹就灭了。

　　他连忙拾掇了牛皮，将紫黑色晶石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贴身口袋中。专心为西岚带起路来。

　　阿拉德世界的阶层大抵如此，西岚是站在冒险顶端的人，霍普是社会链条的底层。在西岚看来平淡的事情，霍普连接受都要反复思虑，因为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天大的好事平时哪里撞得到？一撞到了，当然是首先觉得不可能。就跟彩民中奖了要反复确认是一个道理。

　　天色色度又深了一层，从橘黄向黑红迭变。两人一前一后，在树林中穿行。

　　……

　　“今天是有什么庆典吗？”

　　两人从天色橘黄走到夜幕初临，终于赶上艾尔文防线最后一波入城的队伍。

　　霍普听见西岚的疑问，顺着他的视线向城镇中眺望。

　　“没有庆典。”霍普摇摇头。旋即他似乎又想起什么来，“如果要说，那还是有吧。应该是居民们庆贺佛陀到来整七天……算算时间，应该是七天了。”

　　“佛陀？”西岚重复了一遍这个给他一种熟悉感又确实是陌生的语词。

　　两人刚刚经过关卡，民兵便打起了响锣。仅仅差上一秒就得以进城的倒霉蛋们抱怨不止，横木在一片吵闹中迅速合上，然后是屏障开启。

　　“您不知道么？七天前，一位智者在回归石碑处设坛讲道。他的追随者们都称呼他为‘佛陀’，意思是智慧的觉悟者。”霍普解释道。

　　西岚观察周围往防线里涌入的路人，看上去有不少并非冒险家打扮的旅客。回忆去往悲鸣洞穴之前的几天，人群的构成还不是这样。

　　西岚既已入了艾尔文，霍普的职责便已结束。问了问西岚是否缺少住处，见西岚表示不缺，霍普便自行离开。

　　“佛陀？上一个时空中，989年秋时有这样一个人物出现在艾尔文么？”西岚挠挠头，不知道是自己忘记了还是在当时没有引起轰动。

　　这种推断有合理之处，毕竟当时出现了一个号称觉醒者的哥布林杀手。一个听起来像是个学者的人物被盖过去也很正常。

　　无论如何，西岚准备先去休息一夜。悲鸣洞穴的七天战斗让他精疲力竭，区区戮蛊还不至于让他这么狼狈。加上魔剑阿波菲斯、骷髅化的哈迪跟凯恩、疑似帝国魔法师琳恩残魂的女妖，还有无处不在的不明怨念才让他陷入了苦战。

　　几种可怕的怪物凑到了一起，就是当初的四剑圣加一起都得喝一壶。他能一个人摆平，已经是时间之门以来成长的结果。

　　无论如何，明天就知道个中一二了。但今天，先睡觉再说！西岚决定道。

　　翌日。

　　一夜无梦，西岚在旅馆醒来，只觉得心神畅爽，百骸通达。看看窗外烈光，竟然是一下子睡到了中午。

　　他换上一身新衣服，清清爽爽地来到街上。就发现从旅馆门口开始，就有如水长龙一路往防线中心延伸。

　　“￥%……@#，这是在搞什么？”西岚惊了。

　　从道上走怕是要被挤得不成人形，西岚眨眨眼，果断攀上墙去。

　　本来在城镇里是不准这么走的，谁的屋子建起来也不是为了给你飞檐走壁不是？但谁叫西岚本事大呢。

　　西岚身形敏捷，没有让任何人或者任何保护机制发现他的行动。等他再从墙壁上落下来时，回归石碑已近在眼前。

　　“呃，看来好的不太完全。”西岚抖抖脚，伤是在悲鸣洞穴受的。即便以他的体质，也不是说好就能好的。一顿攀附跳跃下来，伤腿负担加重不少。

　　巧妙地穿过人群，西岚寻了个人们平均个头矮些的方向，挤到了人墙中间。

　　“嗯？这个人……看起来有些眼熟。”西岚抬着头，朝人群中心看过去。

　　一个光头，一个瘦瘦削削的光头。样子有一些印象。

　　视角切换。

　　信徒眼中的真理，众人眼中的高僧。佛陀弗斯没想到连日来的‘讲（胡）道（扯）’竟然成了自己两世为人下了最多功夫花了最多心思的事情。

　　胡扯简单么，简单。胡扯七天七夜就不简单了。

　　裸穿过来，没有系统加神，没有恶魔寄体。他只有一个脑子，以及脑子里面还在不断被遗忘被挤占的二十一世纪知识。

　　由于脑海中没有一个随时可以翻阅的图书馆。他七日以来所扯的一切淡，全靠拼命回忆而来。

　　一开始的快乐，到现在渐渐变成了煎熬。常见好说的说完了，剩下的就是晦涩不好说的了。要讲的完整，就不得不去深挖记忆。

　　前几日讲到口干舌燥，后知后觉发现知识储备不是无限以后，弗斯便有意识的收敛。饶是如此，追随者们每字必载，当初的‘佛陀传习录’从薄薄的几张纸已经积累出每本足有三指厚的三大本。

　　弗斯自己去找来看了看，自己都怀疑是不是有人往里面加了东西。

　　一个普通宅男，真能说出这么多？

　　然而事实如此。

　　身败名裂的恐惧驱使弗斯不断回忆，不断讲述。他已经在无意间将自身在上一辈子吸收到的大量的、杂乱无章的信息梳理成了体系，仿佛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每片叶子每处枝桠都有迹可循。

　　“却说，那灰太狼化为天空中最遥远的星，叫嚷着：‘我还会回来的’……”弗斯坐在石碑下，摇头晃脑地讲道。

　　没错，今天讲的是喜羊羊与灰太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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