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好与不好
祷告声夹杂着乐声同时传入耳中的时候，神灵懒懒地睁开眼睛，从座上起身。
祂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不自觉笑一声，难得有心思把身上那身简单的白袍装饰了一番，然后幻化出面光镜照了照。
而那镜中人的模样看上去依旧如当年刚创造出来时，浑身上下每一分每一寸都完美到恰到好处，光一样的长发和瞳仁色泽不曾深浅一分，神灵深深地看着镜中：都已过去这么多年了，祂还要一丝一丝审视过去，才能从神色里看出与从前的些微不同来。
数千余年，才有这一点变化。往后走去，我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旅程啊，
祂忽然从心中生出一种确切的、对于永生的觉悟，继而漫上一点无端的萧索感觉来，一时间失了兴趣，转而天堂望下去，才刚将目光投出去，就有点错愕地挑一下眉：“路西？”
殿堂外面，路西菲尔正要落下来，听见这一句笑应了一声。
“你来这里做什么？”神灵一步迈出，越过尚紧闭的殿门来到大天使身前，奇怪问道：“怎么不在下方主持庆典？”
“下面有米迦勒和拉斐尔它们。”路西菲尔道，双眸微弯，有点点光芒映在它蓝绿色的瞳仁：“我来接您。”
“接我？”神灵简直要失笑了：“你难道还怕我找不到地方不成？”
路西菲尔却立在那里不接话，它这样神神秘秘的，神灵也觉出不对，好笑地看它道：“看起来有问题啊，怎么，你准备了惊喜？”
路西菲尔微微一笑，只是道：“总之我先带您去。”
神灵漫然点头，索性将手递给它，主动配合道：“需不需要我先闭上眼？”
路西菲尔对祂的配合也无奈了：“您闭不闭眼有区别么？”它说着拉住递来的那只手，忽然一笑：“只是仍然要劳烦您遮盖一下身影，我们这次要先悄悄过去。”
悄悄？看来真的是要搞事呀。神灵了然地微笑，回握住手掌，牵着天使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迈出，光景转换，欢笑与乐声冲耳而来。
神灵转头四顾，露出一点真切的讶异之色来。
但见这长年静悄且笼罩在不变光辉中的天堂第七重天已经彻底变了个样子，寻常的建筑格局尽皆消失，空荡的原地拔起一座座世界各处独有的绝景，祂目光随意一落，便看到不远处有发散着彻骨寒气的冰川上立着雪色高山，山上飞瀑一泻而下，其中有许多银鱼凭借着冲击力居然能在瀑布里上下穿梭，鳞片折射光芒，瀑布灿烂辉煌，如光河流淌。
但这景色尚且不足以令祂讶异。
这光河流淌到冰川上，渐成寻常水流走，而水流两岸凭浮着许多长发浮动的曼妙身影，半浸在水中，随意地拍击着水下五彩七色的绚丽鱼尾，前后游动着，面上嘻哈玩笑。
河流中一块漂浮的冰块上倚坐着一位正在哼唱的人鱼，长长的红发落到它艳蓝的鱼尾上，看上去极为鲜妍夺目，而在两岸旁边毫无道理地存在着一片青草地，许多热爱音乐的生灵不分种族聚在一起，静静聆听歌声。
而目光往外转去，同样的场景出现在这第七重天每一处，无数种族个性皆不相同的生灵皆与同好者在一处放声欢笑玩乐，唱歌跳舞相互挑战甚至单纯吃肉睡觉，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爱做什么便做什么，随心所欲，自由自在。一种奇异的放肆而欢乐的气氛已经席卷了整座天堂，让所有生灵都沉浸其中，热闹地根本不像是在天上。
“——你是怎么做到的？让它们都能全身心地投入这场狂欢中？”许久之后，神灵惊讶地喃喃道：“让所有生灵都满意可不容易。”
“那您满意吗？”路西菲尔反问道。
神灵不由侧头看它，许是因为快乐的气氛是会传染，在这里看了这一会儿，祂嘴角的笑容也抑制不住了：“我很满意，不过以拉斐尔它们的性格，它们会同意这样？我原先以为是一场规矩的盛大典礼。”
不得不说，这场所谓的‘创世庆典’实在出乎祂的意料。
其实最开始因为十多年网上冲浪的经历，祂心中的对于这场庆典的期待尚没有面上表现出的十分之一。
庆典还能是什么样子呢？无非就是规规矩矩的各自或坐或站，表演表演节目，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就过去了，最多因为在这不科学的世界，节目能做出各种不科学的效果，甚至还能把世界上所有的奇景搬到一处来欣赏——那些冰山深林在布置之时祂早就撞见无数回了。
但既然这世界都由祂构造，什么样的奇景祂不曾见过？什么样的表演能够让祂惊奇？
祂之所以表现地那么期待，比起庆典，更多的还是对于筹办这场庆典的所有生灵心意本身的重视。
神灵不知道有没有谁看出祂真正的心思，但眼前这个天使无疑将这份原先并不算的惊喜变成了真正的惊喜：奇景不能让祂赞叹，但生灵的欢笑可以。
“我知道您其实不怎么喜欢规矩，反而更爱看热闹和欢笑。”路西菲尔轻声道：“这是为您而开的庆典，当然要按照您的喜好而来。”
它说着轻晃了一下牵着的手，含笑提醒道：“您想一起参与进去吗？”
神灵慢慢眨眨眼睛，带着笑容重重点头。
它们牵着手，从眼前尚清静的区域一路往前去真正热闹的地方，和好斗者战斗，去舞蹈□□舞，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管，全心去分享它们的热情和快乐，无数生灵们千奇百怪摩肩擦踵，喧嚣沸腾到完全不像是一场有‘神灵’参与的盛典，而更像祂记忆里那个人潮拥挤的鲜活人间。
身旁的‘人流’有着各种模样，却没有一个能注意到它们中间逆流而过的两个，祂穿梭在‘人群’中，忽然看到身旁天使被周围气氛带动地同样有些兴奋双眸发亮的样子，恍惚中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个她还会为一点点惊喜或挫折而在意的以前，她也这样兴奋激荡过，所有情绪鲜活到像一把火从心头烧上来，放声笑、尽情哭，每一种情感都如同有重量般真切体会过。
而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一切随心所欲顺风顺水，祂大多时候都在笑，笑容久了成为习惯，继而‘开心’这种情绪也觉不出来重要了。
一切都很好，于是一切都还不够好；一直很开心，所以一直都不算开心。
祂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真切感受到自己生命中仍存在着的鲜活？
“您在想什么？”一旁牵手的路西菲尔见祂行动间慢下来，带笑侧头问道。
“在想从前、以及现在的开心事。”神灵道，目光柔和地看着它又重复了一遍：“今天这场庆典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路西。”
谢谢你让我能在无尽岁月的以后，在持久漫长的快乐后终会麻木的余生里，还能想起今天这样一场真切的快乐。
路西菲尔并不能懂祂话中深意，只是为祂的反应而高兴，笑着道：“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事，您能喜欢就好——我先前还担心弄巧成拙，您看了觉得喧闹呢。”
“担心你还敢这样做？”神灵低笑道：“我没猜错的话，负责筹办庆典的生灵里面恐怕没几个支持你。”
“因为我担心过后，还是觉得您会更喜欢这一种。”路西菲尔笑道：“现在看来我赌赢啦。”
它倒没说自己去接神灵也有一点原因是为了防止万一神灵真的不喜欢，看在路西菲尔的面子上也不会脸色太难看。
至于这个面子会不会管用，神灵不喜欢之下会不会迁怒，它倒是不担心，这点它还是很有自信的。
此刻这个大天使正自信地和神灵便走边聊庆典的保险措施：“——而如果您真的不喜欢这种模式，那种有礼有节庄严肃穆的庆典我们也有准备好，直接提前就可以，现在倒是不用急了，这场狂欢会持续一段时间，等大家尽兴之后再正式开始。”
“有文有武，有闹有静，路西菲尔，你们还真是准备了不少花样啊。”
“毕竟准备了这么久，各方面自然都要考虑到，否则岂不是辜负了您的期待？”
它们闲谈着，越行越远，闲话声最终渐渐淹没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而此时光辉长驻，照耀出每个‘人’脸上同样的笑意。
等到喧闹渐息，所有生灵尽兴散去的时候，神灵兴致还很浓，路西菲尔问祂对接下来的庆典可还感兴趣，祂便一口答应了。
“您可能会觉得无聊。”路西菲尔提醒道。
“都是面对我创造的种族，怎么可能会无聊呢？”仍然兴致勃勃的神灵不相信。
然后打脸来得理所当然。
这时候那场狂欢已经过去，祂正靠坐在七重天一处已被装扮半遮住的高台上，台下整整齐齐陈列着祂创造的种族们，台前有生灵在表演歌舞，简直袖追流风人逼皓月乐动云天，祂在上面看着看着，悄悄掩饰住一个哈欠。
哦，对了，还不能用‘人’来称呼台前的那个生灵。
哎呀，算了算了，反正就是景也美色也美舞也美，什么都很好——不过祂什么时候能走来着？要不还是偷溜？
祂悄悄看了一眼左下侧正襟危坐的大天使长，心虚地收回视线。
还是再过一会儿吧，毕竟这些节目都是那些生灵的心意，这样直接走了似乎有些不好——所以祂当时究竟是为什么要来看这庆典2.0版本呢？
怎么想都一定是路西菲尔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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