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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已修)春华沧江月


  默然片刻,景熙终是自喉底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来,似是宽容似是晦涩,随即未做犹豫的踏出了女娲庙。

  霜白的月光倾泻在香案前那樽女娲神像上,意迟目送景熙离去,不知为何竟觉得心底空落落的。

  她别开眼,目光落在烟雾缭绕的女娲神像,忽然间道:“你信神明吗?”

  她目光再没了方才的骄横肆意,落在神像上,竟有几分笑意。

  颜濯灵瞧在眼里,眸光微微晃动,似深湖荡漾开一丝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不等颜濯灵回答,她又轻笑一声继续道:“我一直不曾信过神明,因为在这天下主宰你我性命的从来只是…人。”

  她只觉今晚往日积蓄在心口的郁气,都不再受她控制了一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阻拦滔滔江水的大坝,仿佛一时之间,垮塌崩溃。

  “不知县主方才所言可还做数?”他上前几步,眸色奇异。

  “我说什么了?”意迟茫然一片。

  “县主方才莫非不是在女娲娘娘面前许下愿为颜某弃县主之尊位的宏愿?”

  “…………。”

  这话你听听就好了吧……,她只觉眼前这人定是与她有了什么美好的误会。

  意迟默默的扫了一眼矗立在月光下静默不语的女娲娘娘,目光对上那双含了笑意的幽黑眼眸,却是不由自主的生生别开眼去。

  黄氏僵立许久听了这翻话,顿时吓的浑身一抖,忙伏地哀声道:“县主,你万不可如此想不开,依老奴看此人居心不良,当投入刑部严加审问才是。”

  意迟只觉耳畔嗡嗡做响,黄氏这嗓音尖利洪亮,整个女娲庙都回响着黄氏痛心疾首的声音。

  虽说,她未曾……想不开,但令左右将颜濯灵叉进大狱,却是甚得她心……。”

  颜濯灵似是不以为然,他微微一笑道:“天色已晚,你我明日再见可好?”

  意迟不由奇异的看他一眼,不怒反笑,“甚好,公子若是随我一同回上京,也不用劳烦捕快押解。”

  说着,意迟上前扯了一把犹如在梦中的黄氏,笑容愈发欢快的往女娲庙门口而去,也不看颜濯灵的面色,行至庙门口,也不曾回首,带了几分恶劣的道:“如今公子可是得罪了三皇孙殿下,试问这世间何处有上京的天牢安全。

  说到这里,她似是想起什么,微微一顿,继续道:“我待公子如此之好,公子好歹也得以身相许才是。”

  颜濯灵闻言微怔,唇瓣微微颤动,却是久久不语。

  这时,却见她一扫之前的冷郁,心情大好的跨出了门槛。

  黄氏听了她那一番惊世骇俗的话,骇的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几番欲言又止。

  意迟全当不知,心底却是滋味别样,她需得靠颜濯灵寻得叶长欢的下落,而颜濯灵那个看似荒唐的要求,却是更让她深觉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怕是并非是她能掌控的深不可测。

  颜濯灵立在空无一人的庙里,怔了半晌,才微微弯了唇角。

  “那位当真是狠心,对自己的血脉竟然也能下得了这样的手。”面色苍白的陈匡自黑暗之中缓步而来。

  空气里顿时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铁锈味。

  “你受伤了。”颜濯灵幽黑的眼眸不带一丝涟漪注视着他胸口那一片殷红。

  陈匡不以为然的笑笑,“这难道不在你们这些聪明人的的算计里吗?

  颜濯灵似是叹息一声,微微垂眸,“我却是未曾想到,这大梁还有人能习得西域的摄魂术。”

  陈匡思及今日所见,不由无言。

  回了驿站,洗漱之后,意迟方觉头脑昏昏沉沉,许是在病中,她半梦半醒的看见了在上京荥阳府时的岁月。

  那时,一众世家子弟聚在一起在国子监听当世有名的大儒讲学。

  一众学生之中,独她一个女子,虽是龙子凤孙,可在国子监的哪个不是天潢贵胄。

  她六艺之中独骑术垫底,人人皆知福慧县主畏马如虎,世家子弟纵使面上不敢嘲笑于她,也会在背后肆意嘲讽。

  景熙或许会如旁人取笑捉弄于她,叶长欢自个儿出身将门,骑术竟然也差劲的紧,徐琰年纪稍大,最多不过是安慰她几句。

  故而,意迟时不时就要被那些个世家子弟气的闷闷不乐许久。

  独独几人之中,最为文弱的景晏每日晚间必要拉着她跑上几圈。

  那时,她尚且不明白景晏的用意,也没现在的礼数周全,只骑在马背上颤巍巍的问他:“景晏,若是我摔下去摔死了,会不会死的很难看?”

  她时常听身边的仆婢说起,有些公子哥自马下摔下去,还未断气脑袋就被马蹄踩的碎裂开来。

  因着幼时自马上摔过,她自然是怕的要死,怕自己真如那倒霉的公子哥一般摔碎了脑袋,难看的让人…嫌弃。

  景晏身为皇长孙,时常不苟言笑,他绷着一张比女子还秀气的脸,闻言却是难得露出一抹笑意,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稳声安抚她道:“阿迟放心,现在,要摔也摔我。”

  这句话似是有了奇异的力量,让她在无数个岁月里,每每回想心中莫名其妙的安定下来。

  意迟不由得放了心,那时她心想景晏从未骗过她,这次也应当不会骗她。

  后来,不知何时那马背之上只剩下了她一人。

  奇怪的是,她几乎忘记自己曾经害怕过摔马,也忘记了过往在马背上的恐惧惊怕。

  她已经许久未曾梦见往事了,这一回却是让她心中有些莫名的心惊肉跳。

  这一日,意迟起的极早,服侍梳洗的婢女见她面色不佳,故而一面用玉梳梳理着她披散在腰间的长发,一面大着胆子道:“今日奴婢晨起之时,听闻淮安王府那位芸郡主昨日回王府之时,不慎遇上了山匪,听闻那芸郡主不慎摔断了腿……。”

  许是,这婢女觉得此举定是能讨好了这素来不怎么好伺候的县主,也就颇为大胆的吃吃的笑了起来,“县主你说那芸郡主堂堂王女,若是成了瘸子,岂不贻笑大方。”

  意迟不由侧目,只问道:“她如何会伤了腿?”

  按理说仇人倒霉,意迟这个昨日被狠狠的“欺压”了一把的苦主,应当是高兴的。

  婢女见自家的县主面上没有一丝笑意,也不敢再笑,只恭声道:“奴婢听闻,那山匪格外凶悍,芸郡主仓皇之下,不慎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山石砸中了脚踝,别的奴婢也不得知晓……。”

  婢女说着说着就见得县主素净的脸上渐渐阴沉下去,惊的回话的声音也不自觉的小了起来,要知道昨日陪县主出门的婢女都是挨了板子给送回房的。

  意迟不再开口,按理说她逼那高傲的目中无人的景芸来赔礼,就算景芸再不心甘情愿,也会看在荥阳大长公主的面上,老实的上门赔礼。

  就算是,找理由也不该以山匪劫道这样的由头。

  景芸是女子,也是王室郡主,若是跟山匪扯上那么一星半点关系,也就没什么清白可言了。

  景芸断不会以此陷害自己,这事就难免蹊跷。

  虽说,她昨日也是气了够呛,却也没有想过去害景芸,只不过,这一回,只怕景芸会将这笔帐只会算在她身上了。

  福慧县主素来跋扈,前头被人折了脸面,怎会轻易的算了?

  意迟凝眉许久,终是一叹,于她现在的出境而言,这些个麻烦,也算不得什么了。

  梳洗过后,才有仆婢来报说是景熙先行启程了。

  意迟楞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这一趟淮安之行,于她而言不知是福还是祸。

  未料,马车行了没多久,便有一矮胖的少年骑着高头大马,携着一堆扈从,自后面追了上来。

  “福慧表姐,你等等我。”景淳原就是天未亮就启了程,早膳都没来得及用,如今骑在马上只觉得头晕眼花。

  意迟尚在病中,马车上尚垫了厚厚的绒毯,她半就着黄氏的手喝了药,便听得景淳的呼喊声,勉强想起来便是那年年缠着自己赛马的淮安王世子,正欲掀了帘子去瞧。

  黄氏却是皱了眉,阻道:“这淮安王家的世子着实是个不懂事的,老奴出去瞧瞧,县主且歇着才好。”言罢黄氏就掀了帘子出了马车。

  景淳恰巧骑着马到了面前,着实又累又饿,晕的几乎瞧不清人脸,眼见最富丽堂皇的那辆马车停下,自里头走出一个同其他奴婢打扮都不一样的富丽女子来。

  景淳心中理所当然得认为,这里头打扮同奴婢不一样就一定是去岁同他赛过马的福慧表姐。

  虽然头晕眼花的厉害,景淳还是伸手热情的拍了拍“福慧表姐”的肩膀,“我说福慧表姐,许久不见,阿淳可是想念表姐的紧。”

  黄氏还未来得及开口反驳,就被淮安王世子一掌又一掌拍在老骨头上,顿时被拍的喘不过气来。

  原就颇为寂静的车队,顿时更是寂静的有些古怪。

  他这边还记得自己临行前父王再三叮嘱,要好好代替姐姐给福慧表姐道歉,哪里注意到周围的气氛古怪,见“福慧表姐”似乎是不高兴。

  景淳忙骑着马凑上前道:“表姐,我姐姐是有口无心的,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她这一回,只要表姐高兴,阿淳什么都愿意做……。”

  “噗嗤……”。

  景淳这边已经挤出了两滴眼泪,却是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笑声。

  景淳心底大怒,正揉了揉眼睛,想瞧清楚是哪个胆大包天敢在他同表姐说话时说笑。

  抬眼时,却瞧见马车窗户旁面色素白的意迟正定定瞧着他,见他瞧过来,意迟微微一笑。

  景淳呆了一呆,顿觉头脑愈发的昏沉,这个是表姐,那他前面这个也是表姐……

  为何会有两个表姐在他前面?

  马车旁随侍的仆婢皆是掩唇而笑,就连他身边随侍多年的扈从也是忍不住在一旁偷笑。

  再看眼前的“福慧表姐”,头一回,淮安王府的小世子涨红了一张脸。

  黄氏目带怜悯的瞧了他许久,才屈膝一礼,“想来,世子爷这番真情当说与县主听才是

  景淳面颊涨红,只觉浑身不自在,点头如捣蒜一般,“黄夫人所言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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