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林下风度美人恩
郊外树林中,枯叶黄沙漫天飞舞,阴风阵阵,这风来的诡异,就像一道道阴邪之气在快速掠过,追逐着猎物。
头戴狐狸面具的少年在树梢上起起落落,有时只轻轻一点,有时抖落大片枯枝和秋叶,踩得很深,身形有些踉跄。
少年在林间逃了一会,被一阵离得极近的阴风卷起衣角,他摘下狐狸面具砸向身后的透明身躯,顿时露出一张苍白粘着汗水的清隽容颜,正是苏凰。
“该死!哪来的这么多阴魂!”她骂了一声,看都没看身后的上百只阴魂,光是听到这些东西对自己鲜血欢喜鼓舞的吟唱,她就觉得很恶心了。
因猜到段玉榕会与钟情来青溪小镇,宁昭华亦会同行,她才来凑凑热闹。谁料到她身上的伤口会裂开,血腥气吸引了这么多阴魂争相追逐。
几个思量间,阴魂离她越来越近,有些跑在她前面,渐渐形成合围之势,将她困在了一颗树上。她也不跑了,直接默念口诀提出七弦弓,上弦、射箭。金色亮光呼啸而过,打散了几只魂魄,剩下的退怯了一步,相互看了几眼再一次扑上来。
苏凰压下粗重的喘息,再一次握紧长弓缓缓拉开,肩膀颤了颤,然后随着一声嗡鸣垂下手臂。漫无目的金箭在半空中飞了一圈,然后回到法宝灵戒里,这回她不仅失手,还被弓弦划破了手指,更为新鲜的血液再次刺激到了阴魂的味蕾。
枯枝断裂,苏凰被几只扑上来的阴魂从树上按到了地上。与其说是按、还不如说是砸,若她再生的重些,相信来给她收尸的人要挖上好一会才见尸骨。砸到地上的瞬间,苏凰吃痛的轻轻蹙眉,脖子上一麻已经有东西啃了上来,心底苦笑,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正被一群饿疯了的魂魄非礼。
又是一阵风,她觉得今日吹得风有些多,恍惚间还自己练了什么可以招风的术法,才会这样倒霉。
正在她胡思乱想间,趴在她身上的几只阴魂被打的魂飞魄散。一道道清风霁月的剑光闪的她有些发愣,侧头一看,发现自己与这剑有些交情,于是勉强动了下唇角,如初见时那般打招呼道“你好啊。”
一双手臂快速将她从枯叶里捞了出来,顺便几个起落飞了起来。她晕了一下,抬头仰望着落在眼前的那缕黑发以及头顶上的人,声音有些轻松,道“宁昭华,你来的真巧。”
再晚一步她差不多也可以断气了。
宁昭华没说话,双手抱着她跳远了好些,轻手轻脚的将她放在树下,然后单手执剑和上百只阴魂打了起来。
苏凰笑倚树干而坐,有气无力的把玩着一只金箭,看模样全不似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跟随着林中的黑白身影,还从未如此认真的看过一次宁昭华舞剑。是的,不是用剑而是舞剑,舞的矫矫不群如华顶之云,一派从容不迫便是林下风度。
她这样静静看着时,自然与和他对战时不同。
苏凰的瞳孔中映着翩飞的白,此时嗓音有些松散,仍忍不住抚掌赞道“宁公子的剑,真是……风情万种啊~”
满意的看着宁昭华的步子踩空了一下,她低低笑了几声,然后在几个思绪转圜的时间里,百只阴魂便被他打的连渣子都不剩了。
风停,叶落。剑收,人归。宁昭华朝着苏凰的这棵树走来,姿态并没有刚结束战斗的激烈,而是步履从容似从镜湖之中踱步而出。
苏凰含笑看着他,见该杀的该打的都收拾完了,便将手边那只用来防身的金箭隐掉。
她慢吞吞的站起来,用手拨了拨落在前襟的泥土和松枝,又撩了下沾满枯叶的长发,边走边道“宁公子今夜美人救英雄的恩情我记下了,待日后再还。”
说完像是能想象到宁昭华黑脸的样子,自己还笑了两下。
苏凰走了几步,转过半个身子,有些疑惑的询问伫立在原地的人“你不走吗?”她左右看了看,难道说这林子中还有什么未被收服的妖艳女鬼,值得流连忘返?
宁昭华定定看了她的后背一会,上面氤氲的血迹已经开始发暗。宁昭华看的清楚,就连从树下站起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她都做的有些吃力,于是眼神幽暗了一下,问道“你很喜欢逞强?”
“嗯?”苏凰发出了一声单音节字符,似没品出什么意思?
脚下一空,已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凰愣住,脊背微微一僵。她有些不习惯的推了一下宁昭华的胸口,未果,便也温顺的松下来。
宁昭华的手臂很长也很有力,像这样将人圈在怀中,想跑也跑不掉。她从来不是个扭捏的人,于是还自然的往上攀了一下,将手圈在他的脖颈和肩膀之间。她扫了眼宁昭华被雕刻的很有章法的下颚,笑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偶尔有些霸道?”
宁昭华的手臂略微紧了一紧,令她传来轻微的痛意。苏凰马上告饶道“别使劲了,血都给你挤出来了。”
他低头一看,果然正见血迹自白皙的指缝间流出,他皱了下眉,手上却依言松了力道。
苏凰心中笑了,听说过字如其人但没听过御剑也如其人的,像她就绝对不会在空中走的这样四平八稳,如一艘上了年纪的老船。鼻尖萦绕的青檀很淡,却怎么挥都挥不去,那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气儿让她忍不住想聊聊天。
“宁昭华?”
旁边的人‘嗯’了一声。
她道“你这个名字谁起的,起得不太好。”
头顶上沉默了一会,她才听到耳边的胸腔微微震动,反问道“那你觉得什么名字好?”
苏凰的手一向闲不住,此时动手弹了弹垂到眼前的墨发,似乎玩的很开心,口中道“你确定问我名字的事?”她在宁昭华看不到的地方眯眼一笑,促狭道“宁白莲,宁莲莲,小白,你喜欢哪个?”
宁昭华的手臂果然僵了一下,似想要收紧却又忍住,不知是不是叹息了一声“只是两个字在颠倒。”
苏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我也不想用两个字颠来倒去,只怕换一个字太吓人,你会受不住的。”
宁昭华大概也知道曾经见过的‘豪豪庄’是谁的手笔,又似乎真的怕她给自己起什么可怕的名字,终于不说话了。
苏凰安静了片刻又侧过头,发现雪白的衣染上了自己的血渍,于是便伸手摸上了宁昭华的腰,替他蹭了蹭,没想到反而蹭出更多血迹,于是又蹭了蹭,蹭来蹭去终于又听到一个声音,有些沉哑“别乱动。”
她讪讪的收回手,在那片温暖里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听着‘呼呼’风声,闻着清淡的香气,渐渐觉得眼皮有些重。
她模糊道“宁昭华,我有些累了……”
宁昭华低头看了眼,发现她正满脸倦色的窝在自己的臂弯里,像一只乖巧的猫儿,又像调皮到累了的幼狐,这温顺的模样少见,显出几分与她格格不入的可怜。
“累了就睡吧。”他道。
苏凰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些冷,像瑟瑟秋雨中寻不到遮蔽之处,也像大雪纷飞中穿了件薄衣衫。总之冷中还带着那么些许孤单,这种滋味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了,却很熟悉。
“阿嚏!”
“小师姐你醒了?”段玉榕走到床前,递上了一碗水。
苏凰从自己的床上爬起来,还有些迷糊,依稀记得昨日是七夕,于是问道“阿榕回来了,昨天玩的还开心吗?”
段玉榕闷闷道“没师姐玩的开心。”
“……”
她没理会段玉榕的小脾气,只默默喝了口水,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
嗯……昨天那件青衣被人换下了,现在身上是件干净的白色中衣,只不过手里攥着件宽大的黑衣,于是一时疑惑“这哪来的?”
“你昨晚抓着不放。”段玉榕看着她眼神不善。
苏凰被这眼神冻了一下,她眼下头疼的发紧,终于想起昨晚宁昭华救了自己一命,若非他及时赶到,自己已被孤魂野鬼分食干净了,于是轻轻笑了一下。
段玉榕看见了她的笑,又看向那件被抓着不放的衣服,目色挣扎,带着细微的痛苦。再开口时,带着质问“师姐……你,是不是很喜欢宁昭华?”
……苏凰有些头痛的眨眨眼,有些听不明白话。
天意总是桥于捉弄,段玉榕问出这话的时候,两道身影立在窗外,恰巧梅花飘落,在地上点缀出几分颜色,天空悠悠荡荡的飘下了小雪
昨夜宁昭华就在萧焕眼皮子底下将人抱回了暮雪堂,萧焕先是一惊,根本不知道她是怎么跑出去的,又是一吓,因为见到了苏凰脖子上的伤。萧焕当时脸色并不好看,带着心中的疑惑将宁昭华强行留下了。
方才听到苏凰房里有声音,于是萧焕便将人带了过来,说是探望其实是想问个清楚,便有了眼下的轩窗映梅树,雪景衬美人。
“我?”苏凰头昏脑涨的起了一个疑问的句子,蹙眉反问道“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段玉榕却反映激烈,他‘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神情有些阴森的可怕。心道越是否认越是可疑,若以她以往的性子,遇到这种事就算是坑宁昭华好玩也会说些不正经的话,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急着否认的。
苏凰没想到他会这么激动,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再加上身体不适便有些烦躁,她凉凉的叫了声他的名字“阿榕?”
“你为何抓着他的衣袍不放?为何让他抱着你回来?”
苏凰拧起眉头,听这口气倒像是嫌自己妨碍了什么,横着昨天她要死要活说的那番话一点用处都没有?此前觉得阿榕有选择是他自己的事,就算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该干涉,所以她宁愿隐了身份旁敲侧击也不曾问过一句,眼下却有些莫名窝火。
苏凰一头黑发睡得乱七八糟,脸色苍白没什么威慑。她想到昨天树林中飘飞的那个白影,竟无法理出丝毫头绪,于是眼神沉了沉,带着几分不耐烦“同你说了我与他并没有什么,更提不上你所说的喜欢,所以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萧焕在窗外本站的笔直,闻言歪了歪,侧头一看,发现宁昭华正拧着眉头,脸色胜雪三分,浑身散发着可怕的深沉。
段玉榕仍旧面色不愉,道“你骗人!”
……
萧焕隔着窗户都能感觉到苏凰脸上的冷意,她沉默了一会,带着最后的耐心解释道
“昨日的情况是个意外,说来人家还救了我,这救命之恩日后是要还的!”她再一次想到宁昭华于树下舞剑的身影,额角不自然的痛了几下,于是又捏了捏叹道“阿榕,你长大了,做什么说什么之前能不能自己想一想?”
苏凰伸手想拉段玉榕衣角,可是他却往后退了一步,还在闹脾气。
“你到底想怎样?”
萧焕见宁昭华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实在是看不下去,于是咳了一声朝房里道“阿榕阿凰,家里还有客人,不要吵架了。”
苏凰闻言朝窗外看去,正撞上那道冰冷无温的视线,视线的主人扫了他一眼,然后默默转身离开。
她脑中瞬间一片空白,连带着心也慌了慌,见到他毫不犹豫的背影,苏凰下意识的想要追上去。可惜挣扎了一下便却腿脚发软的磕在了床边,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道“他怎么在这里?”
段玉榕看着她惨兮兮的样子,极少见的对她嚷着说话“昨日你们那样抱着回来,师父当然不会放过他,你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你自己不清楚?!好啊!你既喜欢他,早晚都是要离开我……我们的,如此现在便去追他,又何必忍着?”
苏凰愣愣的看着飞奔而去的段玉榕,又捉到了一角刚巧消失在月门处的出尘白衣,心中抽了一下,些空落落的。
人走茶凉,房里房外只剩了萧焕一个人,他看了眼半个身子拖在床边的苏凰,以及她仍有些懵然无知的神情,进去将她摆摆好。
萧焕看了眼她涩到发苦的神情,没忍住问了句“阿凰啊,你跟宁昭华……你们,真的没事?”
苏凰眉毛拧在一起,眼睛还留在月亮门外的雪地上,声音飘忽道“我跟他有什么事,不是阿榕吗?”
萧焕疑惑,反问道“跟阿榕有什么关系?阿榕那孩子是有点太依赖你了,但你也知道他的性子,大约是接受不了你与其他人亲近……”
苏凰不解的看了萧焕一眼,记得当初拿纸条给师父看的时候还挺上道的,现在怎么感觉他们说的怎么不是一件事?
她问“当时那些人师父你也看了的,你没觉得阿榕对宁昭华的事格外注意吗?”
萧焕刚倒了一杯茶,闻言又喷了出来,像看妖怪一样看着她,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阿榕与宁昭华有情啊。”她信誓旦旦无比笃定的说道。
“……”
良久的沉默,萧焕看到她这幅样子,连劝都不知从何劝起,于是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膀,告诉她此次下山要好好历练一番,方可懂得许多人世间的道理。
话说到这里,苏凰大约也有点回过味来,于是额头更痛了。她身残志坚的扶住了床角,一副很想静静的模样。
这一静,就静了三四五六天,也不知她到底是为了思索什么未解之谜还是为了逃避,总之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也不出,到出行前夜才将神志恢复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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