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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仇恨担子空挑错


  雪峰上常年寒冷,若苏凰像以前一样上树打鸟下河捉鱼,那么恭喜,她都不要两个时辰便会僵在太阳底下,永远都不用回来了。

  这些日子萧焕对苏凰看管的尤其严,勒令她哪里都不许去,只能老老实实的待在暮雪堂里养身体。萧焕已是对她格外开恩了。确切的来说,她最好连这这个房门、这张床都不要离开,因为床下起的火石最热,能让她这具身体不受寒气的侵害。

  人有的时候很贱,在外面浪的时候会厌太阳多高烈,一旦被陷在方寸之中又嫌阴暗太缠绵。

  苏凰便是如此,渐渐地,她睡的时候比醒的时候多,疲惫的时候比振奋的时候多,浑然觉得自己像是一把腐骨,荡在死气沉沉的床榻上便是幽魂。

  萧焕没日没夜的在她身边看护,可看到的却是她每况愈下的模样,又是无能为力又是胆战心惊。他明明已将苏凰体内倾洪而出的灵力收服,可如今这病势来的比先前更急,更险重,一下子便将人的生机掏空了。

  苏凰时醒时睡,也觉察出不对之处来。

  她知晓师父师娘轮番来看,有时站在床前的是满脸胡茬比她还疲惫的萧焕,有时又是强颜欢笑眼眶红红的傅卿。瞧这二位的神情,活像是来关照一位病入膏肓的可怜人,还是那种连冲喜棺木都备好的将死之人。

  并且,苏凰就连睡都不得好眠,听得鬼魂窃窃私语的声音,又不知何处传来吼叫和乌鸦啼鸣之声。

  孟师阳按照先前的商定,率门下弟子回雪峰云台,顺便在沿途查看魔兽的踪迹。可山到的景象却令他始料不及,怎知这些令人闻风丧胆,潜逃多日的心腹大患,就在自己的家门口安营扎寨!

  萧焕在周围设了无数道法阵剑阵,可仍然压不住冲天的魔气。孟师阳打眼一看,什么三头的鸟,会上岸的鱼,四只眼的□□,六条腿的走兽,简直是异彩纷争令人应接不暇。这些诡异的东西围在山脚踌躇不前,却也不肯离去。

  凶兕便是这群怪东西的头目,它顶着宽阔的独眼,正趴在云梯下面打哈欠,温驯的像只看门狗,只不过它看的是雪峰云台的弟子的门,让他们没胆子下山!

  因此,他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暮雪堂。

  房间里热的像盛夏的蒸炉。孟师阳坐在床头凝视苏凰,完全想不到床上躺的人几个月前还不服管教,被自己痛抽了一顿。她躺的既规矩又安静,双手覆在一起,不复风光肆意的混账模样,反像被人摆布好的,脸色是那么憔悴,嘴唇也是那样苍白,寂静的令人心酸。

  孟师阳是带着责问过来的,可却一下子发不出来。

  苏凰感觉到床头换了人一直不说话,于是动了动眼皮,看着头顶上的脸道“师伯。”

  师伯的脸上有彩虹,青色居多。

  苏凰对这张压抑着愤怒和失望的脸太熟悉了,而且她私心里觉得自己对这张脸上的褶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孟师阳什么都没说,坐在那里又看了一会,起身道“你休息吧。”

  人行在这世上,有太多的泥泞尚待蹉跎,也有太多东西需要捉摸。例如一脚踏入深渊前的悬崖勒马,渐行渐远后的幡然醒悟,苍颜白发时的笑对生死。

  还例如,苏凰如何好好的对孟师阳说话。

  她有气无力,却还是断断续续道“师伯今日不打我,便走了么?”

  孟师阳心中纳闷,也不懂苏凰到底是什么毛病,是不与他对着干就难受呢?还是难受到像赶紧从这个世上滚蛋!他回头瞪了眼那张脸,转身离开房间,对萧焕知会道“你跟我去正殿。”

  苏凰看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的消失在视线里,没兴趣对着满屋子的黑暗和豆大的烛光空悲切,于是脑袋一歪,觉得还是睡过去。

  雪峰之顶是内门弟子所居,平日少有人近,没人守卫也没人巡视。众弟子向来觉得,空泛也是一种自信,一种自负,一种自命不凡的清高,颇有姜太公钓鱼的风度。

  可如今这份自高自负却变成了迷之自信。因为,一旦有高人想上来赏赏梅,那他就一定能赏赏梅。

  鬼君在暮雪堂外蹲了许久的墙角,待萧焕和孟师阳离开才从梅梢翻了进去。虽说他年轻时行事狂放,为正道不齿了很多年,但面子还是要的,这才选了一个黑灯瞎火的杀人夜去闯自己甥女的闺房。

  或许是因血缘上的某种联系,他翻墙的运气与苏凰一样,都不怎么走运。

  鬼君落在梅树下,与前方的少年来了个四目相对,情真意切。

  少年抱膝蹲在窗下,长发从侧脸滑落,逶迤出委屈的模样。他满眼通红的看了一眼鬼君,确定没什么恶意,又歪头在自己世界里,不曾理会。

  眼前的这一位鬼君见过所以认得,因为认得,才强忍着没把他打骨折,他眉头隐在金面之下暴躁攒动,暗骂‘真他妈的吓死老子了’。

  鬼君翻了个白眼,冷哼了声“有病。”

  这世上有种人,看上去带着坚硬的外壳,穿着厚重的铠甲,在身外用尖刺排兵布阵,借此保护自己失落,这种人一旦防卫起来连最亲近的人都会受伤。所以他们一旦有了想要保护的人,首先就是后退和远离。

  段玉榕有些羡慕的看着鬼君推门而入,他闻萱草的气息煨着几缕药香,然后又老老实实的蹲回了窗沿,抬头看月亮。

  “苏凰?”鬼君着手检查了一下这副身体,不免心惊。萧焕也算是竭尽所能,仁至义尽了,只可惜问题出在苏凰太过胡闹,他先前明明提点过她不能在寒冷之地滞留太久的。

  苏凰如今已无法十足十的去恨鬼君,见面无言,只是盯着房顶看。

  鬼君收回了自己的查探灵力,道“一早告诫过你,没有了那颗心血液就是死的,修道之人灵力再强,也不过是血驱,你如今这个样子……”

  “时日无多了是吧?”她哑着嗓子接道,隐约还能听到几分聪慧的洋洋自得。

  很好,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孟师阳总喜欢教训苏凰了,因为她欠管教,欠抽。

  鬼君被她恶心的脸色暴躁了一会,不屑道“时日无多?就算是魂魄飞出体外也能被我安回去,想死哪那么容易?”

  可苏凰心中明白,想真正死去不容易,若想真正好好活下去那也是难上加难,否则谁还修道,直接死后求鬼君将自己魂魄安在空壳上不就成了?她没搭这个话,问道“你找我,有事?”

  鬼君原本是为一件苏凰关心至极,与自己也有莫大相关之事前来,可眼下却犹豫着该不该说。

  十六年前,他杀上雪峰前一夜曾得到消息,说苏缙从南方带回了一个外族女子,并将这女子瞒着漓娘养在了外院中。如此,他一气之下去雪峰云台讨要说法,先遇孟师阳不分青红皂白派人围攻,后遇漓娘急急赶至对他多加斥责,这才失手错杀了苏缙。

  当年之事是鬼君派心腹特意打探,不疑有他。可近日幽冥都出现了一只带有缚魂咒的阴魂,他记得苏凰和宁昭华曾特地为此造访过忘川行宫,所以便自己顺着缚魂咒追了过去,结果令他大吃一惊。

  苏凰已经明白了鬼君的意思。他怀疑当年有人特意将消息透露给他的。苏缙出事是从黔洲回来以后,她猜那外族女子多半就是阿姒,竟有人做了如此可怕的一局,算计了这么多人,放了这么长的线,所为何来?

  “这事原是我心腹探知,因此并未疑惑,你怎么想?”

  苏凰仰在床上剧烈地咳了起来,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白垫单,手背青筋暴起,汗如雨下,沙哑问道“你追到了哪里?”

  鬼君面色凝重“在回答你这个问题前先告诉我,之前追查缚魂咒的时候,到底是你偶然发现还是本身就冲着你来?”

  一句就问到了关键处,必然有某种猜测。

  “你的眼睛能招魂度鬼,这你是知道的。”鬼君取下自己的金面,一黑一紫的双色瞳孔如同双色宝石,在黑暗中妖冶闪动。他以手覆上紫色的那只,道“可你不知道的是,若有人能趁你活着的时候将它挖出来,再找一件法器封印其中,那么它号令鬼魂的效力也能保留七八分。”

  鬼君之前不曾透露是因为他不知苏凰的眼睛有异,如今想来他们所追踪的缚魂咒,还有上次在树林中遇见恐怕都是冲她而来。

  苏凰闭上眼睛再问一次“你追到了哪里?”

  鬼君将面具从新戴上,才深深地看着她答道“上玄天清境。”

  苏凰闻言脸色一变,忍住身上的痛意。她攥着床单的手松开了,紧蹙的眉目也慢慢平直,若非牙齿发出摩擦的声音,让人几乎以为她是睡着了。

  可悲又可笑,她生来就带着一种仇恨,仇恨的毒果被她亲手培育好放进了篮子里,现在却发现挑错了地方,卖给了错的人。

  窗外传来一阵凶兽的嘶吼声,还有几声鸟叫,听上去嘶哑难听,像是乌鸦。

  苏凰清醒着,终于听了个真切,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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