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画虎画皮难画骨
一柄石青色灵剑朝着苏凰和钟情的方向飞来,皆因此剑时常与他开了花的屁股打交道,所以钟情一眼便认出这是他老子的佩剑。着力拔剑一挡,险些将灵剑当做老子拜。
洗尘山庄的弟子受到了鼓舞,士气大震。
钟情私心里不想看苏凰受伤,也不愿见父亲出手,转头道“我爹来了,你们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他整个眼角眉梢都竖了起来,像个笔法不精的八字,写的火烧火燎的。苏凰对着方才出言的弟子看冷淡道“在谈论别人父母前最好想想自己的舌头能不能留住!”她这句话带着隐隐戾气,与平日里的玩笑相距甚远。
“出剑!”洗尘山庄为首的弟子剑对丛林,一剑飞出,百剑跟随。
树叶寥落的声音天翻地覆,丛林动荡,只见一只巨鸟冲天而起,卷起数丈尘烟,声势浩大。于此同时,那把石青色的剑调转龙头,从新拟好了势头,准备再次飞来。
钟情神色冷凝,狠心地推了苏凰一把,与她约定道“下次再请你喝酒!”
苏凰携着秦婳飞出河岸,在坠落之前刚好抓上了巨鸟的脚,她们翻身座上鸟背,片刻就扶摇至天际。秦婳跪在鸟背上,发丝狂舞,她同苏凰朝着地面看去,见洗尘山庄的庄主与灵剑一齐赶至,正在说教。
两人皆被猎猎之风吹迷了双眼,以至于模糊掉了钟情的表情,只剩下一片琥珀色的人头。秦婳看着原来越远的陆地,用手理了一下发丝,看向苏凰,见她眼神尚带迷茫。
区区几日,忘川行宫之外竟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若她知道流言飞起,必不会带着凶兽出来招摇过市。只是雪峰云台不可能是留言的源头,更不可能将细节都传的清清楚楚,像是被有心散播的。
“苏师姐?”秦婳见她神色有变,出声询问。她碰了碰那只手,冷的像冰。
苏凰勉强一笑“秦姑娘害怕?”
也是,忽然被百八十个人拔剑相向,又被凶兽‘挟制’而走,去的地方还是鬼君的幽冥都,任谁都会害怕吧,苏凰如此猜测。
秦婳小心翼翼的措辞,不想惹她难过“你的手太凉了你千万别为方才那弟子的话伤心,他是被流言迷惑了。你放心,钟公子一直都相信你,我也信。”
这话确实让人得到些许安慰,苏凰拍了拍自己的木然的脸,将沉重和冷凝拍淡了才道“谢谢。”
“苏师姐你太客气了,先前你帮了我那么多,我都没有好好感谢你。”秦婳朝她微微一笑,然后略带忧色的看着来时的方向,为钟情操心道“但愿钟公子能够少些责罚吧。”
苏凰也愿如此,她看了会眼下灰茫茫的地界,想了些事情,对秦婳问道“秦姑娘,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刚出生时的事?”
她的问话话听上去像废话,婴孩之时智力未开,很难知晓人事存留记忆。可事实上人一出生便是有记忆的,只是那些模糊的印象不显,深深埋于魂魄一角,被人唤起前只是一颗未发芽的种子罢了,却并非不存在。
苏凰毫不意外的看到秦婳露出思索之色,然后摇头表示不知。
她解释道“实不相瞒,我在幻境中见到了一些旧时往事,我想你和长青阁的少阁主或许有关,那位少阁主姓秦名子戚,曾经所用的佩剑便是你手中的这把‘风霜’。”
秦婳看着手中的剑,流露出一种意料之内的惊讶,她轻抚上面的花纹,想了一会才道“原来这把剑还有名字……”
苏凰对于秦婳的身世不敢确定,又怕眼下不说日后没有机会告知。她觉得,秦子戚和陆东笙已经不在,若秦婳想了解自己的身世还要落到那名‘高人’身上。除此之外,只有等她深埋在土壤中的那些种子复苏,生根发芽了。
“我建议你日后可让钟情帮忙探一下记忆,或许会有什么收获。”前提是钟情的魂介之术大成,别再搞什么幻境乌龙。
说话间,巨鸟已将她们带回了幽冥都。
涂芳腰悬长刀,黑发梳的干净利索,只是面色显得不那么轻松。她站在忘川行宫的门口徘徊,在看到苏凰身影时马上迎了上来,庆幸道“大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有人来找麻烦吗?”
涂芳看到秦婳点头致意,然后领着她们往里走,语气是不屑一顾的抵触“是大小姐你的面首找来了,君上好不容易才将他打发走,奴婢怕你们在路上撞见才等在这里。”
“面……首?”秦婳丁香花般的柔弱面孔似乎被惊的蔫儿了一下。
“就是那个浑身铺纸一样的小白脸。”涂芳在苏凰迈台阶的时候虚扶了她一下,抱怨道“那小白脸恁地缠人,若非君上放他进去找了一圈,恐还打发不走呢。”
宁昭华听到传言先去了雪峰云台,求见许久只得了萧焕一句‘人已不在,请回’,这才来幽冥都询问鬼君,刚巧与想见之人错过。
苏凰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她并不想面对宁昭华,起码在问清楚符咒的事前不想,她淡淡道“走了就好。”
出得鬼府幽冥,又是一派人间灯火。
街上最后几家铺子也收了,宁昭华行的漫无目的。石桥旁有几株早开的梅花,散着悠悠冷香。他手中拿着支金箭,就如他忧虑的神色一般清冷。
流言伤人,遍寻不至,他竟不知该如何在这天大地大中寻一份安心。
周愚星也在夜色中站了很久,子时过半才见到等的人在山门外出现,他担忧的看了一眼满身霜露的宁昭华,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然后马上摆了摆手,道“算了,之后再说,先给我去见师兄,他一直在等你。”
宁昭华跟在他身后,却被门外悬浮的两张‘玉篆灵牌’吸引了,问道“这是?”
“前日雪峰云台被凶兽围困,这两道灵篆是用来镇山示警的。”
宁昭华道“何人所绘?”
“事关宗门弟子安危,自然是你师父亲手所制。”周愚星笑了笑,解释道“这镇山玉箓以示警为主,平日对内门弟子没有多少用处,你没见过也是正常。”
“师父以往似乎从未画过符箓?”
书法和人都一样有风骨之说,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人若是丰腴样貌会变,骨骼不会。字也一样,笔划变了笔法不变,自有同轨之处,先前的符咒看过几次,他早已烂熟于心。
宁昭华还想再问几句,可过了飞瀑就是上玄殿,他要去的地方已经到了。
周愚星不便进去,于是转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近日关于苏凰的流言有很多,你与她之事自然也传的沸沸扬扬,若稍后你师父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他总归是为了你好。”
宁昭华对他点头致谢“多谢师叔提醒。”
行入殿中,回声空旷。
上玄殿中只点了两盏灯火,淡黄纱罩将其拢作一团,将玉座上的人映得削瘦。
衡光道人穿了一身隆重的掌门白袍,看上去有些不堪重负的挺拔,好在山羊胡为他添了不少仙风道骨,也就显得没那么干瘦了。
“这么晚回来是去哪里了?”这虽是个问句,却带着些许不悦,看来衡光道人是了解弟子行踪的。
宁昭华如实答道“忘川行宫,幽冥都。”
“为了找那叛逃雪峰的妖女?”
宁昭华敛眸沉默,半晌才道“苏凰并非世人所传,此事必有隐情。”
衡光道人本就在压抑着愤怒,闻言在座上重重一拍,没有马上发声。
上玄天清境是高宗名门,近年来已隐隐超过了雪峰云台和观沧殿,几可称为修道首宗。既是首宗,前来求仙问道的弟子不止千万,最有天赋的便是眼前这一个。修道之人最重清心寡欲,没想到处处宽容优待,竟令他生出滑天下之大稽的私情!
衡光道人冷漠注视了得意弟子很久,才用平板无绪的声音问道“听闻你与那苏凰在三宗剑会前就见过多次,如今还留其金箭在身边,毫不避讳,可真?”
宁昭华道“真。”
衡光道人继续道“听说前日共剿凶兽时,你周师叔让你当众将金箭还回,你拒绝了,可真?”
宁昭华依旧回答“真。”
座椅中的人站了起来,高高在上,没有主动走下台阶,他苍老的皮肤不曾舒缓分毫,不失威严的指着宁昭华道“为师今日便要问你一句,你与那苏凰到底是别人误传,还是确有其事?”
门人皆知,衡光道人但凡发怒皆是雷霆,所以轻易不敢冒犯。他眼下的语气尚算平静,可平静之下的汹涌却不难窥见。
他问,是因为对这个自小清心寡欲的弟子还残存了些许信任,可这信任却被辜负了。
宁昭华一掀下摆跪在了地上,稳重而不失平静的道“却有其事,是弟子一厢情愿。”
衡光道人脸已经沉了,却仍带一丝希冀,斥道“不是她先招惹的你?”
虽是跪着,却不卑不亢。宁昭华答道“不是,此事与她无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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