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温润如玉不要脸
苏凰原本一心想找钟情,让他想个办法帮忙寻到幽冥都,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她便不好唐突了。
宁昭华已经好几天没有在院子里现身,唯剩下几个小的不知烦忧,每天聚在一起吃吃喝喝,果然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钟珩这小子长得像娘,不说话的时候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俨然一只金尊玉贵的黄兔子。可这兔子却生了颗熊心豹子胆,比他爹当年纨绔了不知多少倍,每次出门都要把一身金银细软交代在赌坊,勾栏深处也暗暗偷窥过几次。
一名洗尘山庄弟子撂下一言便匆忙告辞“阿珩,庄主说你今日再不好好练剑便去受罚,你老实些,我先走了。”
苏凰眼见着洗尘山庄鸡飞狗跳,这位刚及冠的爷却一点也不着急,看来洗尘山庄的祠堂没被钟情跪穿,这是要子承父业了。
钱小虎奉他师父之命看着这豹子胆的玉兔练剑,两人在河岸的另一边,苏凰便坐在小院墙这一边的墙头上,墙外树下坐的是萧景灵,正与一团天蚕丝纠缠不清。
苏凰叼着根尾巴草,看萧景灵将天蚕丝拧成了两股,然后又拧成三股,紧绷绷的拴在降龙木弓上,不禁提醒道“你做出这么强硬的弓箭做什么,又不是要去开天辟地,不怕伤人伤己吗?”
萧景灵与她混熟了,言语也随意起来。苏凰发现初见时他那厢彬彬有礼的模样可能是纸糊的,随便一碰便到处漏风,其实内里还是个心高气傲的名门公子,带着说不尽的骄矜。
“弓箭作为武器,难道不是用来伤人的吗?”他有些疑惑。
苏凰问道“好歹你也算是名门出身,平日里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没听过阴阳调和,软硬兼施,松弛有度吗?”
萧景灵仰起下巴看着她,表情是一派‘那又怎样’的真挚。
苏凰叹了口气,道“这就好比天下最锋利的矛和最坚硬的盾,刚中有更刚,强里有更强,你一味的追求坚硬锋利总会有败下来的一天,不如以柔克刚,以动制静。”她解释了一通,觉得萧景灵还没明白,继续道“譬如弓箭之道,讲究的是厚积薄发,有蓄力才能强劲,就你这紧绷的弦,你以为能发出什么好箭?”
萧景灵刚开始还摆着一副‘你哪里懂弓箭’的表情,到后来细细思索,逐渐沉浸在苏凰所说的弓箭之道中,觉得从前好像总有雾里看花的地方,如今被人拨云见日,一下子清明了。
“那……你帮我看看。”他将降龙木弓递给苏凰,跳上了墙头,坐在她旁边。
苏凰手里很娴熟,三两下就将他那乱七八糟的天蚕丝理好,细瘦的指尖轻拢慢捻,如同白蝶穿花。萧景灵对着她的丑脸佩服了片刻,从这认真的表情里寻到了令人安心的平和。
萧景灵忽然觉得心口酸酸的,片刻后浮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失落。
他在眼眶发热之前移开视线,闷声道“我师父从不跟我说这些。”
苏凰的手一顿,颤了颤眼睫,轻声道“你别怪你师父,我想……他不是像你所说的,不喜欢你。”
萧景灵双手撑在两侧,自我宽慰的甩了甩头,道“我知道,你说过嘛……他可能是个面瘫。”
苏凰不知道说出去的话还能不能收回,反正她在心里幻化出了一个小人,‘噼里啪啦’的抽了自己一顿,还是不能解气。
萧景灵这个孩子虽说是被散养大的,可却一点也没个洒脱的样子。小的时候不懂事,总以为师父是因为闭关才无暇顾及他们,渐渐年长,也经历了一些事,苏凰才明白萧焕对他们散养,养的是性情,并非修为。
苏凰不发一言的帮他试弦,心中针扎了一样的难受。
过了好久,萧景灵才将自己的双腿从墙外收回来,抱作一团,将下巴放在膝盖上呆呆地道“其实有一个人,我不知该不该去恨。”
他从来没向人吐露过心声,心里的愁肠百结只敢小心收起,如今乍然被陌生人赠与了些许温暖,便忍不住了。
“虽然我知道爹娘的死跟她没多大关系,也知道师父不希望我去恨她,但我……没法控制我自己。”
“你说……要是我爹娘还活着,是不是也希望我乖乖做一个孝敬师长的弟子,他们肯定不希望我恨任何人吧?”
萧景灵回过头,去看一脸丑像的叫花子。只见她沉淀过后的眼眸如墨,正平视前方,似在看钱小虎和钟珩练剑,又似在挽留着暖暖暮色。
“恨和爱……都是很伤人的,禁不得大是大非的推敲,也没有对错之分。”她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去劝慰这个少年,只是空濛濛的叹息,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少年听。
末了,她才用看朽木一样的眼神看着他,道“况且,你有事没事总想着你师父喜欢做什么,他是他,你是你。”
萧景灵刚被她前一句暮气沉沉的语气压得心酸,没想到后面跟的是句虎头蛇尾的抱怨,当下被噎的好一阵难受。他刚低下头,忽然惊呼了一声“呀,你的手怎么被割破了?”
她的手卡在弦里,血迹正顺着手掌往下流,滴在墙上显得触目惊心。
苏凰暗自苦笑了一声,然后毫不在意的道“流血还能为了什么,不就为个好看吗?”
萧景灵“……”
少年得了新东西,自然要宝贝一番。他拿走这只上好弦的神弓,身形飘逸的仿佛蓝鸟擎天。
萧景灵就着夕阳余晖与另外两人道“阿虎师兄,你和钟珩练了半天,还剩下多少力气,别省着,让我试箭!”
苏凰看着阴霾尽扫的年轻人,笑了一下,打算从上面跳下去,却回头撞上了位蔫不做声的墙下君子。
宁昭华安安静静的立在扶桑树下,目光在她手上凝了一会,从前襟上撕下了块极长的白布条。大约是上玄天清境有钱,衣服做的比较结实,所以这一扯之下有些藕断丝连,狗啃的一般。
狗啃的布条在手上缠了几圈,工整的好似挂在天上被裁剪好的灵幡,还拖了长长一条在外面,在空中搔首弄姿。
“走吧。”宁昭华默默转身。
苏凰问道“去哪?”
“前些日子的弟子失魂案有了些眉目,钟情在正堂准备议事,带你去看看。”
宁昭华牵扯着苏凰从桥上走过,看到萧景灵三个莫名其妙的看过来,对他行了个礼。
苏凰对这件事一直挂心,她顺从的跟在宁昭华身后,走到洗尘山庄大堂的时候,终于有些受不了了。
她神色变换的站在那里。
宁昭华马上感知,关切的回头,道“怎么?”
苏凰无语的抬起自己的手,上面白布条像跟绳子一样拴着,一端在她手掌,一端牵在对面,已经被人活活溜了一路了。
这番举动挑衅了她身为一个人的自尊。
她道“……我听萧公子他们说,你仿佛是一个掌门。”
宁昭华点头,道“不错。”
苏凰被他铜墙铁壁的诚实堵了一下,无语道“没想到像您这般……长的如花似玉的掌门,还有养‘宠物’的癖好。”
宁昭华果然很知礼明仪的松了手,任由她灵幡飘飘。
苏凰没看到他转瞬弯起的嘴角。
“嗯,喜欢养鹤。”他往前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还有养猪。”
……问题,他骂谁是猪?
苏凰忍着自己丹田的一口气,才沉着的亦步亦趋,没一头碰死在台阶上。
这次回来之后,宁昭华果然有哪里不对,可看又看不出来,这股温润如玉的厚脸皮可谓独树一帜,与他年轻时候那副清清白白的性子很有些差距。
苏凰面色复杂的跟他走了进去,看着那笔直的背影,感慨道这偷天换日的岁月里,小白莲到底经历了什么?
堂内,钟情坐在东道之主的位上,他一身琥珀色的庄重衣袍,看上去既沉稳又贵气,仍是轩朗直白的模样。
这股与钟情格格不入的庄严,令苏凰将白眼翻到了后脑勺。
段玉榕的眼锋向她扫来,顿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疼的她没仔细看旁边的各位掌事。
钟情看到她跟着宁昭华走进来,先是惊讶了一下,然后拍着扇子算起小九九,那暗暗翻动的眼珠终于流露出少年时代的不着四六来。
“这位……姑娘是?”
苏凰还真被他问住了,在街边乞讨时自然没人询问叫花子,后来宁昭华更是不发一言就将她捡回了家。
“长的很有特色。”他中肯评价。
她忍住想上去踹钟情的冲动,将那些带着富贵特色的名字在心里滚了一遍,终于还是选了个收敛而不失土气的名字,道“我叫花妞。”
“噗!”钟情将自己的庄严一口喷出来,然后竟反应神速的责问了一下旁边的弟子,道“今日怎么回事,竟然在夏日喝红袍,还不快快换下。”
所有人刚刚落座,并未来得及打开茶盖细品,唯有段玉榕那一盏昭昭然。苏凰瞄了眼里面飘着的毛尖嫩芽,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钟情的门人弟子一通手忙脚乱,他倒是镇定而不失亲切的道“昭华,等你好久了,快快请坐。”
昭华?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苏凰在心里默默感受了一遍这个令人口齿生香的名字,有些不是滋味的看了眼钟情,再次忍住了想踹他的冲动。
(https://www.xuanhuanvvx.cc/xhw135220/3411673.html)
1秒记住玄幻屋:www.xuanhuan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uanhuan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