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魂灯倾覆异变生
惨叫一散而过,除了能听清是人声外什么也分辨不清,宁昭华继续推演起方才的阵法,试图找到能往上走的路。
苏凰年少时,无论坐哪都能像坐了一块针毡似的,对阵法推衍之术一向得过且过。她此时歪着头打量宁昭华,心中对他辨识方位的能力产生了怀疑,忍不住道“你连四个大方位都分不清,能找得到北吗?”
萧景灵本在闭目打坐,闻言抖动了一下,觉得苏凰作为一个不做事却又爱说风凉话的人,有些欠抽。
不过宁昭华很有耐心,一心二用的对她道“有阵法的话,可以。”
苏凰走蹲在宁昭华身边,用脚碾了碾地上的纹路,没心没肺的歪在自己胳膊上。她忽然想起进入魂灯前周愚星说的话,他说‘你们’修道之人,于是思量道“你可知晓周愚星在上玄天清境修行前是做什么的,为何言语间对修道之人有这么大的怨念?”
宁昭华托着一堆木签,将这些签摆成了类似八角形的图案,这八角形中间有些复杂,可以自由的挪动,就像一枚精巧的鲁班锁芯。他道“周师叔入门极晚,应是师祖时收入嫡传门下的弟子,听说他做了很多年外门弟子,我查过他的入门卷宗,并没有什么。”
苏凰摸了摸下巴“可我怎么觉得他跟谁有仇似的,还变态的记了这么多年,心心念念要将天下修道者炼成一盏灯。至于长青阁几十年偏居西南一隅,我看并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碍着谁了?”
周愚星肯定和长青阁结了什么仇恨,二十年前那桩灭门惨案发生后,并未听人说起魂魄被人吞噬的怪事,倒像是后来一时利欲熏天才行差踏错的。
宁昭华手中的木签暗暗契合,终于停下。他道“成了。”
闻言,苏凰眼睛悄悄弯起,双眸流转出趣味的光,她就像一个偷偷挖好陷阱等着看热闹的的孩子一般,问道“你说若是周愚星知道,他琢磨了二十几年的阵法被你一朝破解了,他生不生气?”
宁昭华看了苏凰一眼,从灿然流光的紫眸中寻到了某种愤愤不平,却又咬牙切齿的意味。其实他知道,苏凰这次回来什么都没说,并不是因为有些事可以随着死亡而烟消云散,相反,这些恩怨情仇被人放在心里,随着黑暗渐渐沉淀发酵,越来越浓郁。
他其实有些心疼,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只好在怀里摸了摸,寻到一根乌黑秀美的簪子,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
苏凰惊讶的看着他摸出的这件东西,然后被一截雪白的袖子挡住了脸,她被这稍厚重的青檀香熏得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觉得头顶被人轻柔的动了动。
你到底从我这里顺走了多少东西?”
萧景灵早就睁开眼了,他从小跟着位沉默寡言到没有人味儿的师父长大,一点风月气息都能让他脸红半天,更何况这两位一点都不矜持。想来,他们一个是高山仰止的某派掌门,另一个则是众人口口相传的某个魔头,实在是
宁昭华整理好苏凰的头发,又从那枚温润的白莲坠子中取出一柄通体漆黑,两侧镶着金刀的弓箭,物归原主道“我说了,这次的事交给我。”
苏凰接过本就属于自己的兵器,触手便生出一股温润厚重的灵力,这老朋友似乎在和她打招呼,真是好久不见了。她缓缓摩搓了一下,恍惚觉得自己摸到的不是一件具体的事物,而是一段今是昨非的悠远岁月。
真好。
她用眼角瞥见萧景灵跃跃欲试,却又碰之不得的可惜神色,心中愉悦过了头,又忍不住跳脱起来。这弓柄上有阵法护持,锋利无边,别说萧景灵,就算是宁昭华想用也少不得被震的双手发麻,于是忍不住洋洋得意道“嗯……不愧为天下第一的弓箭。”
萧景灵羡慕的眼睛都红了,更不要脸的是此人一把年纪,还这么爱显摆!他用怒犬望食一般的目光看向宁昭华,想寻个人主持公道。
宁昭华“……”
苏凰喜滋滋的扛起弓箭,招呼萧景灵跟上宁昭华的脚步,可没等他们找到能往上走的道路,这方世界忽然震颤了起来。头顶的黑云一阵翻滚,身体像被人高高抛抛起又落下,有了失重之感。
方才他们站的那块地方已经横了过来,四周灯壁变成了天地,而原先的天地躺成了四壁。苏凰在四方移位中捉住了萧景灵,护着他在空中飘飘荡荡,几乎变成了黑海中的一叶扁舟。
萧景灵觉得自己像是一滴被人倒出去的水,又像是被打翻了笼子里的鸟,若非有人拉着都不知道要飘去哪里了。
这一瞬下坠的速度极快,落地的瞬间几乎来不及缓冲。
宁昭华道“是外力。”
苏凰站稳抬头,看到一派妖风邪气中有许多人影从天而落。
魂灯被人打翻,必定有人与周愚星起了争斗,可她在阵外时见过的那些掌门都像倒豆子一样被黑雾抛了出来,一个接一个的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一簇鲜绿色的火种从东方燃起,顺着黑雾一路燃了过来,转眼便迫在眉睫。
灯芯也洒了
这火光烧到脚下时阴冷冻骨,可以顺着衣服一路烧进肺腑,焚的不是肉体,而是魂魄。一时慌乱,所有人纷纷祭出法宝挡在面前,可是水火无情,这般捉襟见肘的抵抗没撑多久,便有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更糟的是,这些绿火和黑雾似乎是恶魂的灵力源泉,一早被炼化的魂魄朝着生人的地方聚集过来,每只背后都贴着一只缚魂咒,肆无忌惮的攻击着他们这些‘闯入者’。
魂灯之中瞬间变作了战场,四处时不时响起惨叫,没一瞬都有人引火烧身。
段玉榕从一片黑风绿雨中杀了过来,看到苏凰和萧景灵时松了口气,道“还好你们都没事。”
她将萧景灵推到他怀里“你带他去孟老头那边,你和成师兄也在还能安全些。”
段玉榕嘴唇动了动,看到她将长弓用的如同金刀,抬手可斩杀无数阴魂,什么也没说,带着萧景灵一路朝着孟师阳和成越的方向走。
廖门主在外面还有心思争论,眼下却灭了些许气势,他身上带着三道阴魂的爪印,面如菜色,不知是否在迷雾中吃了亏。山君门这次带来的弟子不多,最出色的那个死在了外面,儿子也被人偷袭致死,眼下的这些全都中看不中用。他拔剑四顾眼前的乱象,再思及先前种种,竟心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凉。
惊怒交加之下,他摇摇晃晃的杀了几只恶魂,一不留神被扑掉了手中的剑,这些鬼东西全是见缝插针的货,看人示弱便如跗骨之蛆一般缠上来,好在旁边有人施以援手,救了他一命。
廖门主刚想道谢,回头看到救他的是钟情,两边都是一愣。
钟情带着自己的门人弟子在附近,帮忙也是顺手,他只耽搁了一瞬,便将地上的剑送到廖门主手中,苦笑道“廖门主,咱们有事出去再说,眼下先杀恶魂吧。”
廖门主见他根本不欲计较,沉默了片刻,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姜文君也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混乱中听不清这里的一言二语,抬手造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结界,提高声音对众人道“所有人聚在一起,不要走散!”
结界很厚,足有一间小院那么大,那些难以自保的弟子看到姜文君的结界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争先恐后的挤了进去。可他们所站之处并非地面,即便结界能护住四周也护不住脚下,恶魂仍能底部爬上来,不断地伸手将人拽下去,慌乱之中又是一片惨叫。
苏凰一直在想补救的办法,当她看到姜文君的结界时心中便有了一个念头,对她道“姜殿主,我助你一臂之力。”
弓箭应主人的召唤,沉入了众人脚下不知名的地方,紧接着发出几声嗡鸣,像古老的琴弦被人拨动,不成曲调,却自有一股令人战栗的古远和沉重。妖妖绿焰照的人脸上发寒,底下蓦地亮起一圈漆黑的暗光,光线边缘处弱柳抽芽一般的钻出黑线,游走出了极具繁复的纹路,隐隐带着股戾气。
这阵法与她长弓手柄上的一模一样,是当年鬼君亲手所绘,说邪不邪,却对阴魂有着先天的威慑之力。阵法扩大数倍,将姜文君的结界从底部封了起来,在魂灯中凝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灵罩。
宁昭华留在外面断后,最后一个才走进来。
此刻,恶魂和鬼火都被阻拦在外,却没有人能露出轻松的表情,死去弟子的尸体倒在外面,结界之外的艳绿火光也烧的越来越旺。幸存下来的人挤在一处,谁也不知道如何走出去,也或许根本就没命出去。
苏凰死而复生,始作俑者却是上玄天清境,杀鸡取卵的是周愚星,而钟情则是白白受冤。眼下真苦主和假造案人以这种方式患难与共,三宗之中已经牵扯进去两家,新仇旧恨叠的跟山一样高。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难堪和尴尬,一时竟没人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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