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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吃不起的酱油面


  迪拜的医院还挺豪华的,几个白大褂在警察监督下给我们检查身体,医生问啥我们就答啥,态度绝对的客气。检查完身体,我们四个又上了警车,我以为警察要送我们回家,觉得迪拜警察也太人性化了。我发现我想多了,我虽然刚来没几天,但这方向差得也太多了。

  迪拜禁酒真不是闹着玩的,陈立说喝酒得办酒证,要公司开不反对书。谁也不想在公司落个酒鬼名声,陈立和那两个哥们没有一个办的。陈立吓唬我说可能要枪毙,经书里面就是这么写的。我虽然没读过可兰经,但我也不信陈立的鬼话。要真是逮着就毙,黑市的酒贩子担着掉脑袋风险,也不能把酒卖得那么便宜。

  车窗外面黑咕隆咚的,我也不知开到了哪儿,迷迷糊糊还睡了一会儿。警车最后开进一个大院子,建筑看着挺气派的,我寻思这应该就是迪拜的拘留所了吧。

  要是蹲过国内的拘留所,流程大概都差不多,不过这边的设施确实比国内好。我们四个住的都是单间,我觉得床铺还挺舒服的,就是房间的冷气有点忒足了,我这辈子没有吹过这么凉的空调。

  饭点时候,看守送来一摞大饼和一碗咖喱,我觉得味道还挺正的,跟外面小餐馆有得一比。我闲着没事就做俯卧撑,肚子饿得还挺快。头两顿我还吃得挺有滋味,第三顿就有点顶了,但也得将就着吃呀。

  蹲大号的时候我就觉出不对劲了,老觉得大便一股咖喱味,惊得我赶紧冲水。更诡异的是,我居然找不到厕纸,马桶旁边却挂着根水管,无奈之下只好拿水冲屁股。后来我问陈立,陈立说那根管子就是用来冲屁股的。

  我蹲在马桶上,等着晾干屁股,却又蹲出了屎意。我看着吃剩的大饼,心里有了主意,再拿水管冲干净之后,又用大饼擦干了水渍。我觉得我有点糟践粮食,但大饼如果知道自己派上这么大用场,应该不会怪我吧。

  人最怕适应,一旦适应了环境,还有点留恋了。我在拘留所这几天早起晚睡,从早到晚坚持锻炼身体,还无意间控制了碳水化合物的摄入(主要是大饼真心吃不下去了),两天下来我都能摸到自己的肌肉块了,我觉得我还挺待见这地儿的。

  之前有人说,自律得自由,我那会觉得净是瞎扯,这几天我琢磨明白了,其实我是自由的,毕竟我已经不想出去了。这种自由的感觉是自律给我的,连看守都觉得我励志,打饭时候多给我两块鸡肉(这是我推测的,我也没实际数过)。

  咖喱真是不能多吃的,几天下来我闻着自己都像印度人了。韩国人说身土不二,这话还是挺有道理的,吃什么样食物就成了什么样的人。

  就在我为自己体味烦恼的时候,警察通知我可以出去了。不光我自己纳闷,陈立和另外两个哥们也挺纳闷的,之前有人酗酒被抓都是直接遣返的。要是我自己一人的话,我一定得把事情问明白了再出去,可陈立非说我傻狍子,我也就拿上东西走了。

  我还在想滴滴啥的能不能叫上车,这么偏的地方司机不一定肯过来。等我们四个到门口的时候,我有点傻眼了,门口停着一辆路虎、两辆法拉利,看陈立的模样,应该还是熟人。我觉得跑车底盘太低,坐着一定不舒服,坚持要坐高底盘的越野车,当然也没人跟我抢这个。

  我听陈立说,来接我们的是个分包,也就是国内俗称的包工头。分包带我们去了一家JW万豪下馆子,这种级别的酒店都是有卖酒许可证的,可是甭管分包如何劝酒,我们四个说什么也不喝了。不知是不是关了几天味觉不正常了,我觉得酒店的大龙虾不如局子里咖喱鸡块好吃,我跟陈立说的时候,陈立骂我太贱。

  我们四个在公司成了名人,毕竟大家都没蹲过局子,坐过法拉利的也不多。我不知道那几个印度工长是从哪听说的,闲下来时候就找我掰扯,他们会说几句英语,我连比划带说,把他们忽悠得一愣一愣。

  陈立从局子里出来,消停了不少,他嫌印度人太闹腾,宁肯自己晒会太阳,也不跟我们一块扯淡。

  陈立看我精力挺旺盛,让我下午领着工人去搬预制板。预制板还挺沉的,要两个工人才抬得起来,我觉得是时候展示下自己锻炼成果了,愣是自个儿搬起一块。

  陈立过来看时有些哭笑不得,我才知道工长是监督干活的,我领工长的工资却干工人的活,有点儿占公司便宜。我一寻思也挺对的,大不了就扣工资吧。

  有个印度工长老爱往人家别墅院里看,我还以为院子里养了狮子啥的,瞅了几眼啥也没有。陈立又来警告我了,不要往人家院里乱瞅,当心再抓局子里。有了前两次经验,我变得老实了,但那个印度工长却不听劝。我心想老子没进局子那会比你还倔呢,中国有位老人家说过,不怕你不服劲,就怕给你搁实事儿,人何必自找苦吃呢。

  印度工长的乱瞟终于把别墅的女主人激怒了,警察走到那印度哥们身边的时候,大哥还在往别墅院里瞅呢。冰凉的银镯子拷在手腕的时候,我似乎看到了印度大哥悔恨的泪水。印度大哥再没有来工地,据说是遣返回国了,一年之后才能重新来迪拜。

  陈立跟我说施工这片区域住的都是酋长他老人家的亲戚,要是搁大清朝那会儿,得是北京城王府井那片。冲着印度大哥悔恨的泪水,陈立这话我信了七七八八。等到一户人家办婚礼,项目要停工一天的时候,我把另外两三成也信了。

  陈立他们又有酒局,还非要拉着我去。喝酒一时爽,酒醒泪两行,我把毕业证喝没了,又把自己喝进了局子里,我可是再也不敢喝大酒了。我现身说法给陈立讲道理,可是陈立就是不听呀,最后把我丢下他自个赴约去了。要是知道后来遇到的倒霉事儿,我还不如跟着陈立过去,喝死算逑。

  我在公寓睡了一下午,醒来时已经天黑了。我起来撒了泡尿,肚子饿得都没尿直。陈立怕是要到后半夜才回来,我也实在吃不下楼下的咖喱大饼了。我翻遍了厨房,只找到一包未拆的挂面。

  我突然十分想吃一碗酱油面,挂面已经有了,酱油却没有找到,但是我想吃酱油面的欲望愈发强烈。在经过59秒的思考之后,我决定下楼去打酱油了。每当想到这个时刻,我都会忍不住骂自己,为什么非要吃酱油面,吃清汤面就不行么。可是我不就是想吃碗酱油面么,老天爷你至于这么对我么?

  亚洲超市在国际城的中国区,浙江人把国内货品全倒腾了过来,要是没有这帮海外商人,华人的生活质量要下滑一个档次。我觉得高温跑步还挺爽的,一路小跑蹦跶到亚洲超市。超市人还挺多,都是住在附近的华人。我急着回去煮挂面,拎了瓶酱油就去收银台结账。

  我觉得上辈子我是属狍子的,好奇心也忒重了些。两伙华人气势汹汹,在路口小广场喊话,我就站在旁边想听听他们说的啥。我也没听清楚他们喊的啥,反正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我在警局时候也是这么跟警察说的。

  没错,我又被放出来了,但我的心情有点郁闷,陈立见到我时幸灾乐祸的表情,让我失去了吃酱油面的欲望。我是被保释出来的,但我在中龙公司是待不住了,我成了不多的ID卡没办下来,就要卷铺盖滚蛋的人。

  心情郁闷的我喝了一晚上闷酒,陈立特意为我煮了碗酱油面,我也不争气地吃了下去。谁能想到往后最难捱的日子,酱油面会一直陪伴着我。

  我觉得更没脸回国了,人家以为我来迪拜淘金,我来迪拜跟闹着玩似的,一分钱没挣了,反倒造了陈立不少迪拉姆。我跟陈立说给我记上,陈立说不必了,反正看我这衰样,最近十年应该没戏。陈立说对了一半,我后来一直很衰,但我很快就变得有钱了。

  陈立有位朋友在内罗毕(肯尼亚首都,东非最大城市),陈立管他叫强哥,强哥在一家中资通信公司上班。强哥给我介绍了一份矿场的工作,我以为是要我下井挖矿,强哥说老板了解我的经历,让我过去给他当司机。我跟陈立说我还没考驾照,陈立说那边开车不用驾照,我信他个大头鬼。

  陈立带我去打了黄热病疫苗,打完之后还发了个黄色本本。这种疫苗要十天后才起作用,陈立要我再住些日子,可我这倔脾气上来非要赶早去挣钱。陈立觉得就冲这要钱不要命的劲儿,我挺适合去非洲闯荡的。(黄热病是由黄热病毒引起,主要通过伊蚊叮咬传播,具有死亡率高及传染性强的特点,在非洲和南美洲的热带和亚热带呈地方性流行)

  收拾行李时候,陈立把我的编织袋扔了,把他的拉杆箱让给了我,他说编织袋太像民工,过去容易挨欺负。我说我能打又扛揍,我不怕别人欺负,但我害怕走背运,尤其害怕那种出门打个酱油都能卷入群殴的背运。

  陈立换了不少美元,我觉得用不上,陈立送我时候硬给我塞进口袋里,机场保安还以为我俩在打架。多亏了陈立塞给我的这点Dollar,肯尼亚虽然不富裕,花钱的地方可真多。

  我要去的矿场在蒙巴萨(肯尼亚第二大城,东非最大海港),需要在内罗毕转机,机场有专门的落地签窗口,多给点小费办得还是挺麻利的。强哥工作太忙,我时间也比较赶,也没空见上一面。

  我到蒙巴萨机场的时候是中午,矿场老板安排了辆小破货车去接我。司机叫老刘,全名挺绕口的,我也没记住。肯尼亚是靠左行驶的,方向盘在右边,搞得我差点上错门。老刘的技术还是挺不错的,一路上骂骂咧咧的。也就是老外听不懂,要不非得打起来不可。

  我觉得我的心也是够大,到了一个陌生国家,跟一个陌生人聊了几句,就敢在车上睡觉。我是被饿醒的,醒来那会也快到矿场了。矿场老板是个山东人,人还挺厚道的,晚上吃饭还特意拉上我喝了几杯。老板见我晒得黑乎乎的,觉得我不像大学生,我说我就是在大学混过几天,一直在工地搬砖。

  我跟老刘分到一个屋住,房间布局挺紧凑的,两张单人床占了大半面积,衣柜和桌子又占了一大块地方。老刘带我进屋之后,习惯性地推拉了下窗户,我当时还挺纳闷的,后来才明白后窗户关键时候是道生门。

  宿舍墙上挂着一杆双管猎枪,我以为老刘生活挺惬意,没事还去林子打猎。老刘却说猎枪是拿来壮胆的,到现在他也没扣过扳机。这种双管散弹枪我还是第一次见,忍不住拿在手里把玩起来。老刘说老板办公室还有AK,我早就听过AK大名,一心想要见识一下,可惜老板把枪藏在柜子里,轻易也不拿出来。

  老板听说我没开过车,不放心把老命交在我手上,本来说是要我去伙房做饭的,我觉得做饭工钱太低了,不愿意在伙房待着。我跟铲车司机现学了几手,老板见我胆子大,就让我开铲车去了。

  我开了好几天铲车才知道矿场原来是铁矿,还是什么钛铁矿,说是比一般铁矿值钱。不过这对我也没啥影响,反正我就开铲车运石块,工钱给够就行。

  蒙巴萨的天气真是比迪拜舒服,我觉得我的皮肤都嫩起来了。矿上伙食也挺不错,老刘隔几天会去拉一次海货,白水一煮就挺有滋味,甭管什么肤色都吃得很嗨。我觉得这地方挺惬意的,比在迪拜舒服多了,我都想着留在蒙巴萨了,娶她三五个媳妇,生上十几个娃,过几年一群小崽子围着我叫爸爸。(肯尼亚国民议会通过一项法案,允许男性公民想娶几个妻子就娶几个妻子,而且不必与已经娶了的妻子商量)

  老板新签了个大订单,走起路来都比平时喜庆。老刘出去拉海货时候,又顺道拉来几箱二锅头。当地人一般喝不惯中国白酒,工人在矿上待久了也喜欢上了二锅头,说起来这都是老板和老刘的功劳。我觉得老板说的就挺靠谱,再过二十年老外不一定会说汉语,但一定都能喝上二两烧酒。

  当地工人吃饱喝足回去睡了,老板把我们几个华人约到办公室。伙房师傅切好肉菜,调好了火锅底料,老刘开了瓶二锅头。虽然没有芝麻酱和香油,但架不住食材新鲜,从内到外吃得可得劲了。

  老板和老刘酒量还不错,伙房师傅酒量有点差,喝点就上脸了。我跟他们说我爱耍酒疯,还给他们看了我酒后翻跟头的照片,他们就不再劝我酒了。

  大家正聊得起劲儿,看门的大狗突然叫了起来,一声闷响之后狗叫声消失了。老板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老刘头上直冒冷汗,伙房师傅手直哆嗦,剩下两个小子也吓得呆住了。

  老刘最先反应过来,飞快地朝后窗跑去,两个小子紧随其后。老板却冲向办公桌,着急麻慌地开锁。伙房师傅拉了我一把,大叫劫匪来了,让我赶快跑路。我都奔到窗户边了,老板还在翻抽屉,我寻思不能丢下兄弟,窜过去拉扯老板。

  抽屉里躺着一把老式AK,老板却对枪没有兴趣,他是在倒腾现金,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听声音都要冲到门口了,潜意识驱使我抓起AK立马跳出窗户。我跃进了漆黑的灌木丛,耳后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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