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种植园的枪声
国内混得时候总爱说,实在不行就回家种地,谁成想到了刚果,种地你还得找到门子。这边的种植园很大,隔得还比较远。我花了10美金租了辆摩托,加满油就上路了。
大早上我就出门了,人生地不熟的,问路都问不明白。我觉得我一定得多学门语言,要不然得走多少冤枉路。
种植园就是座大工厂,看门的见我破衣烂衫的,还怕我是地痞无赖,压根就不给开门。最要命的是,我的摩托竟然没油了,人饿了可以顶着,摩托就真不行了。
我推着个摩托在路上晃荡,难得有汽车经过,我寻思借点汽油,拦了几辆却没人理我。有家种植园大门敞开着,我寻思就算不收我种地,江湖救急,卖我点汽油总可以吧。
我推车进了大门,冷不丁给我吓了一哆嗦。一个黄皮肤老头牵着条大狗,大狗不住地狂吠,老头也一脸戾气,看着比大狗还要暴脾气。
我不就是想借点汽油么,你们至于这么对我么,我推车走人还不行么。我认怂走人的时候,一辆丰田霸道从院里开出去,大狗也不叫唤了,合着不是在赶我。
暴脾气老头人称老黄,脾气臭得狠,人还算仗义。老黄是个东南亚华人,看到我这副华人面孔,也有几分亲切,不但给我加满了油,还搞来牛肉啤酒让我填饱肚子。
我跟老黄说我想种地,老黄笑我太磕碜,不是大老爷们干的事。我就说种地不磕碜,老黄抬杠抬不过我,一拍桌子自己抽雪茄去了。
照着常人眼光,老黄其实也挺可怜的,六十多岁还是光杆司令,哪天老天爷要是收人,都没个送终的。当然老黄不这么想,他说那些玩意都是忽悠人的,死都死透了,还在乎个逑。
老黄也算我的伯乐,他见我身子骨很壮,想让我留下来看场子。我说让我种地我就留下来,老黄骂我太没出息。其实我也是没想明白,刚果一大半人失业,本地人都种不上地,我还想种地。
晚上回去我一宿没睡,我琢磨一晚上,Goma城这么大块地方,我为啥就不能自己种地。我盘算了一夜,买地买不起我就租,我身上有力气,小时候就能帮我爷伺候六亩地。农闲时候我就自己搭个木棚子,我再开个能上网的手机号,弄个种地直播,刷刷礼物啥的。我越想越兴奋,像是个幸福的非洲小农民。
杰克马说,晚上想想千条路,早上醒来没路走。等我四处一打听,种子农药化肥,再加上发电机抽水机啥的,不算买地租地我就整不起了。我总不能刀耕火种吧,那样的话估计都喂不饱自己。要是那兜金砂还在就好了,想到金砂就是一阵心绞痛。
我还是去找老黄了,兜里没钱谁也得服气。老黄也是过来人,不但没有笑我,还拍着我的肩膀,夸我成长了。我这哪儿叫成长呀,也就是认清了自己的穷。
我其实算是种植园的保安,跟上海看大楼的保安本质上没有区别,也就是手上拿的武器不一样。上海保安充其量拎着根警棍,就算押运钞票也不过是橡胶弹,我这第一天上班,老黄就给我发了把56式。这步枪我再熟悉不过了,虽然是AK的仿制品,但衍生型号和影响力并不比AK差。中国武器一直是只卖给当局政府的,但非洲这地儿太乱了,不少政府军都看不住自家军火库。
老黄的农场种的主要是咖啡,用的大都是周边农民,当地工作不好找,黑人兄弟干活还是挺上心的。我没事爱跟着老黄去田里转悠,顺带学个种田手艺啥的,老黄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都不想理我了。
我一直以为种植园有个中国厨子,包子饺子面条炒菜,简直是他乡遇故知。有天我去后厨,看到一个黑人小伙在压面条,才知道这些天吃到的都是他的手艺。小伙子叫阿明,父母被民兵打死了,老黄见他可怜就把他带到了种植园。阿明十分聪明,做饭手艺没人教他,看大师傅做过几遍就会了,后来大师傅去了南非,老黄就让阿明掌勺了。后来遇到事的时候,我才知道阿明不光聪明,还很有胆量。
老黄待阿明就像半个儿子,当地人结婚早,老黄要给阿明娶媳妇,却被阿明拒绝了。阿明说要自由恋爱,老黄反倒更喜欢阿明了。我心里都有点酸了,我从小没见过父母,爷爷去世之后就没更没人管了,家里虽然还有几亩地,但我实在没脸回去种。
我在门口值班的时候,那辆丰田霸道又来了,领头的是个大个白人,还给我递了英文名片,三水公司刘易斯。我给老黄打电话,老黄让我把他们轰走。我跟来人说老黄要放狗咬人,他们自觉没趣灰溜溜走了。晚上吃饭时候,我问老黄他们是什么人,老黄说那伙人专捏软柿子,让我不要怂就算扛。
我知道老黄在给我壮胆,老黄不愿意说透,我也没再追问。但我隐约觉得有事要发生,晚上睡觉也不敢裸睡了。老黄的卧室和办公室在一块,我跟另外两个白人住在隔壁。老黄说种植园里没啥好偷的,就没让我们过去站岗,只安排几位黑哥晚上巡逻。
一天晚上,有人剪断大门铁链,开车进来抢发电机。老黄的大狗听到动静,狂吠着冲了过去,来人放了一梭子子弹,好狗不吃眼前亏,急忙窜到草丛溜走了。
枪声把我们三个惊醒,赶忙挎上枪去找老黄。老黄也是心大,喝了半瓶威士忌,这会儿睡得正香。我们仨赶忙叫醒老黄逃命,老黄登时急眼了:“老子花钱雇你们逃命的?这么大产业咋能说丢就丢,快拿上家伙跟我上。”
我当时有点懵圈,等我回过神来,两个白人已经翻窗逃走了。劫匪把发电机停了,种植园一团漆黑,办公室应急灯太暗,老黄没踩稳差点摔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的。
老黄的装备还真是全乎,扔给我一台红外夜视仪,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很重的箱子,里面居然是挺轻机枪。老黄到底是上年纪了,又喝了不少酒,抓枪都抓不稳。我把我那把56式给了老黄,双手拎起那挺M249(美国三军制式班用机枪,发射5.56mm北约标准弹药)。M249我在吃鸡里经常用,简直是扫车神器,没想到拎在手里还挺重,怎么也有个小二十斤。
老黄有点太彪了,人都没看清楚就是一梭子子弹。劫匪也一点不客气,突突地还了回来,老黄赶紧躲在柱子后面,劫匪其实也没看到人,就是胡乱开枪。阿明跟老黄待久了,也成了个硬茬儿,听到枪声就过来接应,把老黄感动得差点痛哭流涕。
我找了一处掩体,冷不丁开起火来,劫匪一听枪声不对,也顾不上还击,急忙要溜走。我也忘了那会是怎么想的,随手把人家车给扫了,劫匪只好闷头往大门外跑。大概是有颗子弹打在了油箱上,劫匪的皮卡顷刻炸了,跑路的劫匪更不敢回头了。
我以为老黄酒醒之后会吓尿,但老黄比我预想的更彪。老黄看着打成筛子的皮卡,高兴得眉开眼笑,还找来根铁索拖到院子中央,搞得跟个后现代钢铁雕塑似的。阿明把老黄养的大狗找回来了,狗子还是穷凶极恶,而且又多了个恶趣味,爱在院子中央破皮卡上撒尿。
老黄是真的爱枪,他说这是男人的爱好,还领我参观了他的军械库。老黄大概是把攒的家底全拿来买枪了,这些家伙起码能武装一个排。
丰田霸道又来了,这次老黄把他们请进院子,好好介绍了打成筛子的皮卡,那伙人自讨没趣,跳上车又走了。老黄跟我交了底,他说那帮人是一家安保公司,让老黄买他们的安保服务,其实说白了就是保护费。老黄就是不服软,宁肯花上两倍价钱买人买枪,死也要跟那伙人硬磕到底。
晚上喝酒时候,我说那伙人还会再来,问老黄怕不怕,老黄说人逢乱世,害怕别人就不欺负你了?老黄跟我讲,非洲有种蜜獾,人称平头哥,体长不过1米,却敢跟眼镜蛇叫板,天不怕地不怕,大草原没人敢欺负。我算是听明白了,老黄就是个彪子,这要是搁军阀混战年月,也特么是一路枭雄。
种植园不产粮食,米面蔬菜要从外面运,老黄带我去了两次,之后就全靠我一人了。我从成立买了几包菜籽,在宿舍后面一块空地种上,闲了就挑水浇菜,菜苗长的还挺好。等到老黄看到豆角茄子挂果,老黄也不说我没出息了,我知道这是眼馋我的蔬菜了。我准备再划片土地种庄稼,实现粮食自给自足,老黄也觉得靠谱。
我来种植园上班时候,我跟老黄说护照丢了,老黄也没难为我。虽说后来跟老黄关系很铁,但我觉得种植园人多嘴杂,还是决定先不说了。老黄也是有故事的人,又不是搭伙过日子,何必刨根问底呢。但有件事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上了地下通缉令,仇家肯花十五万美金买我脑袋。说真的我当时还挺欣慰的,换算成人民币也一百多万呢。
我从外面拉货回来,老黄把我叫到办公室,阿明正在打扫卫生,老黄借口支开了阿明,我隐约觉得气氛有些微妙。老黄冷不丁喊了一声:“刘成。”我潜意识地答应了一声,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老黄点燃了一支雪茄,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啪”地拍在茶几上。我也不知道老黄是从哪得来的,纸上照片跟我护照上一模一样。老黄说:“你小子还挺能耐的,道上已经传遍了,人家也是下了血本。”
我头上冒着冷汗,言语有几分胆颤:“我没想杀人,他们去矿上抢劫,差点把老板打死…
老黄不等我说完,摆手不让我说了,倒了杯威士忌给我压惊:“你不用解释,那天晚上你扫爆一辆车,却一个劫匪也没打中,我知道你下不了杀手,我也从不想杀人,但有时候人家就是想要你的命,你都没处说理去。”
我说我不想牵累老黄,我马上就离开Goma城。老黄忍不住骂了我一句:“你特么能跑到哪去?那帮人手眼通着天呢。”
天地这么大,我连个逃命地方都没有,要是埃博拉疫区都待不住,索马里估计也没戏,那就只能脱了衣服进雨林当野人了。
老黄从兜里掏出一本卢旺达护照,拍到了我面前。老黄说这是他侄子的护照,前几年在卢旺达遭遇泥石流,老黄没找到侄子尸体,护照一直留到现在。我的眼睛跟老黄侄子很像,老黄说我俩个头也差不多,也难怪第一次见面老黄就请我吃饭。
老黄的侄子名叫Mark黄,父母说是坠机去世了,从小跟着老黄长大。老黄对侄子很有感情,离开卢旺达来到刚果,也跟侄子的死有关。老黄说话眼神有些飘忽,我隐隐感觉Mark黄的死没那么简单,老黄似乎是有难言之隐。
从此我有了个新身份Mark黄,原来护照我缝在内衣口袋,我一直觉得避过这阵风头,我还是有机会回国的。我挺向往平淡的生活,种种地收收庄稼,但老天爷不允许呀。诗和远方才是心灵归宿,这丫绝对是小清新意淫的,唐朝最有名的边塞诗都是血肉写的,来非洲大地走一遭,分分钟给你教育明白了。
我的打工生活似乎也没什么变化,我依然站岗放哨,隔三岔五去城里拉货。生活磨难经得多了,心肠就容易变硬。开车碰到路人招手,我丫的也不会停车了,又没有死人,你招的什么手呀。
老黄的老人头威士忌喝光了,我二话不说开车去城里拉酒。酒窖老板是从福建出来的,腆着个大肚子,总是笑眯眯的。酒窖老板一向看不起拉货的,今天却跟我套起了近乎,还要请我喝酒。我虽然没有驾驶证,但我知道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一句话就把胖老板怼回去了。胖老板非但没有生气,还特意给我拿了一条玉溪,又跟我尬聊了一会儿。
我急着回去种菜,也不管胖老板客套,跳上皮卡开车走了。刚果不像国内,街上汽车没那么多,出了城汽车就更少了。我老觉得一辆海鲁克斯跟着我,原来还真特么是跟着我。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开到一处转弯地方,路边停着辆路虎,机箱盖支楞着,一个瘦高个站在路中心,招手向我让我停下来。后有追兵,前有路虎,我要是停下来,我特么就是二傻子。我一脚踩下油门,狠狠按了几下喇叭,路中间那哥们儿赶忙闪到一边。我听见几声枪响,但那人准头太差,全打在酒箱上,糟蹋了老黄几瓶好酒。
我着急马慌开回了种植园,也顾不上跟旁人打招呼,径直回屋收拾东西,我必须得马上离开了。老黄看到打碎的威士忌酒瓶,大致猜到了怎么回事,老黄把我堵在了房间里:“你小子跑什么呀,你又不是刘成,你现在是Mark黄,我大侄子。”
我跟老黄说我不想牵累他,老黄笑道还指不定谁牵累谁呢。我转而一想,他们要的是我的脑袋,实在不行我去送人头,不让老黄他们为难就是。其实,我也是真没地方去,但凡有路子我早就跑路了。
第二天,三水公司的人又来了,这次可比先前嚣张多了。老黄还是一如既往的硬气,那伙人倒也不生气,发动霸道扬长而去。打这以后,我就特别讨厌这款车,在我面前晃悠我都会犯恶心,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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