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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侯门(3)


  上元节的当晚,扈江离早早点了兔子灯,挂在门口。正好闲着,站在门边观望那一排华丽的马车。

  顾家尊贵阔气,马是宝马,车是雕车。车帘深繁重绣,天色昏暗看不清绣的是什么,但上方镶嵌的宝石璀璨夺目,闪瞎扈江离清贫守拙的眼。

  一家子赫赫扬扬迤逦而去,也带走许多丫鬟小厮,府里一下子静下来。巧莲也随着去了,因此竹音阁只剩扈江离与顾玹两人。

  扈江离一脸轻松愉快,去查看顾玹的康复进度。解开他眼前的白绫,扈江离见几点药膏粘在他睫毛上,遂拿帕子为他轻轻擦拭。

  顾玹两眼闭着,一动不动。

  扈江离任意将他搓圆捏扁,尔后询问道:“你现在睁眼看看,可有不适?”

  顾玹之前不适应黑暗时,偷偷睁开眼睛,两眼就犹如千万根针同时扎着一般,后来就认命了,不给自己找罪受。

  现在虽不安,还是听从医嘱,双睫一颤,缓缓睁眼。

  扈江离身形一挪,挡在烛火前,避免他的眼睛直视光线,问道:“如何?”

  “不疼了,但是看不清,像隔着雾一般。”

  “看不清就对了,”扈江离将那白绫放到一边,“再过几日,你的眼睛可以康复了。手呢,能动吗?”

  顾玹不会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配合她的治疗,受伤的手臂抬起来。

  “拿个杯子给我看看。”扈江离说着,贴心地拉他的手去够桌上的玉杯。

  两只手接触的瞬间,顾玹电打似的一缩:“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

  扈江离瞅着他,妖娆地一推他的肩:“行医难免肢体接触,大公子不要害羞嘛。”

  折腾一会儿,顾玹拿玉杯的表现还算令她满意。

  扈江离兀自收拾了药箱,对着镜子理一理头发。一面往头上戴一支缠枝莲花小钗,一面道:“大公子,我有事出门一趟,大约一个时辰后回来,你且好好看家。”

  顾玹脱口问道:“这种日子出门作甚?”

  “见一个极其重要的人。”扈江离面不改色。

  顾玹心底没来由的一酸,却仍然绷着脸:“哼!”

  “等我回来,给公子一个惊喜。”拍拍他的肩,又对着他的耳朵吹一口气。顾玹登时炸毛,想要发作,她却早已摘下白兔灯,逃之夭夭了。

  今夜,扈江离与人约在法门寺里。

  似乎连僧人都凑热闹看灯去了,寺内悄无人烟。静僻处白雪满路,皓魄如镜,映照得清辉一片。

  扈江离来到约好的树下,见四下里没人,便吹灭了白兔灯,倚着树干等候。

  望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湖面,扈江离的思绪飘到半月前一桩不忍回忆的往事。

  去年年底,她的师父薛太医病逝在云游途中。薛太医膝下没有一儿半女,只有扈江离这一个徒儿,她便含着泪扶棺回京。

  安葬了师父,扈江离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遂投宿法门寺,不几日等到一位故人。

  故人意外见她,惊诧得半日无法回神。扈江离与他说了好一些话,抬着泪眼笑起来,身后树影突然一动,就看到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近在五步之外。

  扈江离心神正是紧张,不及细想便一把掺了毒的石灰扬了出去。那人捂着双眼连连后退,扈江离已经后悔了。故人却一个助跑踹上去,正中那人左肩。于是,那个倒霉蛋哼都没哼一声,一阵“扑通通”“哗啦啦”,落水姿势不大优美,溅起巨大的一朵水花。

  扈江离是个医者,治病救人都来不及,伤人性命更是有辱师门,更何况那个人的身影好生眼熟。她想一看究竟,却被故人拉着手腕带走,到了安全的地方,约她正月十五之夜,再到老地方见面。

  那是个扈江离无法拒绝的人,于是今晚就来了。

  沉思之际,忽听身后积雪吱吱地响。扈江离回过神,他已经站在树荫下。

  今夜月色明亮,因此树荫更浓,全然看不清他的表情。

  扈江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与他说话也不敢抬起头:“上元节大家都在看花灯,您在这里不会有事么?”

  “我一会儿就走。”沉稳的男声说道,“江离,你如今已不是戴罪之身,想回来吗?”

  扈江离头脸更低下一些:“义不容辞。可是……”一个突然的转折,令他眉头一动。扈江离咬了咬唇,道:“近日我不得空闲,在照看一个人,就是上回被我们误伤的那个倒霉孩子。”

  那人冷笑一声:“是他活该。”

  扈江离摇头:“倘若您知道他是谁,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谁?”

  “顾家的大公子,顾玹。”

  “怎么是他!”

  扈江离语气颇为无奈:“总之当时月黑风高,他应该没看清我俩。否则以他的性子,早该给我一个痛快。”

  “……”沉默半晌,对面的人才缓缓开口,“那你一切小心。”

  “是。”扈江离福了福身,“时候不早,您再不回去就该有人起疑了。”

  他再道一声珍重:“想见我的时候,还来这里等我。”

  “是。”

  扈江离立在原地,待他走后,才捡起白兔灯离开。

  她一辈子不卑不亢,唯独对这个人,不敢表现出半分不敬。

  上元夜的京城,火树银花,亮如白昼。观灯的百姓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顾家贵族气派,不与平民挤到一处。早早预定了一处视野开阔的酒楼,逛累了就去歇息,居高临下俯视京城,看游人如水里抢食的鲤鱼,别有一番风味。

  与顾家约在一起的还有些高门大户,女眷们在一个宽敞的屋里,巴结顾家的围在柴氏身边,众星拱月般直捧她。

  柴氏在家和在外完全两副面孔,此时一身绫罗绸缎,满头钗环珠翠,在种种虚情假意的夸赞中应对自如,俨然豪爽健谈的贵妇人。

  一个妇人笑嘻嘻道:“静岚也这么大了,是不是该找个婆家了?”

  柴氏眼也不眨一下,“嗳哟”笑道:“静岚那个小丫头片子,蹀里蹀斜,整日只知道贪玩,谁要她去!”

  顾静岚连日心情不好,坐在窗边吹冷风,一听这话,恶心得直翻白眼。

  另一边,顾琛听长辈们高谈阔论、吟诗作对之时,忽然见丫鬟莹莹在门口对他招手。他走过去,莹莹道:“少夫人想是被花灯闪得头晕,这会儿想回去歇息,求公子恩准。”

  顾琛点一点头:“我陪她回去。”在父亲耳边说明情况,退了出来。

  这厢扈江离回到顾家。顾家虽是灯火通明,可到底人少了,显得有些寂寞。她装出悠然自得的形容,先去房间里,从床底下搬出一坛酒,抱到顾玹房里。

  顾玹视线模糊,只见到扈江离将一个灰扑扑的东西放在桌上。

  扈江离拍了拍酒坛子,拔开泥封,顿时一阵馥郁酒香扑鼻而来。

  顾玹摸一摸鼻子:“这就是你的惊喜?”

  “是,特地给你带的,有助于活络筋骨呢。”

  良久,顾玹都没出声,扈江离道:“放心,我不会给你下药的。”

  二人临窗对酌,扈江离喝了几杯小酒,面颊泛红,眼神迷离,撑着额角道:“等会儿,等我缓缓。”

  顾玹放下酒杯,睥睨着她:“这就醉了?你可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扈江离迷迷瞪瞪,抬起食指正待说话,忽见门口一个人影进来。

  她定睛一看来人,唤道:“二公子。”先前都没仔细看,二公子顾琛模样清秀,分明已成了亲,脸上仍有一丝少年稚气,俊俏可爱。

  顾玹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顾琛见了礼,道:“涟儿不舒服,我就带她先回来了。扈姑娘,”向扈江离拱手,“这个时间不好找大夫,能否劳你帮她看一看?”

  扈江离摸一摸额头,确认醉得不是那么厉害,点头答应,提着药箱就走。到了东苑房内,少夫人卸去钗环,躺在榻上,莹莹在跟前伺候。

  扈江离蔼声问:“少夫人,你哪里不舒服?”

  少夫人有气无力地说症状,莹莹搬来一方绣墩请扈江离坐,又抱来一只大迎枕,垫在少夫人手腕下,又拉了拉她的衣袖,露出雪白的腕子。

  扈江离认真为她把过脉,又诊断一番,问道:“少夫人最近可有好好用膳?”

  少夫人眸光一暗:“有时候……是吃得少些。”

  扈江离道:“少夫人血液亏虚,不可任性啊。”其实她心里奇怪,顾家如此显赫,要什么有什么,怎么还会有吃不饱饭的时候呢?不经意低头,见到她袖子下一块乌青,便伸手揭开来看,赫然见到藕臂上青青紫紫,新伤旧伤一片惨烈,像是经常遭受毒打。

  “这是怎么回事?”扈江离惊讶出声,少夫人忙将袖子一撸,盖住伤痕,眼角微微泛出泪光。

  良久,她低声谢道:“扈姑娘辛苦了。莹莹,送客吧。”

  “等等,”扈江离转身,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这药有活血化瘀之效,留给少夫人吧。”

  少夫人叫莹莹收下,扈江离定定望着少夫人的眉眼,忍不住道:“少夫人,江离于顾家只是一个过客,你心中若有不畅快,不妨与我说一说。”

  其余的,扈江离不便多嘴。待要问她娘家是哪里人,想想还是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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