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十二、锋芒（6）
一晃数日，扈江离不去想朝堂中的事，专一在顾玹私宅里清闲。
顾玹允许她碰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东西，于是扈江离随意用着顾玹的笔砚，偶尔拿他叠在案头的书册消遣。
这一日扈江离坐在案前翻了几页，目光不经意往案上一瞥，发现这书堆叠得比前日高了。合上书本一寻思，这些日子，顾玹不当值的时候都在这儿陪她。
莫不是想通了？思及此处，扈江离整个人开心得恍若发光。
顾玹惯来害羞，扈江离偏要逗他：“山中没有野狼叼走江离，玹郎何必天天来？”
顾玹梗着脖子道：“这是我的宅子，我爱来就来。”
清明过后谷雨，天气时常阴沉。好容易放晴，扈江离一大早将妆奁翻了翻，抬头看看阳光，要将顾玹带到市上走走。
顾玹今日不当值，原本在被窝里睡得正暖和，莫名被扈江离吵醒拖出来，整张脸都是黑的。
扈江离走在前面，他就在后头负手踱步，不让她走出视线外，也不跟得太紧。恍惚之间，回忆起早晨扈江离叫他起床的场景。
早晨阳光照进雕花窗棂时，扈江离蹑手蹑脚走到床边。顾玹睡得浅，一点响动便睁开眼。
扈江离微微一吓：“玹郎竟是醒了，还偷懒不动弹。”
“刚被你吵醒。”顾玹在枕上冷冷道。
扈江离假装没听见，拍了拍被子：“今日天气不错，我又想买些光鲜的首饰戴一戴。既然玹郎醒了，就陪我去吧。”
顾玹睨他一眼：“不去。”
顾玹是有些起床气的，扈江离不对他动怒，笑着坐上他的床：“那便让江离服侍你穿衣如何？”一面邪言钓他，一面真的打算掀被子了。
顾玹脸色一变，一挺身坐起来，抱着被子呵斥：“胡闹！”
然后不知怎么折腾，稀里糊涂的就被她拐出来了。
既来之则安之。顾玹认命一叹，把眼一抬，见扈江离停在首饰铺子前，面带笑容地朝里张望。
顾玹走近她，道：“平日不见你戴多少首饰。就是当初在东宫，你也素净得很。”
扈江离微昂起脸，望着他笑道：“玹郎竟观察得这般仔细。”
顾玹的脸一愣一红，哼道：“我又不是瞎子。”
二人神情各异，走了进去。
甫进门，扈江离眼神一扫，落在一个窈窕身影上，欣喜地跑过去：“公主！”
窈窈公主正是微服私访，冷不丁听见有人唤她，吓了一跳。回身一见扈江离，逐开颜笑：“扈姐姐！真巧，你也在这里。”
扈江离道：“皇家的用度自有专人打理，公主怎会在这儿？”
“偶尔也该体察民情嘛。”公主挽了挽扈江离，“今日特地约了阿澈来的。”
公主一努嘴，扈江离望过去，才见到在一旁无聊玩流苏的澹台澈。
“澹台公子。”扈江离见了礼，又见顾玹走进来，与澹台澈打了招呼。
澹台澈对扈江离只微微颔首，见了顾玹便热情许多，勾着他的肩笑嘻嘻道：“竟然在这里见到你，是为心上人挑礼物来了？要不要愚弟为你参详参详？”
扈江离见顾玹被纠缠，笑着打圆场：“多谢澹台公子美意，不过今日，大公子是陪我来的。”
“你？”
公主和澹台澈同时惊讶瞪眼，对视了一眼，澹台澈忍不住道：“扈姑娘，如今顾玹可是要有家室的人了，若是捱得太近，恐对他的名声不好。”
“家室？”扈江离迷惑道，“顾大公子不是一直独身吗？”
“是独身，不过最近不少媒人在顾家进进出出，都是为他相看的。”澹台澈越说越起劲，“少说有一打呢！”
扈江离一怔，空气中恍若电流穿过，悄悄弥漫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原来顾玹总到私宅的原因，不单单是为了陪她，还为了躲媒婆。扈江离略感好笑，这么大的事，竟害羞得不与她商量，独自承担着。
顾玹这一天脸色变幻无常，此时已是青得发紫。若非公主看着，他必定将澹台澈抓起来一顿暴打。
心思飞转之际，到底是公主心思细些，上前拉了拉澹台澈：“顾大公子早有心上人，你还胡说。”
“心上人？”澹台澈摇了摇头，认真盯着顾玹，“三年前你我都在东宫，每天见面、无所不谈，我也不曾见过你与哪个女子交好。自三年前便不在，并且配得上你的身份的，”说着眯了眯眼，“也只有薛家的人吧？”
猜来猜去，无人发觉那人近在眼前。
之后，扈江离面无表情地选了一支不算名贵、却也造型精致的玉钗，便和顾玹告辞了。
出了首饰铺子，二人都不说话，默默并排走着。
扈江离手中捏着那玉钗，率先打破沉默：“澹台公子一向想什么说什么，况且我也不信你会抛下我另娶他人。今日之事，我睡一觉就会忘了。”
“是我奶奶，”顾玹开口道，“她年纪大了，最近耳朵不好使，吃东西也越发无味，担心有朝一日去了，我还未婚配，她无颜见我父母。”
“我不会在意，你又何必解释……”
“江离，”顾玹已经很久没这样唤她，扈江离恍惚不知所措，呆呆看着他。顾玹接着道：“和我回家。”
良久，扈江离喉底微哑，颤抖的声音从嘴角低低溢出来：“好。”
顾玹便拉着她的手，一路都不放开，将她带到了顾家。
扈江离一直沉浸在他那温柔的一句“江离”里，恍然抬起眼，见他们已经转过垂花门，径直往明华堂去，猛地回过神来，停下脚步：“玹郎你等等，你这是要带我去见老夫人？”
顾玹也不往前走了，回过头来只一个字：“是。”
扈江离愣了一愣，须臾慌张道：“这也太突然了，不……不好。”
顾玹奇道：“这不是你朝思暮想的吗？”
“是……”
眼看顾玹拉着她的手要继续走，扈江离惊慌地定在原地：“不不不，玹郎你抓疼我了，先放开。”
顾玹明知是借口，坚决不放，扈江离费劲地想将手收回来，奈何力量差距悬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他的大手越包越紧。
拉拉扯扯之际，忽听一个清脆的女声喊道：“扈姑娘！”
顾玹立即放手。
扈江离揉揉发红的手，瞪他一眼，才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顾静岚抱了一卷诗集，从玫瑰架旁蹦跳跑来：“扈姑娘来了，难道玹哥哥又受伤了？”
“静岚，扈姑娘是客，不得无礼。”
顾静岚听罢，对顾玹做了个鬼脸，并问扈江离：“扈姑娘怎会突然来做客？”
“我……”扈江离不愿此时向老夫人摊牌，只得另寻借口，心思一转，镇定道，“我来看看大小姐。她最近可有好些？”
“姐姐……”提及顾静霖，顾静岚的眸光暗了下去，双臂紧了紧怀中的诗集，“多谢扈姑娘，姐姐已经好多了。”
“今日伯父不在，我偷偷带你看看她吧。”顾玹无奈地帮她圆了谎。
顾静霖仍在那静僻小阁里。近半月顾玹总不回来，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走在繁花深处，顾玹更在意身后的扈江离。
她分明想嫁入顾家，却为何在这时打退堂鼓？害羞？这是她会做的事吗！？
总之细细想来，顾玹发觉自己并不是很了解扈江离，从她的身世开始便一无所知。
她自称生于乱世，自小由薛太医养大，不知籍贯何处、父母是否健在。这些话，顾玹找不到理由怀疑她，将就信着。毕竟他喜欢的只是她，与她的籍贯父母何干？
然而此番她回来以后，竟能与太子相互配合，信任如初，好像他从未将她丢进死牢一样。顾玹与太子自小相识，与扈江离更是知己，想到这些心里直发毛。以他的猜测，太子必定使了手段以防扈江离叛变，越是看他们一团和气，越是心中别扭。
只是，他从未问过扈江离。
她若是想说，他不必问。她若是不想说，他又何必问？
于是在皇后算计了扈江离之后，顾玹下决心将她带到他看得见的地方，哪怕只是暂时的。
走在后面的扈江离偶然抬头看一看顾玹的背影，知道他心事重重，不敢多言。
不多时，二人到了小阁。顾玹带扈江离轻手轻脚上了楼。
小阁地高，视野宽阔，加上今日天晴，显得格外明亮。
顾静霖坐在窗边，面色依旧雪白，两眼依旧失神，却是没有当初那种疯劲儿了。
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将顾玹看了看，半晌想起他来，低低唤了一声：“玹哥哥。”
听了这一声玹哥哥，扈江离松一口气。能认出人来，总算有点进步。
顾玹笑了笑，为她引见扈江离。顾静霖点一点头，似是努力要将她记住。
须臾，扈江离为顾静霖把了脉，觉得她今日情绪稳定，犹豫着要不要向她说说六皇子。
扈江离看了看顾玹，顾玹的眼神是鼓励她，于是她便转过脸，向顾静霖问道：“大小姐，你可知道六皇子？”
“六皇子？”顾静霖歪头沉思，神情竟有些可爱。
扈江离继续小心地问：“对，六皇子乐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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