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生折磨 3
相持
……
车子停在罗宾维斯大酒店的门口,奚季灏抢先一步跑下车,然后堵住了试图临阵脱逃的池洛琪。
池洛琪举手告饶:“奚六少你发发善心,还是不要拖我去蹚浑水了吧!”
“小爷我肯带你来见老头子那是看得起你,你居然还想拒绝?简直是辜负小爷的一往情深。”奚季灏霸道地拒绝,然后拽着她的手就往酒店拖。
她无限同情地望着他:“虽然老头子逼你结婚是不对的,但是你拉我当炮灰也是不对的!我要回去了,程峰哥今天休息,说好了去他家吃火锅!”
他气结:“吃火锅吃火锅,你总是这么不稀罕小爷,难道小爷我比不上区区一个火锅?!”
“你怎么能和火锅比啊,火锅多好吃啊!”然后她故作委屈地纠正,“是轮不到我稀罕!你看看报纸,哪一天你不是社会版头条?昨天是小明星,前天是名模,前前天是千金名媛……有那么多的女人抢着稀罕你,你干吗非拉着我这个傻妞小白领去撞枪口啊?”
“……只要你说一句,小爷我立马退出江湖,带着你去南加州隐居做一个居家好男人。可问题是,你要我吗?小爷我追了你三年,除了最初在南加州认识那会儿你把我当一男人看,你现在自己说说,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他自问自答,好不委屈,“妈的,居然是姐妹!”
池洛琪再次一脸认真地纠正说:“不是姐妹,是——宠物!”
“你!”
奚季灏终于暴走了。
池洛琪被奚季灏拽着,一路拖到二楼宴会厅的门口,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就被两个追打嬉戏的小男孩撞得一个趔趄,偏巧服务生推着糕点车从一旁经过,于是她以一招“平沙落雁”,扑在了精致漂亮的蛋糕上。
瞬时,全场宾客齐刷刷地看过来。她窘得涨红了脸,拽着他的衣摆欲哭无泪:“这下好了,我要火了……”
她今晚穿的小礼服是奚季灏亲自挑选的,前露胸后裸背,标准的奚六少品味。此时她一俯身,胸前立马绽开一片耀眼的春色,映衬着色彩缤纷的奶油,真是性感又……独特。奚季灏一个箭步挡在前面,脱下外套往她身上一裹:“这样的出场也不错,让老爷子有个心理准备,他有高血压,一个激动血压就噌噌噌地上去了!”
“可我没心理准备啊……”她哭丧着脸,拢着宽大的西装包裹住自己,然后转身就把头埋进他怀里,“挡住我的脸,我不想被人认出来!”
“好,小爷我这就给你挡住!”他搂住她,“跟我去休息室整理一下。”
然后两人就在宾客各异的目光中一路行至走廊尽头的休息室,奚季灏扔给她一大包纸巾,然后起身说出去给她找一条裙子来。走到门口,他笑眯眯地回过头:“我说蛋糕小姐,你去内间冲个澡吧,我跟领班说一声,没人会闯进来。”
她点点头,然后警告他:“你等会儿也不许乱闯!不准叫人给你开门!必须按了门铃得到我的同意之后才能进来!”
“切,小爷是那种急色的人吗?”他不服气。
她故意使坏,笑眯眯地答说:“你是!”
清清脆脆的两个字,差一点没把奚季灏的鼻子气歪。
不过也唯有这样的她,才配得起他的喜欢。
南加州的阳光温润,混着甘醇的酒香,她挽着袖子单腿跨在木桌上,居高临下地和他拼酒,喝得兴起,便拉他一起站上桌子随着音乐款摆起舞。
那时的她,热情美丽得仿似一团火。
他按耐不住自己,想要玩火,却在想拐她上床的下一刻被她无情地一脚踹下床。
她趴在床头看他:“喂,臭小子,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和我做朋友吗?”
“不能!”开玩笑,他是谁啊,他是花名在外的奚家六少,怎么可能放着一朵鲜花不去采摘。他不服气地问她,“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得出,小爷我就给得起!”
她认认真真地想了很久,最后从床上跳下来,蹲在他身边可怜巴巴地说:“你带我去碧城好不好?我想放下一段感情,我想要快乐。”
她的表情柔弱得仿似某种乖巧的小兽,看得他心口一阵悸动。他不忘讲条件:“那等你放下了,是不是就和我在一起?”
她的眸光仿似缥缈的灯火,忽然间就消弭在无尽的黑暗中:“可我害怕,害怕我放不下,害怕我爱不上别的人,所以我不能答应你什么,我只能说,当你想找一个人陪你畅快喝酒的时候,我一定会出现!”
甜腻的奶油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这种感觉还真是不好受,池洛琪泡在浴缸里,舒服得一个劲喟叹。
突然,她听见“咔嚓”一声门锁落下的声音,以为是奚季灏回来了,一边埋怨着他的不守信,一边扯过一条浴巾围在身上,然后鼓着腮帮抡着一个衣架从浴室冲出来:“奚季灏,你找抽还是……怎么是你?!”
来人竟是顾修谌。她一怔,下意识地伸手护在胸前,见他的视线顺着她的动作滑下,又似是想起什么,忽然抽回右手藏在身后。
她有些慌张地说:“顾总,你知不知道乱闯别人的房间很没有礼貌?”
她的动作……是在防备他?
顾修谌笑了笑,清冷的眸子深不可测:“你知道今晚是什么场合吗?”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大,冷风凉飕飕地吹下来,落在微湿的皮肤上有些痒。
“知道。”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今晚是奚家老爷子的寿辰,如果她陪同奚季灏一起出席,那就是默认了奚季灏女朋友的身份。可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都要结婚了,难道她还不能同别的男人谈恋爱?
顾家的人,果真无一例外地自私专断。
顾修谌点了一下头,然后意味不明地吐出两个字:“很好。”
“我也觉得不错。”
没有答腔,顾修谌漠然地转过身。
池洛琪头疼地呼出一口气,胸口的某处开始隐隐作痛。她返回浴室,走到门口忽然发现,顾修谌还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她蹙起眉头,忽然不知如何开口请他离开,然而,她又必须请他离开,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且她又只围了一条浴巾。
这情形,说不出的暧昧。
察觉出她的不自然,幽深的黑眸一凛,顾修谌伸手握住金色的手柄,轻轻一扳,房门慢慢地打开来。
她这才复杂地舒展开眉头,低头紧了紧身上的浴巾。然而,还未容她收回手,就已经被人自身后强硬地拥入怀中。
他紧贴着她,炙热的气息,烫得她止不住地一阵战栗。
房内的灯光明亮,白色的光影均匀地铺遍每一个角落,窗前的帘子拢着,只隐隐绰绰地流泻进一束微光,然而那光很快就溶进这片白色中,再也无法分离。
从顾修谌的角度望下去,可以清晰地看见池洛琪那两排整齐的浓密睫毛。他的喉头突然一动,腾出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
她的眼睫毛一颤一颤的,就像是蝶翼,展翅欲飞。她没有看他,眼神轻飘飘地浮在空中,似乎没有焦点。
“这是什么?你以为藏着我就看不见?”他抓住她藏在身后的右手高高地举起来,那一道肉粉色的印记狰狞地爬在手腕上,就像一条丑陋的肉虫,“你既然有勇气自杀,为什么不敢面对我?我就这么可怕,比死亡还要让你胆怯?整整五年时间,你有无数次机会来向我祈求原谅,可你是怎么做的?之前你和程峰躲在南加州风流快活我也就不计较了,可你既然回了国,来了碧城,你就必须正视我,你就不能在我的眼皮底下和另一个男人打情骂俏!”
“祈求你的原谅?顾修谌,你没有资格这样要求我,而且我欠你的,之前已经还清了。”她用力挣开,低下头,左手紧紧地捂住那一道丑陋的疤痕,“是,我是曾经自杀,但不是因为你,是为了我外公!我来碧城同样不是因为想挽回你,我早就改变主意了,我不想再和你在一起,和你在一起太辛苦了,我不想继续忍受这种折磨。”
“就算是折磨,你也必须留在我身边!池洛琪,我对你的耐性已经全部用完了,这一次,你哪儿也别想逃,哪怕你跑去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把你抓回来!”他用力地用拇指摩挲她的唇,然后俯下脸,轻轻地吻在他刚刚温习回忆过的地方。
“不可以!”她受惊一般地避开,微凉的唇,斜斜地擦过她的脸颊。
“没有人可以对我说不,尤其是你。”他重新制住她,继而重重地吻下去。他一口含住她的唇,她是那样的甜美,一字式的樱唇,鲜嫩嫩的红。他记得这颜色,就像是早春三月的桃花,艳艳的娇美,仿似从氤氲的春雨里一点一滴抽出来的明亮,然后染了春意,在酡红璀璨的春光里晕开一大片甜腻腻的花。
像是怎么也吃不够,他霸道的吮着她的小舌,蛮横地长驱直入,三寸绵软,尽头处满是甘甜的苦楚。
薄嫩的唇瓣因他的急切狂烈而受损,嘴里有淡淡的甜腥味道。
池洛琪痛得全身痉挛,闭着眼,狠狠地一口咬在他的唇上,尖利的牙齿用尽全力,温热的液体充盈整个口腔。
终于,顾修谌松开了她,脸色阴沉如同霜雪。
偌大的房间,他们在白色的灯影中对视。
他的脸,在她的眼底清晰可见,隐忍,愤怒,又痛苦。
池洛琪强忍住那一波又一波不受控制的战栗,指着房门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谌少,请你离开。”
顾修谌用拇指擦过嘴角,看了看她,然后转身扬长而去。
休息室外的走廊守着面色古怪的欧阳珏。见顾修谌终于出来了,他几步迎上去,然后递上一台相机:“谌少,刚有……咳咳咳,记者过来,趁机偷拍了几张照片。我已经把人拎出去了,你看这些照片?”
顾修谌低头扫一眼,眸光冷且寒:“还给他。”
“嗯?”欧阳珏一怔。
“告诉记者,写得越精彩越好。”
欧阳珏冷汗直冒:“那你二伯那边……高希瑞可是醋坛子,你就不怕她找……咳咳咳,她麻烦?”为什么每次遇上和池洛琪有关的事,素以冷静自持的顾修谌就陌生冲动得让他不能理解?
“他们敢!”顾修谌叫住欧阳珏,“除了她自杀的事,你当真没有在云安查出什么来?”
欧阳珏仔细地回想了一番,然后肯定地说:“没有。”静了一静,又抬眼道,“除非有人刻意隐瞒。”
“给了你三年时间,你居然就只查出这么一丁点东西,真是好得很啊!”顾修谌沉吟一秒,又吩咐说,“你亲自去一趟云安,这一次,我只给你三个月时间。至于调查的方向,改从程峰身上着手。”
难道不奇怪吗?
不过是个海归的医生,居然在两年之内成为云安医院内科的一把手,来碧城也不过三年,现如今竟已是市三医院的一院之长。
这样快的升迁速度,未免太惊人了吧!
或许,他想要的答案,会在程峰身上找到。
表白
……
等奚季灏拿着裙子回来的时候,顾修谌已经离开了。房门半敞着,他望见池洛琪的背影。她换上了之前脏掉的衣服,缩在沙发深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给,拿去换上,这可是我二姐珍藏的限量版,她一直没舍得穿,就让小爷我给你抢了过来。”他推门进来,然后随手将裙子扔在沙发上。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沐浴乳的味道,甜甜的,就像是刚成熟的水蜜桃,水灵灵地诱人。
见她没反应,他伸手扳过她的肩,不想,竟迎上一张泪痕斑驳的脸。
他瞬时慌了手脚。认识她这么久,从来没有见她流过一滴眼泪,更不曾见她露出现在这种令人心慌意乱的悲伤表情,所以他一直不理解——程峰总说现在的池洛琪不幸福也不快乐。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地就哭了?”
池洛琪摇头:“没有,没什么。”随即伸手抱住他的脖子,“你努力一点好不好?你一直这个样子,我根本就没办法爱上你。是,我从前是嫌弃你,觉得你滥情又花心,不懂爱,可是奚季灏,你对我很好,真的很好很好,每当我需要一个肩膀依靠的时候,你都会在第一时间出现,从来不让我一个人偷偷地哭。”
奚季灏怔住了,傻傻地任由她像只无尾熊一般吊在他的胸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这是在向我表白?”
“奚季灏,你存心的吧?”她吸着鼻子抬起头,一脸羞怯的怒色。
“没没……哎,你怎么又哭了?得,我答应你还不成吗?
从明天起我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争取让你早点爱上我好不好?”
入了秋的傍晚,闷热且潮湿,临近下班,池洛琪关了电脑,趴在桌上发呆,周围是同事的窃窃私语。她心知肚明,马克杯重重地往桌面一砸,顿时四下无声。
刚才她接到程峰的电话,他很是不满地告诉她,她和奚季灏还有顾修谌上了《阿贰周刊》的封面,标题很精彩:《“白骨精”劈腿二公子:顾家少东VS奚家六少》。
这时,邻桌的内线电话响起,她烦躁地转身,刚闭上眼,就听见同事小心翼翼地说:“池小姐,奚总让你去十九楼。”
“不去。”她站起身,一把拽过手包,抬眼就看见奚季灏晃着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走过来。
他扫一圈目瞪口呆的其他人,眉头一挑,问:“难道还没下班?我刚看时间,不是已经到点了吗?”
老板都已经发话,员工还能不照做?
很快,整个楼层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池洛琪放下包,浑身不自在:“你故意的!”
“是小爷聪明,知道你肯定不会乖乖去找我,那我只能自己来找你啦。”奚季灏走近,趴在格子间的挡板上,一手扳起她低垂的脸,另一手将杂志送到她眼前,“挺上镜的嘛,很配小爷我!”
她闷不做声地接过杂志。大开本的杂志封面上,赫然是两张照片,一张是她披着西装缩在奚季灏怀里,另一张是她裹着浴巾被顾修谌抱在怀里,中间以一道加粗加大的黑体字标题隔开,好不显眼。
“所以你是生气了,是来质问我的?奚季灏,不管你信与信,我都只能说我现在是真的想要和你在一起。我当时不是故意隐瞒顾修谌去休息室找我的事,我只是……只是不想再提起他,我已经放手了,是他不放过我,是他一直不肯原谅,可是我又没办法和他解释,顾夏荷的手段太强势了,她把我当年在医院的误诊记录全都销毁了。
“我很乱,真的很乱。虽然当年的一切都事出有因,可毕竟是我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是我亲手推他离开。那个时候,我只想着他以后没有我能够好过一点,我不知道自己会活下来,也没想到他会一直执著于过去,不肯放过我。
“在南加州的两年,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不然我也不会让你带我来碧城。可是奚季灏,顾修谌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会怪我,只会埋怨我回到碧城却从未想过去找他解释。我不想回忆过去,太痛了,我痛过一次,就再也不敢去痛第二次。”
她说得很乱,有点儿语无伦次。
奚季灏觉得心疼,伸手搂住她,然后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脑门:“笨蛋!小爷我有说不高兴吗?小爷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自信敌得过顾修谌那一张冷脸!”他一手拿过她的手包,另一手牵起她的手,“走,小爷我带你约会去。”
她抬眼看他,眨了眨眼,忽然间觉得很安心。
自从顾修谌离开后,她就再也不知道幸福是什么。在南加州的两年是浑浑噩噩的,在碧城的这三年又是故步自封的,她一直躲在自己的壳里,一直排斥着别的人。
她软着嗓音喃喃地说:“奚季灏,你对我真好。”
奚季灏笑起来,低下头吻上她的额头:“那你现在,有没有多爱我一点?”
请多爱他一点。
他要的不多,能够一直留在她身旁就足够了。至于她心里的那个位置,他相信,终有一天她也会把它空出来给自己。
所谓的约会就是吃饭。池洛琪坐在私人会所里,嫌弃得嘴角差一点没有扯到后颈窝。她吃着奚季灏已经切成小块的牛排,鄙夷显而易见:“真不知道你之前是怎么追女孩的?我刚才在车上还紧张地期待了一会儿,结果就这——”她笑着挑眸,“你存心敷衍我吧?”
他闷闷地叹息:“谁知道谈恋爱这么麻烦,小爷我从前……”他停下来,接下来的话说出来会死得更惨,与其这样,不如被嫌弃。
她善解人意地接过话头:“你从前都是直接在床上谈吧?”
奚季灏哼一声,被她的话堵得哑口无言,最后很是不爽地扔出一句:“池洛琪,食不言寝不语,你小学语文没学过啊?”
每当奚季灏濒临暴走的时候就会直接叫出她的全名,池洛琪笑一笑,然后认真地跟他约法三章:“既然你现在是我池洛琪的男人,那以后就得按我老池家的规矩办事,如有违反,立斩不赦。”
奚季灏有些头疼。池洛琪初到“LAN”的时候就同他约法三章,直接导致他在公司丧失人身自由——不能调戏女员工,不能无故旷班,不能带莫名其妙的女人回公司!
因此,她在老爷子的眼里形象极为光辉高大,好几次老爷子都暗示他,如果时机成熟,可以将这位“贤妻小姐”领回家。
“奚季灏,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池洛琪愤怒了,指尖点着桌子,“我就说男人靠不住吧,还没过保鲜期你就开始看别的女人了。”
奚季灏直喊冤:“小爷我哪有!”
“还说没有,你看,人都过来了!”
奚季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身材火辣的美女坐在他的左手方,迎上他的目光,美女娇滴滴地一笑,那波涛汹涌的丰乳晃荡得越发撩人。
他抽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名草已有主,这点自制力还是有的。
池洛琪问:“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有,我们明天去领证吧。”他眼神一凛,余光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
她叹口气,放下餐具双手一摊:“不行,我怕出门上街被女人用眼神杀死。”
奚季灏刚想得意地说一句“那是,小爷的魅力无人可挡”,就听池洛琪慢条斯理地说完后半句:“她们会说,这个大傻妞,嫁了一损耗过度的职业播种机还当是捡了宝。”
他不怒反笑,这个世上,敢这么调侃他的女人也就面前这一个。
与此同时,池洛琪清晰地听见一丝极轻的哂笑,虽然一闪即逝,但这清冷的不屑是她所熟悉的。她转过头,隔着两张无人的餐桌,顾修谌面向她坐着,背对着她的是一个女人。察觉到顾修谌的异样,女人随之转过头。
是高希瑞。
“你早就看见他们了吧?”从奚季灏的方向看过去,很容易发现顾修谌的存在。
“你生气了?”
“笨蛋!”她重复一遍他之前说过的话,“小爷你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我怎么会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生你的气!”
她的声音拔得有点儿高,娇嗔的话语清清楚楚地传入顾修谌耳中。
高希瑞回头看一眼,很是不屑:“就这个女人?顾修谌,你的品味可真够差的!”
顾修谌冷冷地低着头:“不差怎么会和你订婚?”
“你!”高希瑞气结,“我要回去告诉干爹,说你欺负我!”
顾修谌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需要我送你一程吗,高小姐?”
“你——”高希瑞暴走了。
嫉妒
……
之后的两个多月,奚季灏明显收敛许多,按时上下班,并准时到她面前报到。池洛琪满意地揉弄着他那头刺刺的短发,欣慰地夸奖道:“若是奚老爷子看见你这样,一天会感动得哭出来。”
“谁稀罕他感动啊,他少在我耳边教训两句我就心满意足了!”奚季灏一把拨开她的手,“拿开你的小猪蹄子,小爷我可不是小猫小狗,不给摸!”很没有气度地,他一直对之前池洛琪说的那一句“宠物”耿耿于怀。
池洛琪敛起笑,然后拿出策划书,一本正经地说:“那奚总,我们谈工作吧。这是为凤翔设计的广告创意,请你过目,有意见的地方我会尽快补充。”
奚季灏扶额长叹:“天啊,我究竟看上你哪一点啊,你简直跟我家老爷子一个德行,让我对生活都绝望了!”他一把握住她的手,“乖,别动,让我感受一下你到底是不是冷血动物,难道你不知道我是你男朋友,是你未来的老公吗?”
“去,滚一边看策划书去!”池洛琪笑着抽回手。其实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有什么魅力值得奚季灏一直惦念,为此她还专门对着镜子研究过。她虽然生得漂亮,可奚季灏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样的女人是他没见过的。
因此程峰一直提醒她,小心被奚季灏这种花花公子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可她心里清楚,奚季灏是真的对她好。这个圈子如此黑暗腐烂,若非看在奚家的颜面上,她早就被人吃得连渣都不剩了。
就像当年顾修谌说的那样,她想得太少太简单,以为全世界就她一个人最能耐,可现实如何?她不过是一只小蚂蚁,顾夏荷只用两根手指头就能将她捻死。
从前看过一本小说,女主角曾经说了这么一句话:“人活着,最可怕的就是执著,一执著,人生就没有了乐趣。”
她觉得这句话相当有道理,就像是她,在敞开心胸接受奚季灏之前,一直耿耿于怀地惦念着顾修谌,可结果是什么?她快乐不起来,一直沉浸在所谓的往事之中不能自拔。
而顾修谌呢?活色生香地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并且即将另娶他人,开始又一段惬意的人生。
又过了几天,奚季灏忽然间忙得不可开交,除了每日早中晚的三通电话问候,极难见到他的踪影,倒是在报纸上每天都可以看见奚家的消息。
奚老爷子前不久忽然脑中风住进医院,所有子侄皆回家尽孝,虽然奚季灏平日里与奚老爷子一直不合拍,但血浓于水,关键时刻他还是奚家的好儿子。
周末,池洛琪抽空去了一趟医院,她现在是奚季灏的女朋友,于情于理都应该前去探望。奚老爷子的情况并不乐观,医院已经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她看着病床上已经不能言语的老人,忽然感慨起人世的无常。
奚季灏的情绪有些低落。她知道他心里难受,就陪着他在医院的花园里坐了一下午。花园里栽种了一大片串串红,临近七月末,那红色越发鲜艳娇美,一粒粒的红,仿若最嫩最软的蕊,在风中晕开一大片浅浅的甜香。
她恍惚想起了外公。母亲生她时难产,生下她就撒手去了,父亲将她养到五岁,然后一娶了新妻就忙不迭地将她送去了外公家,之后便只有他们祖孙二人相依为命。
她从前总是想,等她毕业有了工作,一定要赚很多很多钱,然后买很多很多东西孝敬外公,可是外公没等到那一天就去了。
出事的那一天早上,外公打电话给她,提醒她天凉加衣,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其他的事,她应该有所察觉的,可她一心想着顾修谌,什么都没有发现,什么都没有意识到,所以当她闻讯赶去医院时,看见的,只是外公已经被车子撞得变形的冰冷尸身。
她去得那样迟,都来不及送外公最后一程。程峰说外公被送到医院抢救的时候还清醒着,老人一直握着他的手,喃喃地唤着她的名字,直到他承诺一定会好好照顾她,老人才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所以她后来总是想,如果没有遇见顾修谌,是否,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即使没有奚季灏坐镇,“LAN”的所有事务也一切如常地进行着,就像奚季汶之前说笑的那样,“LAN”可以没有奚季灏这个总裁,但绝不能没有池洛琪这个大总管。
奚季汶从前称她为大总管,自她同奚季灏确立恋爱关系后,就直接改口叫她弟妹。
在医院的走廊上,奚季汶拉着她的手说:“弟妹,老六是老爷子的心头肉,他一直想看到老六成家立业,如今这情形怕是支持不了太久,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尽快嫁到我们奚家来。”
她没接话,只是笑,抬头,然后看见不远处站着的程峰。
他望着她,表情有些紧张。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怔一下,然后避开视线。
很多时候,所谓的爱都让人难以承受,尤其是你一直把那个人当成长辈、哥哥。
这天傍晚,池洛琪下班回家,刚推门进去,就发现客厅里坐着一个男人。他靠坐在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支香烟。
他应该等了很长时间,灰蒙蒙的烟灰落了一地,奚季灏每次过来使用的那只烟灰缸则寂寞地摆在桌面上。
她叹口气,鼓着腮帮子关上门,然后走到他对面坐下:
“你想怎么样?”
除却刺鼻的烟草味道,空气里还有淡淡一抹酒香,她这才发现他喝了酒,一双清冷的眸子泛着火一样的光。
“听说,你要和奚季灏结婚了?”顾修谌掐灭烟头,随手一弹,将它丢在地板上。他看向她,没有开灯的房间光线昏暗,明明近在咫尺,却有一种远在天边的不真实感。
他一直是恨她的,恨她的自私无情,恨她的冷酷残忍。可当他听欧阳珏说,她曾经为了自己割腕自杀,他就再也没办法继续恨她。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甜蜜与辛苦。
池洛琪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是淡淡地问顾修谌:“这和你有关系吗?”
她不明白,他此刻有什么资格来质问她,他不是也要结婚了吗,凭什么一而再地来招惹她,难道就因为那些抵不过时光与回忆的仇恨?
说起仇恨,多么可笑啊,她为了让他不难过不痛苦,就让他恨了自己整整五年!
其实说到底,他是最没资格责怪她的人。如果没有他,那些痛苦的过往又怎么会发生?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怎会惊动高高在上的顾夏荷?
死一般的沉寂,黑暗中看不清楚彼此的脸。
顾修谌的声音遥远得不像是自己的:“为什么你要来碧城?为什么不离我远一点?”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慢慢逼近的脸上,一双清冷的眸子里映出她的容颜。
从她踏入碧城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她,等她主动来找他,向他解释那一切都不是真的。他害怕她找不到他,就破例让自己曝光在媒体面前;为了让她注意到他,甚至不惜勉强自己和奚季灏登上同一本八卦周刊。
可结果呢?他一直没有等到她,就连他宣布要和别的女人结婚,她也一如既往地过着与他无关的生活。
凭什么,凭什么痛苦难过的只是他一个人?
他要惩罚她,他要折磨她,他要将这冗长的五年思念和苦痛尽数还给她!
压抑的情绪在这一瞬完全崩溃,顾修谌忽然将她拦腰抱起,一个侧转,就将她翻身压进了沙发深处。他的唇印上来,带着微凉的酒气,一点一点地咬噬着她的唇瓣。
她开始挣扎,在他身下犹如一尾鲜活的鱼,带着一种执拗的抗拒。
“别这样,顾修谌!”她惊叫出声。这一刻的顾修谌让她觉得恐惧,仿似下一秒,她就会被他狠狠地撕碎一般。
他抬手制住她推拒的双臂,一个用力,将它们反剪在她身下。
她痛得咬牙,冷冷地抽着气。混乱的唇舌交缠中,她再一次尝到鲜血的味道,冰凉的、如同钢铁的锈味。
“不许拒绝我!”他霸道地说,然后一把撕开她的裙子。
“不、不可以,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我是奚季灏的女朋友,我们不能,也不可以再有任何瓜葛!”这是她的底线,他不能肆意侵犯。她抬腿踢向他,却是将自己越发亲密地送入他怀中,“顾修谌,你清醒一点!不要让我一辈子都看不起你!”
“我很清醒,我从未像此刻一般清醒!你是我的,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谁都不能把你抢走,即使是折磨,你也只能留在我身边!”
暧昧的挣扎就像是导火线,他不再控制自己的节奏,擒住她的脖子,几近疯狂地咬着她的唇舌。下一秒,他用力打开她的双腿,让自己沦陷在那娇嫩的美好之中。
一丝灯光从被风卷起的纱帘后透进来,映照着房内抵死缠绵的一对人儿。
真相
……
十月中旬,奚老爷子去了,是在睡梦中走的,很安详,没经受什么痛苦。奚家一片哀云笼罩,池洛琪一直陪在奚季灏身边,帮着打理奚老爷子的后事。之后的追悼会办得很体面,碧城的政商名流都前来吊唁。顾家也来人了,顾修谌搀扶着仪态万方的顾夏荷,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经过。她没有刻意地抬眼去看他。那混乱的一晚过去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一切仿似回到了原点,他是高高在上的顾家少主,而她只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人。
奚老爷子还在世时,奚氏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公司的财政一直入不敷出,勉强维持着基本运转,此刻他突然辞世,直接引得公司股价大幅下跌。董事局连夜开会,却还是拿不出及时可行的补救措施。奚季灏一改平日的散漫,与五位兄姐一起奋斗在最前线。
看着奚季灏严肃认真的样子,池洛琪心里不无安慰,如果奚老爷子泉下有知,应该可以安心了。
这天中午,奚季灏约池洛琪一起吃午饭,菜还没上全,公司就打来电话。他有些为难,池洛琪体贴地为他整理好领带,然后让侍者打包了一份午餐:“快回去吧,别让大哥和四姐他们等急了。”
奚季灏笑一笑,低下头在她脸上轻轻吻了吻:“老头子生前没什么追求,奚氏是他一手创立的,我必须守护好。”
“我明白。”池洛琪回吻他的脸,“奚季灏,我喜欢这样的你,认真,专注,有责任感,我想,我应该很快就能爱上你。”
奚季灏假意咳嗽一声,然后有些不自然:“早知如此,小爷我就应该早一点发愤图强,说不准现在我儿子都能打酱油了。”
池洛琪笑起来,然后目送他离开,低头看一眼桌上琳琅满目的菜品,忽然间觉得没有胃口,心头腻得发慌,只喝了半杯清水,便拿起包准备结账走人。
这时,电话忽然响起来,接通一听,原来是顾修谌:“和奚季灏吃完饭了?”
“你监视我?”警惕地四下望去,不知道顾修谌隐藏在哪一个角落。
“没有,只是刚巧有事想同你面谈。”
她重新坐下:“有什么事就在电话里说吧,我不想见你。”
他沉默一秒:“很好。”
然后径直挂断电话。
她隐隐觉得不安,却又想不出会发生什么事。过了两日,接到奚季汶的电话,才知道原来顾修谌准备全面收购奚氏。
她脑中一片空白,耳边也只剩“嗡嗡”的回音,奚季汶一连叫了她三声,才冷汗涔涔地回过神来。
她问奚季汶:“四姐,那奚季灏怎么说?”
奚季汶郁闷地道:“我也不知老六是怎么了,一听说这消息,立马就火了,现下正在联系恒东银行的经理,想要贷一笔款同顾氏抗争。可是你也清楚,这件事一旦顾家插手,碧城就没人敢伸手帮我们一把。我记得之前你说认识谌少,所以就想问问,你能否在谌少面前说几句好话,请他放奚氏一马。”
池洛琪瞬时明白过来。奚季汶是什么人?是手腕灵活的奚家四小姐,想来当日就看出了她与顾修谌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可惜奚季汶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正因为她现在是奚季灏的女朋友,所以她更不会为了奚氏去求顾修谌,何况,奚季灏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定然也是不想她插手这件事。
之后的几天,奚氏的反收购战打得艰苦卓绝,股市的价格每天都在波动,奚季灏将“LAN”的所有资金调入奚氏,却犹如泥牛入海,没有一点声息。
月末的时候,远赴云安调查的欧阳珏返回碧城。和他一起出现在顾修谌面前的,还有一个令人震撼的秘密。
他艰难地问顾修谌:“谌少,你要怎么做?”
顾修谌看完最后一页资料,半倚靠在光线的深处,久久不发一语。阳光在室内铺上一层金粉,窗外是常绿的葱茏,什么都没有改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在书桌的最底层抽屉里,放着一只精致的丝绒盒子。“唯爱”。
唯一的爱。
却也是遗失的爱。
他已经记不得,时光最初,他从她手上小心翼翼接过这幅设计草图的情景。
日升月落,光影交错。
原来,他已经与她错开了这么漫长的一段时光。
,是征服的意思。
然而他忘记了,它的另一个意思是:有罪的人。
在厚厚的一摞资料中,他终于找到了当年的真相。原来,早在他带着池洛琪去拜见母亲之前,母亲就已经布下了一场死局等着他们。
恶性肿瘤,是母亲刻意安排的谎言。
就连程峰,也是母亲收买的一颗棋子。
当初,母亲为了拆散他们,不惜买通程峰,让程峰暗中将池洛琪的肿瘤检查结果掉换;为了不让他伤心难过,池洛琪又与程峰演戏,让他误以为是她移情别恋。甚至,那彻底毁掉他们爱情的“盗稿”事件,也是母亲一手导演、程峰倾情出演的华丽陷阱。举报信是母亲让程峰写的,最后的一击也是程峰怂恿她做的,她从来没有做错什么,却背负着所有的罪责。
她没有爱上别人,也没有抛弃他,更没有背叛他!
有罪的人,是他,是顾家这富可敌国的权势!
长久的沉默,压抑而阴郁。最后一刻,他听见自己说:
“欧阳,停止收购计划。她从来就不欠我什么,是我,是顾家欠她的!”
周五下午,池洛琪在家招待程峰吃酸菜鱼,很有名的一道川菜,酸辣香滑,引人食指大动。
近来,她偏喜酸辣。
这个认知,让她很是不安。
程峰说:“我很意外你没有插手奚氏的事。”
她一根根地剔着鱼刺,解释说:“其实我只是害怕。程峰哥,也许你不懂那种逼自己去做抉择的感觉,真的很痛苦,真的很为难,所以现在,我宁愿自己是被人选择的那一个。如果奚季灏这一次还是坚持要我,那么,等他渡过这次难关,我就嫁给他,一辈子陪着他不离不弃;但如果他放弃了,他不要我了,那——”她慢慢抬起头,静了半晌,才接着说,“我就离开,远远地离开这里。”
程峰默不做声,不知在想什么,只是握筷子的指关节隐约可见一片突兀的青白。
他在克制,在克制自己的嫉妒与失落。
原来,即使他一直守在她身边,她也不会注意到自己。
“琪琪。”
“嗯?”
程峰放下筷子,表情认真且凝重:“如果我……”
这时,门铃响了,池洛琪站起身:“我去开门,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我现在很乱,什么都不想听,也什么都不想猜,那些没有意义的假设,就不要提了吧。”
程峰垂眼,沉默不语,原来,她连告白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池洛琪打开门,奚季汶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奚季汶一把抓住她的手,精致的眉眼几乎蹙成一个“川”
字:“快跟我去救老六!他被顾修谌的二伯扣住了,你再不过去,可就来不及了!”
“我不去。”她果断地抽回手。
“不去?”奚季汶急了,“池洛琪,没想到你竟是这么忘恩负义的女人!老六为你做了多少事啊,就连现在,若不是因为你招惹了顾修谌,奚氏会成为顾氏的眼中钉?老六也真是疯了,居然会为了你拿命去拼!他找人去偷顾氏竞标高野湾的地价,现下被人拿住,说是要按道上的规矩处置!”
“所以呢?”池洛琪冷笑,“我就活该拿自己去交换?奚季汶小姐,我叫你一声四姐是看在奚季灏的面子上,你若是只把我当成一件物品可以随意买卖,那我只能请你马上离开,否则,我立刻报警,告你擅闯民宅!”
奚季汶气得说不出话来,一跺脚,然后悻悻地摔门离去。
程峰走过来,刚要说话,就见池洛琪抓过桌上的手包朝着房门走去。
他急切地拦住她:“你要去哪儿?”
“我——”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去找顾修谌。这事因我而起,也应该由我来结束。”
“可你刚才不是说……”
她打断程峰:“程峰哥,我拒绝奚季汶,是因为她侮辱了我。我是奚季灏的女朋友,除了他本人,奚家的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责怪我!可这并不代表我可以任由奚季灏死生。他保护了我整整三年,也是时候由我来保护他一次了!”
程峰的眼睛有些红,冲动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不行,我不允许你去!如果被顾修谌发现你……”
他忽然停下来,半垂的眼里隐隐有一小片雾气。池洛琪低低地叹息一声:“为什么不说完?程峰哥,你到底害怕顾修谌发现什么?是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吗?”
“别说了!”程峰压抑地低吼一声,右手倏地握上她的脖子,力道深了又浅,似是在极力克制,“为什么要说出来?琪琪,你为什么就不肯回头看我一眼?我等了你那么久,看着你从一个小女孩变成现在的模样,我一直都在等你,可你……先是顾修谌,又是奚季灏,究竟要多久,你告诉我,究竟还要多久你才能爱上我?”
池洛琪忍不住挣扎,凝滞的气息让她的胸口剧烈起伏:
“你要我怎么爱上你?你明知道那天晚上顾修谌在对我做什么,你却没有来救我!”
如果不是次日清晨在顾修谌离开后,她靠在窗前看见尾随他而去的那一道身影,也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一直尊敬的哥哥居然……她居然知道!
她居然全都知道!
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绷在心底的那一根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程峰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晚。他蹲在走廊里,一墙之隔,女人低低的破碎呻吟清晰入耳。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泻进一丝亮光,惨白惨白的。
“不!我是想要保护你!如果让顾夏荷发现顾修谌还和你在一起,她一定会对付你。顾夏荷那个毒妇,她比顾修谌可怕一千倍一万倍,她只需要动一根小手指,就能让你死一千次一万次!”
程峰的眼睛一片血红,他一把拽住她,池洛琪踉踉跄跄地撞在了沙发上,他又一把将她揪了回来,抓住她的肩头,疯狂地摇晃:“是你不珍惜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来碧城!和我在南加州安静地生活一辈子不好吗!”
“放手!”池洛琪抡起桌上的烟灰缸朝着他的脑门砸去,殷红的血顺着程峰的脑门流下来。
像是花,绚烂无比。
她握着染了血的烟灰缸,一步一步地慢慢后退:“为什么?你问为什么?三年前在南加州,你与顾夏荷说了些什么,应该不用我来重复吧?”
程峰怔住,神情有些恍惚。
三年前。
顾夏荷亲赴南加州,为的是确认池洛琪不会再去找顾修谌。他信誓旦旦地向顾夏荷保证,所有的秘密都会一直隐藏下去,他会一直将池洛琪留在南加州。
池洛琪走到门口,狠狠地将烟灰缸往墙上一掼:“外公已经因我而死,阿谌也功成名就,所以我不想再去追回什么。我逼自己不去恨你,去理解你,去相信你还是关心我的,可是程峰,这一刻我才忽然发现,原来我错了,你所谓的爱,不过是你自私懦弱的借口!
“我爱顾修谌,因为他值得我去爱。
“我也爱奚季灏,因为他对我一无所求!
“你知道吗,其实外公是自杀的。他看见了你给我的那份假的病历报告,他以为……所以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甚至想将你所做的一切都告诉顾修谌,他有多爱我,就会有多恨你,可我最终还是狠不下心,因为我始终记得,你是我的程峰哥,你是我在这个世上除却外公之外唯一的亲人!我没办法恨你!可是这一刻,我清醒了,你不再是我的程峰哥,我也没有你这个朋友,因为你,从来都只是一个自私的人,你配不上我的原谅,你也没有资格亵渎我的爱!”
池洛琪转过身,大步向门外走去,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彻底淹没了那记忆深处的温润少年。
迷途
……
“求你,救救奚季灏!”池洛琪的声音很平静.她站在车流不断的街头,头顶是一片暗蓝色的深邃苍穹,没有星子,夜色寂寥,沿路闪烁的霓虹灯仿似这座城市的眼泪,滴答滴答地落入泥土不见。
顾修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在我二伯手上,我帮不了你。”
有人说,这世上有一条路无论如何也不能走,那就是歧途,因为只要走错一步,结果就是粉身碎骨。
可是这一秒,她没有别的路,她只能咬紧牙关走上这一条通往不归的迷途。
池洛琪清了清嗓音,用一种连她自己都迷惑的声音说:
“我只给你五秒钟时间考虑,你的孩子留还是不留,就看你今晚是否愿意帮我。”
“所以,你这是在威胁我?”
“是,我在威胁你,你没得选,因为你爱我,你一直爱我!”
顾修谌在最后一秒才呼出一口气:“洛宝,原来你是对的,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走出顾宅的时候,顾修谌回头望了一眼。漂亮气派的欧式别墅,安静地伫立在迷茫的夜色中,灯火辉煌的尽头,飘着几点清冷的烛火。
似乎,这么多年来,顾宅永远是这么冷,没有烟火,没有人情。
晚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一抹植物的芬芳。
池洛琪喜欢花,还喜欢钻石和漂亮的衣服,她说得坦荡而直白,眼睛里是一片纯澈的微光,就像是星子,虽然不及月亮的华光,却更让人心动。
就是那一瞬间的怦然心动,注定了一辈子的情有独钟。
“修谌,你要去哪儿?”顾夏荷缓步自庭院走出,静静地站在月色里,清冷而寂寞。
顾修谌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答:“妈妈,你拦不住我的。”
顾夏荷叹口气:“她就真的这么重要?如果我说,她和顾氏你只能要一个,你还是选择她?”
顾修谌垂下眸子:“是。我的答案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如果只能选择一个,那么,我要她,舍弃顾氏。”
他大步离开。
顾夏荷一直站在原地。
月影西斜,年迈的管家拿着一件风衣走出来为她披上,她这才恍惚发现,原来已经入了秋。
犹记得,那一年的云安,也是这么一个冷冽的秋天。
她将一张支票交给一个年轻医生,然后对他说:“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池洛琪,可她现在和我儿子在一起,所以我要你配合我,去拆散他们。”
然后,她让人伪造了一份假的胃癌诊断报告。那个名叫程峰的年轻医生颤抖着双手从她手上接过去。
于是,一切峰回路转,她赢回了她的儿子。可是这一刻,她忽然发现,原来她始终都是输的那一个。
风卷过地面。
夜色凉得瘆人。
顾修谌走进车库,坐上一辆黑色车子,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膻味,隐约闻见一抹浅浅的果香。
是她身上的味道。
即使过去这么久,还是残留在他的车子里。
他启动车子,缓缓驶入车道,然后沿着那花木扶疏的弧线顺入车流。天没有下雨,他却一直恍惚地听见沙沙的雨声,黑色的柏油车道从面前延伸开去,然后车子化为一线光,飞速地掠过繁华的街市。
她怀孕了。
然后用他的孩子做筹码,想要换回另一个男人。
他不确定,这样的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放生
……
还是上次那间会所。池洛琪跟在顾修谌的身后,眼神微微动了动。欧阳珏已经候在一楼大厅,见着他们,立即迎上来:“谌少,人刚弄过来了。你二伯他老人家很生气,说要见你!”
顾修谌神色莫测地一眯眸子:“知道了,之后我会去见他老人家的。”
欧阳珏点点头,视线移到池洛琪的脸上,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叹了一声,然后干脆利落地一扬手:“池小姐,请!”
池洛琪的心莫名地一紧,点了一下头,然后紧跟在顾修谌的身后。
会所里光线暗淡,一盏盏灯火袅袅地浮在夜色里。
有点凉,又有点寂寞。
三人走上二楼,欧阳珏率先推开房门进去,湖青色的双人沙发上,躺着浑身是伤的奚季灏。
池洛琪一进门,奚季灏就看见了她,他忍着疼痛坐起身,冲着她痞痞地笑:“谁让你来了?小爷我在顾二老爷那里做客,你突然跑来瞎凑什么热闹?”
听见熟悉的调侃,池洛琪紧揪的心这才慢慢落回原位。她几步冲到沙发前,一手握住奚季灏的手,另一手慌乱地在他身上检查着:“你没事吧?你哪里受伤了?严不严重?疼不疼?”
奚季灏叹口气,一把握住她的手:“乖,要亲热咱们回家亲热,别在这儿给人白看了去。”说着,他抬头看向神情莫测的顾修谌,“谢了,顾修谌,这个人情我将来一定还你。”
顾修谌冷冷地说:“不用,我不需要。”
奚季灏笑起来:“可小爷不习惯欠别人的,尤其是顾家人!”
顾修谌不答理他,只是转过身:“欧阳,我们走吧,去见二伯。”
欧阳珏似乎有些犹豫,怔了一下,忽然伸手拦住顾修谌:
“谌少,这是我的地盘,就连人也是我救出来的,那怎么处置是不是应该由我说了算?”
顾修谌看他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你想干什么?”
“谌少你不要插手就是了。”他转而望向池洛琪,“池小姐,我从前敬你,是看在谌少的面子上,但今天你是奚季灏的女人,所以我欧阳珏不用卖这个人情给奚家,你想走,就得按我的规矩来,否则,你和奚季灏今晚绝对走不出这里。”
整整五年,他看着顾修谌痛苦了整整五年,唯一一次看见他真的开心是在池洛琪踏入碧城的那一刻。然而,就像是最后的渔火,忽地一下就灭了。池洛琪没有来找他,于是所有的苦痛周而复始地上演。
他不忍心看这痛苦继续延续,尤其是——池洛琪怀了顾修谌的孩子。
在接到顾修谌命令的一瞬,他疑惑地问:“谌少,不是说这次的事你不会插手吗,怎么突然就改变了主意?”
顾修谌当时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电话已经断线,然后才听见顾修谌仿似叹息的声音:“洛宝她……她怀孕了,孩子是我的。”
池洛琪犹豫,抬头望向顾修谌。他抿着唇,眸光清冷且深邃。她松开奚季灏的手站起身,看向欧阳珏:“好,那你说,我要怎么做才算是符合规矩?”
“你是女人,我也不为难你,只要你和我赌一把,你赢了,我就放你们走!”欧阳珏看一眼顾修谌,他的面色似乎有一瞬间的松动。
“我和你赌。”顾修谌干净利落地打断欧阳珏,然后挽着衬衫的扣子说,“人是我让你救的,要赌,就跟我赌!”
欧阳珏摇头:“那你和她赌。你赢了,她留下;你输了,她走,然后你娶高希瑞!”
他算是豁出去了,狠下心为顾修谌做一个了解,如果不能挽回这个女人的心,他就要辅佐顾修谌成为碧城的霸主。
站在分岔路口,总要选一个方向才行。
既然顾修谌一直犹豫不决,就由他这个兄弟推他一把!
顾修谌沉吟一秒:“好!”
两人在牌桌前坐下,顾修谌问站在一侧发愣的池洛琪:
“你想赌什么?扑克,骰子,还是牌九?”
池洛琪慢慢抬起头:“,一局定输赢。”
“……很好!”
这一局,她又将赌注压在了他身上。
可是,他会让她如愿以偿吗?
他不确定。
仿似时光倒回,还是在那间会所,还是在那个包厢,唯一不同的是,牌桌上坐的人变成了她与顾修谌。不,又或许没有变,池洛琪笑起来,其实上一次真正赌的人还是他们。
那一次,她赢了。
而这一次,胜负难料。
荷官开始发牌,除了赌桌上的两人,房内就只剩下奚季灏和欧阳珏。
“宝贝。”奚季灏忽然叫了一声。
“嗯?”池洛琪抬眼看向他。
顾修谌的手一顿,然后摊开第一张纸牌,是张4。
奚季灏问:“如果我们今天平安走出这里,你就嫁给我好不好?”
池洛琪的心一紧:“奚季灏,不要捣乱,有什么话我们以后说。”她低下头,翻开牌,是一张J。
紧接着,顾修谌翻开第二张牌,是张2,加起来一共是点。
奚季灏笑起来,笑得悲伤又温暖:“琪琪,我为什么没有早点遇见你呢,让你平白受了那么多的苦。”他伸手按住池洛琪的第二张牌,“不要赌了,你一个人走还来得及。”
“不,我既然来了,就没想过一个人回去。”池洛琪扳开他的手,“奚季灏,一直以来,都是你守护我,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好不好?对我有点儿信心,我不会输的,我不会用我们的未来开玩笑。”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将自己的第二张牌翻过来,是一张A。她兴奋地双手向前一推,惊喜地道:“我赢了!
,点!”
“赌局还没结束!”顾修谌指尖一点桌面,示意荷官发给他第三张牌,“我的牌面没有超过16点,还可以继续要牌!”
池洛琪一怔,继而想起之前顾修谌赢了铃木次田的那一幅王者之牌,不自主地握住奚季灏的手。
察觉到她的紧张,奚季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他喜欢池洛琪为了自己宁可牺牲的大义模样,即使他明知道,她还没有爱上自己,但这一刻,他真的觉得很幸福。
顾修谌不紧不慢地翻开第三张牌,是张3,还可以继续要牌。
然后第四张,居然,又是一张3。
牌面加起来没有超过16点,可以继续要牌,而此时,他的牌面为4+2+3+3,一共12点。
除非他最后拿到的是一张花牌,否则,绝对不会爆掉。
终于,到第五张了。顾修谌的手停了一下,他掀起纸牌一角,扫了一眼,然后又盖下去。
他问池洛琪:“如果我说,当年的事我已经知道真相,你,会为我再次留下吗?就当是——”他笑起来,很轻,很淡,又缥缈无依,“就当是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奚季灏一怔,下意识地望向池洛琪尚算平坦的小腹。池洛琪也怔住了,顾修谌终于还是知道了真相,可是……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摇着头说:“阿谌,我们已经回不去了。顾夏荷是你母亲,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现实!”
顾修谌敛起笑,眸光一如最初的清冷:“好,我尊重你的选择。”原来任山水匆匆,峰回路转,站在原地等待的,只有他一个人。
池洛琪闭上眼,认命地等待顾修谌翻开最后一张牌。
然而,顾修谌只是虚弱地将纸牌一摊:“你们走吧,我输了。最后一张是Q,我的牌爆掉了!”
“谌少!?”欧阳珏惊讶地瞪大眼。怎么可能会输,他刚才明明看见那是一张7,没有超过21点,是王者之牌。
“不要说了,什么都不要说了!”顾修谌冷冷地看一眼门口,“走吧,在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
池洛琪怔怔地站在那里,身体颤抖得仿似不是自己的。时光倒回,洪流涌至,那些破碎却又清晰的记忆,在这一瞬幻化为一场绚丽的烟火。
她沉默地哭着,然后被奚季灏抱着离开。房门关上的刹那,她仿似被人生生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瘫软下来,双手护在小腹上,一动也不动。
奚季灏沉默地看她,然后跟着蹲下身,心疼地亲吻着她的额头:“我们结婚吧,把孩子生下来,我做他的父亲。”
后来
……
喧嚣的机场.倾城的日光穿透头顶巨大的玻璃隐隐绰绰地映射下来,顾修谌站在一片光雾之中,几乎看不清楚。他遥遥地望着一楼大厅的那一对男女,女子穿着白色的裙子,娉婷如同一朵莲花,她静静地站在男子身旁,笑得安恬和美。
欧阳珏终是忍不住,打断了这近乎压抑的沉默:“既然舍不得放手,为何要成全她和奚季灏?我看得出来,她是爱你的。”
“可我们已经错过了。”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从未想过放手成全,然而当她固执地坚持要舍弃过去时,他终是心软了。他给不起她想要的幸福,他们之间横亘了太多太多的错过,他无力一一去挽回。
什么是爱?是无法忘却的曾经?还是难以割舍的分离?又或是这最后的放手?
他不知道。又或者,他不想知道。
沉默地看着,任由阳光一点一点迷了他的眼,一种更深更重的寂寞渗入他的心间:“欧阳,帮我转交一样东西给奚季灏。”
他最后看一眼池洛琪,看得那样细致,那样专注,仿似要将她整个烙进心里。终于,他收回了全部的思绪,转过身,将一只精致的丝绒盒子郑重地交到欧阳珏手中——这是“唯爱”,是时光之初,他许给洛宝的婚姻之戒。
一路走至一楼大厅,欧阳珏看着不远处站着的那一对男女,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楼上,原本伫立在光晕之中的那一道身影,最终还是消失了。
复杂地摇摇头,然后有些艰难地叫住奚季灏,他将丝绒盒子郑重地放在奚季灏手中,说:“你欠谌少一个人情,这个,就当是你还他的。”
“这是?”奚季灏迟疑地打开盒子,里面竟是一枚熠熠生辉的钻戒,隐约有些眼熟,却又仿似在记忆之中捕捉到一线微光。他慢慢转头看向池洛琪,她一瞬不瞬地盯着这枚名为“唯爱”的婚戒,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几乎是下意识地,池洛琪在看清楚“唯爱”的瞬间,紧紧地抓住了奚季灏的胳膊,仿似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再次迷失了方向。
原来最难以割舍的事情就这样放下了。光影迷茫,整个城市仿佛一帧曝光过度的旧照片,那些林立的楼宇,灰白的天空,皆是突兀的光,这个世界最后的轮廓,最终成为模糊的印象。
唯爱。
唯一的爱。
却也是最后的爱。
这一刻,她忽然间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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