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再现部:坠入地狱 8
我们不自觉地就开始爱抚彼此,也不知道是谁演得比较多,我装作被她的魅力迷惑住了,她则像鸽子般发出咕咕的声音,看起来真的很沉醉、很受我吸引的样子。我一度自问这是不是她让我放下防备的战术,打算把角色倒转,一声不响地把我谋杀掉,也许在内心深处她也恨我?我实在搞糊涂了。在3月的阳光下走着,背景是公园乌鸦的叫声,靠近林荫小道的时候,我把手放到手提包里大头槌的把手上让自己安心,根本听不到瑞秋儿在说什么,内心的奏鸣曲凌驾一切,主导我的行动,引我往避无可避的结局而去。在小径转弯处,她正往一个单独的椅子走去,我检视四周确认没有别人,然后把大头槌拿出来,抡着臂膀用力往她的头上直直敲下去,她的头壳发出像是拿铁钟敲打椰子时的破裂声。她慢慢地、无声地倒在椅子脚下,身体转过来,最后一次向我展现她的脖子跟内衣,我把手放在她雪白的脖子上探测脉搏,什么也没有,不过音乐家的眼睛仍然是张开的,好像吃了一惊。我把她留在原地,继续散步,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我的心情矛盾,但内在的音乐鼓舞着我,以一串庄重华丽的琶音为我的所作所为喝采。
我回到饭店,点了晚餐,然后早早上床。第二天礼貌性拜访了唱片公司本部以后,上了火车回到巴黎,在这圣诞节的前夕,我像个孩子一样焦躁狂热,还有很多事待做。
3月13星期四,中午,教职员办公室。
我把出门时拉兹洛叫我买的报纸拿出来,读起瑞秋儿·哈蒙在伦敦被杀的新闻,就是秋天时跟他合奏过的那个大提琴家,一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法国女人。她去年演奏舒伯特的《六弦琴奏鸣曲》把我感动得哭了,她不认识我,不过她跟拉兹洛曾经如此接近,她的死似乎给了拉兹洛很大的打击,无可避免的某种认知冲击着我,把我搞得神经紧张。报道里提到的英国媒体说,这个案子可能是好几年以来一连串音乐界谋杀案件中的一件,法国警方正与国际刑警组织合作秘密调查,由于一个英国警探泄露口风,结果整件案子被媒体报道出来,警方对这件事非常恼火。拉兹洛向我坦言,警方跟他和乔治都联络过了,另外还有为数可观的很多演奏家、指挥跟乐评也都得到消息,要他们小心,出现了一个显然以音乐界为目标的连环杀人犯。这个犯人自己也有可能就是音乐界中人,他们被告知一些基本的安全措施,以保护自己跟家人,还有一部免费电话……近期内警方应该也会联络我……真是太好了!我连三明治都难以下咽,在这个教师们互相寒暄的大厅里,我朝四周看,避开音乐老师的眼光,想着这一个多月以来我的生活真的万事不顺……拉兹洛不在,爱情不再,现在好了,连他的生命都有危险……我能拿这些信息做什么呢?闭嘴吗?还是反抗呢?在口袋里放把小刀,骑着单车护送他去音乐会?我要疯了……我想我大概需要换口气。复活节周末的埃特尔塔假期万岁!我们三人会重新聚在一起,什么事也不做,只散散步……还有两个星期!还好我的工作够多,总算能让我从痛苦的问题中转移一下注意力。我是不是错了?他还爱我吗?这些扰人的问题针扎似的困扰着我,但是我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勇气,更没有精力去回答。我用作业驽钝神智,晚上试着睡觉,尽量不要让这段空白影响到课堂和学生。
有时我觉得好像又再度经历跟杰瑞米分手的前兆,危机之前的那段空白。在那段空白里,我们明白不论做了多少努力,即使仍然有心,即使爱情依然存在,所有一切的一切却仍然太晚。我真怕再经历一次,感觉那个时刻已经不远了,因为这样我才特别寄望这3天的假期,让我们重新凝聚在一起。以我们这个故事的长度来看,这一个难过的月份就已经太沉重,足以忘光之前神奇的时光,我怎么可以如此摇摆不定?这段关系不是给我带来多年来最棒的时刻吗?我如此度过这些时日……轻盈、心荡神驰、爱恋、幸福!我怎么能把这些一笔勾销呢?
这个星期我很少出门,星期二骑单车到圣克鲁,星期五到姐姐家晚餐,只有我们两姐妹,因为杰罗姆出差,马丁则在艾克斯有个周末的大师钢琴课程。跟姐姐聊过之后,我发现亚瑟一定跟他表哥提过拉兹洛最近奇怪的举止,还有一个令人不可置信的录音什么的传到苏菲耳里,我决定要向亚瑟问清楚,他的确有可能会用录音机录下什么谈话!我也听到一些奇怪的细节,什么拉兹洛一个人在房间里大叫,跟《哈利·波特》里面的什么食死徒一样,片片段段掺在苏菲的谈话里,我有点摸不着边,我下定决心等我的小男孩从布列塔尼回来以后一定要跟他谈谈。而今天已经星期四了,我还是没跟他谈,这次晚餐让我察觉,亚瑟对于他刚刚接受的人的巨大转变可能受到多大的冲击,这又是一个待解的结,今晚我就得跟拉兹洛提,商量好要怎么跟亚瑟讲这件事,我想应该会在诺曼底那个周末跟他说吧。
亚瑟是星期天回来的,他精神很好,满嘴螃蟹、猪、弓箭跟魔法,现在满心都被《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吸引,进度比我超前多了,这次让他去度假真的对他很有益处,我也需要相同的疗程……
3月13日星期四,夜。
我累惨了,星期一跟星期二的伦敦之行,然后是昨天早上《卫报》网站上的这篇文章,提到“摄政公园谋杀案”——他们如此命名,也提到一个苏格兰场的警探表示他的部门将跟国际刑警组织合作,特别是法国警方正在调查一些类似的案子,认为“有可能是一个在交响音乐界作案的连环杀人犯所为”。我的背脊好像感到一阵寒风,吞了口口水,那时罗琳在我身后,仍然躺在床上,她伸了伸懒腰。
“太可怕了!”我说。
“什么?早上起床吗?”
“不是,瑞秋儿·哈蒙,你知道的,那个大提琴家……”
“嗯,怎样?”
“她被杀害了……”
“什么?太夸张了!”
她裸体起来,站在我肩后读着屏幕。
“这太不可思议了……你昨天还在伦敦呢!”
“今早我会去见乔治,看能不能多知道一点细节。古典音乐的连环杀手……一定会天下大乱,希望他不会对我有兴趣……”
罗琳没说话,她太震惊了,其实我也是,不过我尽量不要表现得太过火。我的个性比较倾向反应平淡,为了不引起她的怀疑,我得避免表现得太夸张,即使看起来会有点冷淡也无妨。
当天晚一点我出门往奥斯曼大道去的时候,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激动,混合着恐惧跟兴奋,让我的手发抖,也让我产生继续行动的欲望。星期二下午的练习非常精彩,我好像重新充满了电一样……最近的几桩谋杀和结束得漂亮的巡回演出……我的创造力自由奔驰,欲望焚烧,想要马上公开演出、录音。我想要存在。当然我会跟乔治提,让他为我安排一个足以让媒体骚动的大型表演,我会继续练琴,杀人,练琴,杀人……直到抵达完美巅峰。我觉得我可以让观众如痴如醉,有办法让肖邦的《波兰舞曲》热卖到百万张,我已经没有极限。这个案件的初步调查,那些混淆的线索早晚会让警探找到我这条线上,整件事像强力催化剂一样,我得加快脚步,在一切公之于世前杀更多人,做更多演出,也许还会有几年的时间,我会加倍小心。自从纽约之后,我生病的精神状态的确让我降低了警戒,勒瓦尔、德夏奈、贾布马坡提和哈蒙这几桩谋杀没有跟以前一样的精心安排,不过我是不是也该承认,对这些人的谋杀,给了我最大最特别的……乐趣?我可能被捕……不过是为了伟大的理想。以前的谋杀是一种长时间的精神疗程,像是那种需要间隔固定时间服用的药丸,又像是糖尿病患者注射的胰岛素,而这些新的谋杀则像是外科手术,是种极端疗法,所以也比较不顾及细节,毕竟事关生死与艺术,伟大的艺术。
当我到达乔治的办公室时,整个人处于一种恍惚状态,我努力自我控制,听着他对我叙述从一些业界的客户跟朋友那里得到的初步反应,以及每个人尝试想出来的理论。
“据我所知,伦敦的那个警察真是犯了个大错,听说也被上级狠狠训过了。法国警方一点也不希望这件案子外泄,他们更希望能暗中调查,不过你知道吗?听说他们现在已经开始把一些好几年前的案子连在一起,有些音乐家已经去做过笔录了,我本来不知道……但比如加斯帕德·麦切克,还有里昂国家交响乐团的团长维吉妮·普雅斯都跟我说,最近有警探针对阿尔封斯·勒瓦尔的事向他们问话,还说有好几个常跑欧洲各大音乐厅的、知识渊博的乐迷都死了,他们正在尝试解开这个谜题。依我看这真是一团大混乱,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会把这事搞得很大,让大家提防些,也征求证人。巴黎国家交响乐团今天下午练习以后已经预约去听证了,你能想象吗?”
“勒瓦尔?我不知道他是被杀的。”
“我也不知道啊,我只知道他死了,不过……好像跟其他受害人扯上关联,我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关联,总之可怜的瑞秋儿——我想到你几个月前才跟她合奏过——她的头被敲破了,愿主让她安息,可怜的女孩……”
电话响起,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好一会儿,不过乔治夸张的手势把我从冥想里拉出来。“他们要见你,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谁?谁要见我?”
“警方,不会耽搁太久,他们要见我旗下所有的艺术家,是保护措施,我得给大家打电话,等一下(他重新跟警察对话)好……请稍等,我记下来。到总局去吗?我没问题,我会通知其他人……谢泼德警探,或德迪厄警探,我知道了,谢谢,再见。”
“你如果有空的话,今天下午2点到5点间就到警察总局去,找——”
“谢泼德警探。”
“或德迪厄警探。”
“很好,我会去,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要不要先去吃个饭?”
“我很乐意,不过先告诉我,你觉得这次的巡回演出怎么样?”
“听着,我在波尔多跟拉罗歇尔搞砸了,我自己也很清楚,不过我想已经找回缺乏的东西,最后结束得挺好的,不是吗?”
“拉兹洛你也知道,结束那场真是……精彩绝伦。我觉得你已经恢复到以前的最佳状态,像是2005年在罗马,或者去年在布拉格的水准,不过你真的吓死我了……这些都结束了吗?”
“嗯,一切都结束了,我现在好得多,状况极佳,还有多余的精力可以出售。我想演出,我知道你在夏天前没安排什么演出。”
“这是为了让你休息。三个星期后你还有普莱耶音乐厅,5月初还有柏林音乐厅。”
“每次只有一两晚。”
“6月底在澳洲有巡回演出。”
“乔治,我想要更多演出,比这多得多,到处都去,我要改变规模,要变得更有名,录制唱片,我还想尝试《哥德堡变奏曲》……”
“你这个等级不行。没有像你排行这么高的音乐家会在古尔德之后冒这种险——”
“那我就是那个例外!5年后人们就会忘了古尔德版本的变奏曲了,未来只有我的版本。”
“呃……我们去吃饭吧?”
“我还想要……我还不知道在哪里,但是我们得举办大型演奏会,在一个比所有音乐厅都大的地方,足球场、海上平台……绝无仅有的大场面。”
“拉兹洛,听我说,我得考虑考虑,有何不可呢?到现在为止你对这类提议通常有敌意,不过——”
“我会是让古典音乐普及的人,即使是马尼拉贫民窟的人,我都要让他们爱上钢琴,我再也不想只为少数幸运儿演奏,我们必须看得更大更广,你懂吗?乔治,改变规模!”
“好、好,拉兹洛,你冷静一点……你确定一切都好吗?”
“非常好!你是我的经纪人不是吗?你应该要高兴的!高兴!”
“我很高兴啊,拉兹洛,不过你这样不能让我安心,刚好相反。来吧,透透气,你会觉得舒服一点。”
“我……对不起,我有点兴奋过头了,那是因为我有太多计划,怕没有足够的时间完成我的职业生涯……”
“你在跟我说什么鬼话啊?”
“我领悟到自己前进得不够快,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看看阿劳……他在成熟时期每年举办100多场演奏会,再看看年轻一辈!有的人一年150多场。而我呢?你能跟我说这10年来平均一年有几场吗?”
“40、50,也许多一点……拉兹洛,重要的不是数目,而且那也是尊重你的意愿。”
“没错,但我变了。你想一年40场音乐会,我怎么可能在这个世界留下一点痕迹?乔治,我的朋友,就交给你了,别摆这张脸,你会赚进大量财富的!”
我们一起去吃饭,我知道刚刚对他有点粗暴,也没办法向他解释今天早上是哪根筋不对了才这样对他,我真的只是没办法控制自己。一个从我黑暗灵魂中幻化出来的拉兹洛第二,取代了原先那个,我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同时是这场绑架的牺牲者与旁观者,不过是自愿的。午餐时我总算能控制住自己,我们就未来几个月的安排好好讨论了一下。
下午我们一起到法务警察办公室,警探分开接待我们。我由谢泼德接待,他先为我简述这个案件,并为了让我亲自到场这件事致歉,谢过我之后,再跟我解释他们对于在法国专业音乐人士当中发生类似的案件非常担忧。
“首先,我自己也是个小小的乐迷,对于音乐的知识也足够了解您在说什么,所以如果想跟我讲音乐的话,请不要自我设限。凶手,我们认为是个高个子男人,体能非常好——不过他好像改变目标了。先前几年我们已经注意到12件案件,受害者都是业余人士,最近开始变成职业人士,演奏家、乐评、收藏家,这个转变让我们一方面为您与您的同业的安危担心,另一方面也帮助我们能更精确缩小搜寻范围。我会对您提出我们准备的问卷上的问题,同样的问卷可能会让上百位在法国的音乐家回答。”
“请问吧。”
“谢谢,杜马先生,请问您有没有敌人?”
“据我所知,都没有什么严重性……在我的职业里,一向都有一部分人的成功与失败引起的嫉妒,我会说……我在观众间比在同行间受欢迎。”
“您在周遭的人里有没有发现什么令人起疑的举动?”
“没有。”
“您认识瑞秋儿·哈蒙吗?”
“认识,我跟她合奏过。”
“阿尔封斯·勒瓦尔呢?”
“不认识本人,只是从媒体上认识。”
“保罗·德夏奈呢?”
“不认识。”
“皮埃里克·莫阿?克里斯托瓦尔·梅内?弗朗瓦索·吕塞?”
“不认识。”
“那安妮-加勒·德拉克?尚-保罗·乌埃?格雷戈里·维维恩呢?”
“不认识,我真的——”
“等一下,我还有3个名字:拉尔夫·毕罗特、贡特朗·德·拜和弗雷德里克·杜克洛。”
“很抱歉,我真的都不认识,没能帮上忙……”
“杜马先生,您有没有家人?”
“我跟女友以及她的儿子住在一起。”
“很好,他们近期也许会有个警方的例行拜访。您从事什么危险的运动吗?”
“没有……在公众之前表演算吗?”
“您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信息,在某些方面也许可以帮助这个案子的调查?”
“恐怕没有。”
“请问您可以填这个表格,让我们知道您在这三个星期大致的行程吗?方便时再给我们就可以了,我们会把资料输入电脑进行分析。”
“好,我会试着回想……”
“杜马先生,我得警告您您有被攻击的危险,我们猜测凶手可能是个钢琴家,因为某些特殊原因,有一部分人受到攻击的可能性会比较大,您也包括在内,我就不跟您说调查的细节了。不过,若您有任何疑虑,或者有人想要接近您跟您的家人的话,请不要犹豫,打电话给我。谢谢。”
“好的,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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