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终曲:崩落 2
那天晚餐之后,罗琳开始问我案件调查的问题,我有没有再跟警探见面,乔治有没有进一步的消息,我是不是认为阿特曼的失踪跟这个案子有关,她看起来很担心。
“你知道……凶手好像是以你周围的人为目标,这让我神经紧张。我很担心你,也担心我自己,当然最担心的还是亚瑟,警方有没有提供保护?”
“没有,你知道,我也不是名单上唯一的名字,很多同行都有相同的担忧,我可以告诉你,乔治觉得音乐界一片混乱。政府部门跟音乐学院里都是兵荒马乱,一个奥地利交响乐团取消了在法国的巡回演出。不幸的是,警方没办法为所有与古典音乐有点渊源的人提供保镖——”
“拉兹洛,听好,我想我们该更小心一点,特别是你。上个星期你不在家里练琴的时候都去做什么了?你确定你没冒什么险吗?我有种感觉,你对这一切似乎很有兴趣,你知道一些消息却不肯说出来!”
我突然微微颤抖起来。“我的爱,我不想让你担心,我的确对某些人有些疑问,不过没什么——”
“你在调查,是吧?你以为这是你该做的事吗?你下星期就要演奏梅西安了……”
“罗琳,我并没有真的在调查!我是有点疑问,不过在确定以前我真的不想谈。你懂吧?事关声名……”
“什么!你是说你知道谁是……凶手?”
“当然不是。这样说吧,有好几个人最近几星期的行动让我觉得可疑。”
“那是被害妄想……你们这些音乐家是不是都这样?你不能再对我多透露一点吗?”
“对不起,我想还是不要比较好。”
她用黑暗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出去,到亚瑟房间帮他做睡前准备。
我很不自在,我从来没对罗琳大声过,也一向都小心地把她排除在这件事之外,不过现在事件找上她,找上我们了。
而真相就在这个瞬间浮现,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简单的程度都让我晕眩了。
在伦敦做的那个梦回到我脑中……我为什么拒绝面对事实?
她才是所有一切的症结。
我为了她停止杀人,她改造了我。更重要的是,我饶过了她,她跟儿子来听我那场音乐会,发现了我放到肖邦《练习曲》里的错误,本来她该死的,我被爱情蒙蔽了双眼,特别是被引发我们相遇的种种绝妙巧合所蒙蔽。我不自觉地赋予这个神奇的巧合太多重要性,以致首度违反了筛选受害者的神圣法则,没人可以逃出筛选,这才是我最大的失误。从一开始我就该清楚,我让自己上当、被愚弄、被欺骗,跟个头脑简单的新手一样。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个阴谋,从一开始就是我的敌人跟嫉妒我的人计划出来的,那些从来没我弹得好的家伙……他们成功地动摇了10年来精准完美的机制,他们等着看我坠落……噢,我可以感觉到他们认为我完了,趴在地上起不来了,他们只等着我一个小动作就要把我踩扁在脚下,一边欢欣地嘟囔着……我几乎听到,闻到他们小里小气的乐趣跟满足散发出来的酸味……他们在现场安插了个叛徒……这样一切都简单了……我怎么没早点猜到?罗琳跟亚瑟……这些都不是偶然的成果……拉兹洛·杜马,你真是幼稚!这些敌人真的非常清楚怎么利用我的弱点!我这个天才,偏偏在爱情上缺乏经验,这个缺陷则被想要陷我于失败的有心之人大大利用。但我知道怎么超越他们,最后笑的人才能笑得最开心。
我越想就越有信心,如果她打算陷害我……当然是为了他们的缘故,不过若是为了警方也不无可能……这一切也许只是个大规模的诡计,用来让我失足,他们是不是想要在我犯罪时逮住我?
亚瑟也跟他们有一腿,他装作天真的样子,最近这阵子对我的奇怪态度,诡异的鬼脸,还有那天我处罚他时他骂我的话:食死徒。现在我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了……罗琳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跟其他人呢?跟警探呢?应该没有,不然我现在已经被关起来了。我得采取行动,而且要快。
我开始思考:首先要安抚他们的疑虑,至少直到这个周末,诺曼底三天会是个绝佳机会……意外总是来得那么突然,从悬崖上摔落——多么悲剧性的结局!
星期四早上我开始转变对待罗琳跟亚瑟的态度,我表现得心情很好,对于这几天的假期开心期待。早上我送亚瑟去上学,晚上则一边吃着巧克力闪电泡芙一边跟他玩,我大概花了一个小时就让他放下心防。傍晚当罗琳回家时,我们正狂热地结束一局大富翁,当然是他赢。那天晚上我又重新跟罗琳玩诱惑游戏,我没花什么力气就找回一个多月来忘记的爱抚跟言语,她完全没有发现作假,也许把我的局促当成什么难以抑制的冲动。第二天我仍然假装愉悦兴奋,拿着一束花到罗琳的中学去接她,同时思考着周末的剧本。晚上我们一起准备行李的时候,房子里弥漫着节庆的气氛,我们一起选择钢琴跟大提琴合奏的乐谱,我提醒亚瑟把黑白棋带去,好像完全无忧无虑,就差没有各色小灯泡跟彩纸装饰了。我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表象罢了,我可以描绘出罗琳心灵有多么黑暗,这几个星期、几个月来,她无时无刻都在假装,为了让我失败,做作、骗子、变态……
至于亚瑟,要如何决定他是不是该跟他妈妈一样受到处罚呢?从一个纯粹理论的角度来看,他不太可能在音乐会上也发现我的错误,年纪太小了……不过有个合理的怀疑,也许罗琳跟他说过自己的发现?他跟妈妈一起消失是比较合乎逻辑的。我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感情,越是深入扮演继父这个角色,我心里就越清楚,我对这个无聊的小鼻涕鬼毫不关心,尤其是他总是一副刺探我的样子,老是跟他妈或跟他表哥在我背后低声议论。我没杀过小孩,不过应该不成问题,我是该掐死他、淹死他,还是压死他?傍晚往悬崖边散步时发生意外,这个题材很适合。散步时亚瑟可能太靠近崖边,结果脚步打滑往下跌,接下来我可以作证说我来不及阻止罗琳快步冲上前去救他,结果她也跟着滑了下去。她到底是因为绝望还是真的脚步也打滑了呢?我没办法知道,警官先生,她最近一直很消沉……我也不知道……看到儿子在眼前消失……她大概无法忍受……我不知道……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我那么爱他们,我的心都碎了。
复活节的星期天,凌晨两点。
我被关在一楼洗衣间里,门上了两道锁。
我怕极了。今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完全无法想象的恐怖事件,我不知道自己还剩几个小时或是几分钟,只能趁这个时间把事件的转变写出来,尤其是拉兹洛·杜马的真面目。我会试着把这本笔记藏起来,这样也许在他之外的人可以看得到……虽然无济于事,但是此刻我又能做什么?如果不强迫自己做些什么的话,如何能不陷入绝望,直到最后时刻都保持尊严,在我的小男孩面前不至于崩溃呢?
写着这几行字,我的眼中充满泪水,希望读到这些的人,如果不是那个血腥怪物的话,请火速把这本笔记送到巴黎警察总部谢泼德警探的手上。拉兹洛,如果你是第一个看到我的手稿的人,我不知道你为我们预备的是什么结局,不过你绝对没办法把胜利带上天堂。
让我从头说起吧……我们在来埃特尔塔的车上唱着歌,星期四开始我就发现拉兹洛状况特别好,他好像突然痊愈了,从卡内基厅音乐会以来6个星期的噩梦中醒觉。他回到我们刚刚搬到一起住时那几个星期的样子,总是好心情,非常好奇,而且爱恋着我,对开始被他的阴郁影响到的我来说,一切简直像是神迹一样的惊喜;亚瑟也一样,稍稍迟疑后就决定加入欢乐三人行里,我们在车上扯着喉咙大声嘶叫,星期六午餐时分在奥芬巴赫的歌声中抵达。天空下着蒙蒙细雨,我们的第一个下午就在屋子里度过。亚瑟坐到壁炉边的一张大椅子里,我收拾房间,而拉兹洛则忙着庭院里的活儿,捡枯枝、弄小榛的笼子。我们这次都住在一楼,比较温暖。
亚瑟读着《哈利·波特》第七集,他抓着书,也不肯把袋子放下,因为要不时打开袋子确认一下前面某一册里的某个细节。他戴着圆眼镜的样子让我觉得他好像一个考古学家,正在解读新近发现的古文献,看起来让人很开心。拉兹洛带着木头进来,整个房子很快就弥漫着噼啪的声音跟树脂燃烧时熟悉的香味,我准备了可丽饼面糊跟热巧克力,吃过点心后拉兹洛建议我们合奏《六弦琴奏鸣曲》,我们一直在演奏舒伯特,直到事件发生。
某个时刻,拉兹洛在键盘上犯了个音符的错误,一定是因为指头打滑了,他转头用恐怖的神情看着我,像在观察我的反应,我专心于我自己这个部分的乐谱,没有任何特殊反应,但是拉兹洛好像突然变得很神经质,亚瑟为了听我们演奏站了起来,显然意识到明显的错误,他用一种少见的专注盯着拉兹洛,一副沮丧的样子,拉兹洛也看着他,但是在这永无止境的一秒钟之后,他突然跳了起来。
“原来如此!你们故意的……你们想要让我出错!你知道些什么吧?对,就是你!”
我放下乐器,站起来想安抚他,但是他摔上门出去。我向亚瑟解释,说拉兹洛有一次在音乐会里出了错,从此之后他就非常痛恨出错,同时我听到他打开门又关上门,然后在房子里像个疯子一样发飙。我继续跟亚瑟讲话,让他不要担心,一边思考要怎么收拾这件事,稍后拉兹洛回来了,一个字都不说,直接坐在我旁边。
“你还好吧?我们继续吗?”
“嗯,如果你想要的话,很抱歉,我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来吧,吃晚餐,早点睡觉。”
“我想出去小绕一圈……”
“我已经把门都关起来了,而且天已经黑了,你看。”
“好吧……那我先打个电话给苏菲,我有两三件事想跟她说。”
“电话有点问题,不知道怎么回事,明天得找人来看看。”
“明天是星期天,而且星期一还是假日。”
“对,好吧,回到巴黎时再说。”
“那我等一下用我的手机好了。”
“来吧,重新开始吧!”
那个时候,我为什么没去拿手机呢?
一个小时弹了10页乐谱之后,我虽然疲倦,但是很开心,我用充满爱意的眼光看着他,他也回望我,我们之间是如此心有灵犀……直到现在我写下这行字,都得努力回想起他刚刚跟我坦诚的事,才有办法怀疑他的真心。
亚瑟沉浸在他的书里,不太专心地听着,我得把书拿走才能让他去洗手准备吃晚餐。我们吃了咸饼,喝了一碗苹果酒,决定早早上床睡觉,拉兹洛跟我说他很累,直接就到房间里去,我则带亚瑟上床。
我塞好毯子,倾身吻他的时候,他叫我,“妈妈?”
“嗯,什么事?”
他垂下眼睛,“我有事要跟你说。”
“你说,是不是恶作剧了?”
“呃……”
“告诉我吧。”
“在巴黎的时候,你有时不是会看到我躺在房间地上,靠近衣橱的地方吗?”
“嗯?”
“呃,其实那里有条缝。”
“缝?”
“地板上有缝。”
“啊,那又怎样?你在找蚂蚁吗?”
“不是啦,不是这个……”
“亚瑟,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有什么你没说的吗?”
“我不想讲的,是马丁星期三的时候叫我跟你讲,但是我忘记了,所以……”
“马丁怎么会跟你房间里的缝有关系?是他弄的吗?”
“不是,因为从那条缝可以看到你房间,我常常在看,而且跟马丁讲了,还有其他的事,所以他就叫我一定要跟你说,但是因为我有点害怕被你处罚,就忘了……”
我吞了口口水,有点担心他看到我们的私密时刻做的事,他可能被吓到了。
“好,我懂了,所以你就当间谍观察我们在房间里做什么?太妙了,那你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我常常看到拉兹洛用电脑工作,你都在看书,之类的事……”
“然后呢?”
“有一次我看到拉兹洛发出很奇怪的叫声,他一边写东西一边大声讲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一定是很烦躁,那没什么,我跟你解释过他最近有点生病。”
“因为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所以我就……”
“你做了什么事,亚瑟?”
“我把录音机放在你的床边,你知道的,就暗中按下录音键,像我在学校时做的那样。”
“小淘气。这就是你的恶作剧吗?听好,这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事,但是你应该要先问过他的,我们不可以这样偷听别人。就这样吗?”
“这事件跟那条缝,恶作剧就这些了。”他住口,屏住气,我确定他还隐瞒着其他事。
“马丁叫你跟我讲的就是这些恶作剧?”
“对,不过不是因为恶作剧,是因为拉兹洛的关系!”
“什么叫做因为拉兹洛?”
“因为他讲的话,在我的录音带里面……”
“啊,你让马丁听了?更好了。马丁管什么闲事?”
“妈妈,那是因为他觉得拉兹洛说了些奇怪的事,我让你听。”他没问我的意见,就把录音机从枕头下拿出来,按下按钮。
的确挺奇怪的,走路的声音,不知所云的咕噜声,有时会有一两个听得懂的字眼跳出来,然后有一段比较清楚:
“我已经没有选择……今天下午,另一个下星期四……这样最好……真是很棒的收藏……记得那个垃圾对我做的事……这个家伙跟他的文章,他会后悔到巴黎来度周末……”
几分钟的空白,搓揉纸张的声音,背景里有键盘打字的声音,然后又说话了:
“你不在这个世界上……幸福,拉兹洛,永远不要忘记……比什么都重要……比纽约……为了下一场音乐会……”
长长的一段休息之后,最后他用一种精神错乱的声音重复着:“奏鸣曲,奏鸣曲,奏鸣曲,奏鸣曲,奏鸣曲,奏鸣曲,奏鸣曲,奏鸣曲,奏鸣曲,奏鸣曲……”
接下来是哭声。
亚瑟把录音带按停,我快速思考着刚刚听到的东西,只有一种可能……“亚瑟,跟我说,你什么时候录下这个的?”
“那是2月寒假前的事,我不太记得了……啊对了,那个他下午跑出去的星期六。”
“你还知道什么?告诉我,这非常重要,你应该星期三就跟我说的。”
“还有……”
“什么?”
“有一天我从运动场搭校车回来,看见拉兹洛从百万富翁别墅那里出来。”
“百万富翁别墅?”
“你知道嘛,就是亚历山大那个有自己的飞机的朋友住的地方。”
“蒙莫朗西别墅,那里怎么样了?”
“我坐在车子里,看到乔装的拉兹洛走在路上,我试着对他打招呼,不过我想他没看到我。”
“乔装,什么意思?”
“对啦,总之我是说他没有穿他平常穿的衣服,他戴了一顶帽子,穿一件很大的大衣,戴了黑手套。”
“好,就这些?”
“对。”
“好了,你起来,穿上鞋子跟我来,别发出声音,我们要悄悄出门,拉兹洛……呃,他在睡觉,不要吵醒他。”
“他已经睡了吗?你为什么要晚上穿着睡衣出门?”
“我……我在想不知道有没有给小榛足够的水,你不觉得应该去看一下吗?”
我一边思考一边尽量不要慌张,事实上我真的很害怕,我有什么选项?打电话、跟亚瑟开车离开,我的电话在哪里?在我的皮包里,房子入口……拉兹洛的车钥匙呢?我不晓得,恐怕在他的大衣口袋里。如果他没有对我起疑的话,我必须尝试,我抓着我的小男孩的手慢慢走到走廊上,走廊上的灯没开,我们轻轻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向客厅,我和拉兹洛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不需要经过就可以出门,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的心跳得极快,每走一步都像要炸开了似的,客厅里还有一些没烧完的柴火,星星小火的光亮让我看得更清楚。我们走近钢琴,稀奇的是我的皮包居然在这里,我拿起它寻找电话,一边祈祷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个噩梦,只是我的想象力在发疯,手指碰到电话时我松了口气,我颤抖着看向电话,发现它被关机了,我在黑暗中开机,开机讯号出现以前我算着秒数。
“请插入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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