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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巫主难测


  黑衣男子领着沈清欢走到药舍宽大的木门前边,一个闪身消失了。

  沈清欢探头打量了一番,却发现这偌大无比房间,不是她想象的那般阴森暗黑。

  窗户大开,阳光把这里镀上了一层金色,房里堆满了瓶瓶罐罐,隐隐透着一股奇异却不难闻的药香。

  提着一颗疑惑紧张的心,沈清欢继续往前走,发现透过竹架摆放整齐的瓶罐后,好似另有乾坤,撩开重重叠叠飘扬的洁白纱帘,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圆形的露天平台。

  几百平的圆台竟全由玉石打造,在阳光下闪着沉淀莹白的光芒,细看能发现里面似乎有着一条条纠缠的猩红细线,像是血管般蜿蜒。

  沈清欢皱了皱眉,觉得有些眼熟,脑海里闪过一道精光,这不正是自己在尚燕参加天食节祭天时的神石吗?!

  想不到这诡异的石头竟在此地用来铺地!

  隐下心中的惊诧,沈清欢看着圆台后由竹桥连接起来的一个个竹楼,沿着变窄的河道依次排列,很是壮观。

  岸边杨柳微斜,撩拨着平静屋顶和湖面,初春新发的嫩芽,像花针,如细丝,密密斜织,真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沈清欢打探半饷,却发现此地除了她并没有发现其他的人,想着南无月如今还不知身在何处,心下便着急起来。

  正在不知所措之时,不过是回眸的一瞬,沈清欢便被这玉台上突然出现的一个黑袍男子吓得差点惊叫出声,她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差点栽进湖里。

  沈清欢稳了稳身形,暗暗心惊,刚才明明没有人的,就连黄泉也未察觉此人的行踪,想到此处,她不禁对着人更加忌惮起来。

  “汝为何是媚主?”

  声音低沉平和,是那晚救了他们的巫主。

  沈清欢只觉得这种声线不似中年,倒有着经历了无数沧桑岁月才能积淀的厚重苍老。

  她看着圆台之上背对自己而站的男子背影,那抹黑色阴晦如墨,即使艳阳高照,玉石晶莹,也渲染不到他分毫。

  沈清欢稳了稳心神,虽不知他为何开口便问媚主,但还是小心谨慎地回答,“上届媚主说我与他有缘。”

  “有缘?”

  “巫主为何救我?”沈清欢知道贸然转换话题很是无理,但此刻对于男子的提问她却不敢随意回答,初代媚主与这巫主到底是敌是友,严重影响她的答案,南无月还在他的手中,她不敢轻率。

  巫主听闻后缓缓转身,视线移到少女带着蛇形手镯的手腕上。

  沈清欢见状,心中暗惊,如果因为手镯而选择救自己,那定与初主不是敌人了。

  抬眼间才发现男子一侧的脸上画着鲜红的图腾,沿着他的颈部攀援而上,如利爪般惊心动魄。

  沈清欢心下对蛊族喜好人体彩绘很是好奇,但看到男子沉静的眼眸后,思绪立马回转,“因为他觉得我与初主是老乡,感觉熟悉才。。。”

  “老乡?”巫主微垂了头,掩去了眼眸中的异色,“汝说她化成灰了?”

  沈清欢听着男子平静的声音,心中一震,漓尘竟连这件事都说了,下一刻便有些手脚冰凉。

  让那个变态都不敢造次的男子,那这平静的口吻下定藏着利刃尖刀。

  沈清欢手心已经冒出了冷汗,再开口时便多了些慎重,“在我们的国家,人死后有一种风俗是火葬,能促使灵魂意识超脱至饱满、脱离现实世界,有助于亡者去往‘另一个世界’。”

  沈清欢被漓尘抓走时,虽不知点媚招的初主与他们有何渊源,但从漓尘的字里行间和这巫主因为镯子而救自己的事中,如今也能猜出一二。

  这巫主对点媚招初主的尸体这么执着,果然是想着起死回生。

  沈清欢想了想,见巫主神色未变,似在认真听着,便继续说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无去无来,初主也算得了个不生不灭。”

  自己也是参加葬礼时听别人念的,能记得的就这四句,就是希望这巫主不要认为化成灰是贬义,或许就不会对自己心存恼意。

  这是初主自己的选择,可不干她的事。

  “她说过,有些人永远也救不回。”巫主微垂头,看不清神色,握紧的手却青筋爆凸,语气变得鬼魅之极,

  “可吾偏不信!世间万物,只要吾想杀便可杀,想救便可救!终究只是怕她自己会输,才会化作灰烬罢,呵,不生不灭,好一个不生不灭!”

  一阵低沉的声音响起,见巫主未抬头,缓缓抬手,“你怎知她的想法!”

  沈清欢暗道一声不好,只见他手尖微动,身旁便立时传来水花溅起的声音!

  脚腕一紧,沈清欢不自觉地低头,只见一只苍白的手从湖中猛地伸出抓住了她!

  那手臂如树皮般粗糙褶皱,抓着她的手指却纤长细腻,没有一丝血气,透着惊心的白。

  “啊!”

  沈清欢吓得惊呼出声,下一刻便被那股力量拉得栽倒在地,还未来得及抓住身下的竹桥,只觉摔得钝疼的膝盖一个火烧般的摩擦,还未回神,就被拖入了湖中!透心的凉意瞬间席卷全身。

  慌忙抓住竹桥边的围栏,沈清欢被溅起的水花浇了满脸,刺骨的寒意让她在惊恐中找回了意识,此刻却只觉脚下力量骤增,像是又多了几双手拉扯自己,脚狂蹬几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头被拉着入了湖中,她不自觉地吸气,水顷刻入了口鼻,体内的空气反而溢出。

  她呼吸一滞,只觉身体一沉,耳膜灌入水的瞬间,脑子便像要爆炸一般,只觉更加难受。

  力气渐失,沈清欢缓缓闭上眼,恍惚间,耳边似乎想起了一阵阵熟悉的声音,遥远却又清晰。

  。。。。。。

  “锦溪,你说她还能醒吗?”

  “屁话,当然能醒,医生说了,颅内虽有积血,但如今已经脱离了危险期。”

  “可我怎么听陈冉说。。。”

  “打住!肖涵!给老娘把眼泪收起来!别哭哭啼啼,我。。。。。。”

  。。。。。。

  声音突然渐远,脑海中突然闪过南无月清冷的面庞。

  下一刻,沈清欢猛地睁开眼睛!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狠狠一蹬,头一浮出水面便死命抱住栏杆,呛咳了几声慌忙吼道,

  “我。。。我当然知道她的想法!她都刻下来了!”

  话音刚落,只觉脚下一轻,下一刻,几股力量便瞬间把她推出了湖水。

  沈清欢头晕目眩,滚了一圈后狼狈地趴在竹桥上,浑身湿透,滴着水的头发粘在额上,大口喘着气,呼入的空气让她不住地咳嗽,胃抽搐着,连脑袋也涨疼不已。

  缓了半饷,沈清欢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浑身颤抖着,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肺部一阵剧烈的撕裂感和灼烧感提醒着她,不过短短一分钟,自己又在死亡的边沿挣扎了一番,差点成了炮灰。

  这巫主比漓尘还要喜怒无常,前一刻选择帮她,后一刻却也能毫不犹豫地杀掉她,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刚才若不是自己拼命挣扎,如今早已命丧湖底。

  “她在想什么?”

  不远处传来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半点听不出蓄意杀人后的起伏,平静地可怕。

  沈清欢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听到的挚友的声音,狂喜之下,心中突然涌出一股决然。

  切,说不定死了还能回去,怕个鬼。

  抬眼看着站在不远处如森然恶鬼一般的巫主,沈清欢瞬间恢复平静,“她喜欢刻字,即使连手镯上也刻上了这句英文。”

  “英文?”巫主微眯了眯眼,看着少女踉跄着抚着栏杆缓缓站起的身子,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阳光下,浑身湿透的少女样子很是狼狈,但眼里盈满的坚韧让他不自觉地把她与那个人重叠在了一起。

  沈清欢脚下有些虚软,靠在一旁的围栏上才勉强站稳,想起在忘水阁她读出木牌上的英文时,漓尘那一抹异色,想来这初主念过句子却老是隐藏意思。

  既然如此,她若读出了句子便能证明自己至少不是蒙骗胡诌。

  想到此处,沈清欢抬手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镯子,声音有些嘶哑却依旧清晰,“‘Liveyoulifeyoulike’,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想要的生活。”

  巫主低喃着,声音仿佛飘在遥远的虚无中一般,说不出的沉静悠远,语毕又缓缓抬头望向沈清欢,“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男子直直望向她,沈清欢却觉得他似乎透过自己望着别处,想着灵伊之前提及他师傅时的话语,脑中浮现出自己生死一线时听到的声音,眼里便有了些酸涩,

  “她或许只想要找回去的路。”

  “回去?”

  巫主看着少女有些迷茫哀愁的神色,皱了皱眉,她也曾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似追忆却又似正追逐着的将来,很是矛盾。

  沈清欢稳了稳心神,巫主既然和点媚招的初主有牵绊,而她也早已告诉了漓尘自己的来历,此刻也就没什么好隐瞒,

  “我们不属于这里,而她,或许有难以割舍的牵绊,所以她在找回去的路。”

  我也曾荒度过,小心翼翼守着半夏这个名字,直到南无月的出现,让我在这个险恶的世间有了牵绊和勇气,所以,即使刚才离那个熟悉的国度如此地近,我也不能回去。

  微垂着头,沈清欢思绪微转,再抬眼时,便有了笃定与决然,“可我相信她定是后悔的。”

  “后悔?”

  沈清欢点点头,听着男子变得平直无感的语调,继续说道,“是您手上的符号告诉我的。”

  指着男子手背上的图案,这是她在那晚无意间看见的,此刻,心中便有了思量,“是她告诉你的吧。”

  巫主原本已不想再多听,正想牵引傀儡杀掉她时,听到她如是说,瞬间微眯了眼,手指一顿,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何意?”

  “她或许说过,这个符号只有您和她才能使用。”

  沈清欢眯了眯眼,那日虽看得不够仔细,但男子手背上交缠的黑色曲线中,那突兀的一个心形符号却让她记忆深刻。

  在现代,那表示的是爱意,

  “她爱你。”

  “她?爱吾?”男子一怔,身形猛地一颤,可随即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扬起一丝显眼的嘲意,“她可从未说过,看来,汝也不甚了解她。”

  沈清欢见他眸色渐深,心中一急,连忙说道,“连漓尘都知道她在意你。”

  “漓尘?”巫主皱了皱眉,轻声低喃一声,微抬手。

  沈清欢吓得后退一步,却只听到男子低沉的声音,“把他带来。”

  下一刻,只见两个黑影瞬间从一旁的柳树中翩然而起,消失在远处。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站在竹桥之上的沈清欢心却早已七上八下。

  正小心翼翼地叹了口气,白纱微动,几个黑衣男子压着另一个步履蹒跚的男子走了出来,是漓尘。

  但让沈清欢惊讶的是,此时的漓尘满脸血迹,连眼角的那抹紫色也被侵染成鲜红,从身后的房屋走来之时,黑色的衣衫擦过帷帐,白色的纱帘竟也瞬间沾上了丝丝血迹。

  沈清欢微张着嘴,看向此刻站在她身边的少年,浑身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息,微敞的衣领下,是皮肉翻卷的伤口,一路竟还滴着血,像是从血水中浸泡出来一般。

  见漓尘如此惊心的伤口,沈清欢想起南无月那切骨般血肉模糊的伤,心中扬起一丝快意,见少年依旧面无表情的神色,诧异地微眯了眯眼,还未细想便听到巫主沉闷的声音,

  “汝知她在意吾?”

  “知道。”漓尘歪了歪头,似乎对他的问题有些奇怪,但下一刻似想起了什么,抬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泛黄的皮布包裹的物体,“她说你问起她时,让我把信交给你。”

  “信?”巫主微眯了眯眼,下一刻便有黑衣男子从漓尘手中接过,跪在巫主面前恭敬地双手奉上。

  沈清欢见状,对此刻突发的剧情有些惊讶,身旁的少年似乎察觉出了少女异样,转过头便向她勾了勾嘴角。

  漓尘像木偶般,嘴角勾起却连一丝笑意都未沾染,沈清欢不禁有些骨悚然,慌忙想要打断他此刻诡异表情,便开口问道,“这信。。。”

  “老东西之前从未问起过她,所以我就没给。”

  “她多。。。多久前给你的信?”沈清欢咽了咽口水,心中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果然,见少年歪头似思索了一阵,便听到他淡定的声音,

  “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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