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 姐弟

　　

　　后来的好几年里，林美美会反复不断的从同一个梦境惊醒。那个噩梦并没有出现恐怖片里演得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贯穿始终的反而是一段寡淡无味的交谈——

　　林美美坐在昏暗不明的包厢里，她从手袋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一袋装着白色粉末透明塑料袋，递给眼前的男生，用极尽诱惑力的口吻对他说，“要试一下么？很刺激的，他们都在玩。”

　　“他们”指的是男人身边的那帮狐朋狗友们。

　　那个男孩叫龚子桀，那一年他十五岁，就像其他那些被林美美迷得神魂颠倒的男生们一样，在那一段时间里他同样成为了她狂热的追求者。不同的是，十五岁龚子桀并不知道自己倾慕的女神其实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

　　林美美带着弟弟结识了沿江三号里其他的纨绔子弟，那段时日里，涉世未深的龚子桀可以称得上大开眼界，他在林美美的引领之下，真正的见识了出生在上流社会的幸运儿有资格享受的，应该享受的缤纷多彩而又腐败奢靡的生活。

　　十五岁男生是绝对无法抵御突然降临在他年轻生命中的那些目不暇接的诱惑，自然而然，他举手投降——夜夜笙歌，纸醉金迷，滥情滥（……）交，孜孜不倦的尝试新奇甚至禁忌的事物。

　　那段岁月林美美非常贴心的替弟弟安排着一个又一个女生，送到他的房间里。当然，这些事林美美自然是悄悄瞒着程红云进行的。

　　这些经历几乎出生在沿江三号里的男生必经的一个成长过程，而林美美不过是把它推前了。对于这样的情况，只要不玩过头，家人并不会摆出如临大敌的严苛姿势去对待。毕竟父辈那代也是这样过来的，而且比谁都清楚，他们的儿女总会有那么一天彻底厌倦这种不见天日糜烂的生活，抽身离开，投入他们真正应该投入的人生当中。

　　回头是岸只是时间问题。

　　林美美眼睁睁的看着弟弟走到摇摇欲坠的悬崖边上，但她并没有打算给他任何浪子回头的机会，相反的是，她还要推他一把。

　　林美美亲手给弟弟安排的最后一个女生，正是她的那位老朋友。

　　“他是无辜的。”

　　就像林美美知道那女孩的全部事情一样，那女孩同样也对林美美知根知底。

　　“我以前也是无辜的。”

　　那女孩怔怔的看着林美美，悠悠叹了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在对方推开房门走进去的那一刻，林美美没想到自己还是怯了。“如果他睡着了，就算了。”

　　“你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哪怕你现在一时心软，但你不会就此罢手的。”

　　“为什么？”

　　“如果那样的话，你就不是Instagram了。”

　　那天晚上，林美美坐在酒店走廊的长凳上发了疯一样的抽烟，拼命的抽，咳嗽到不行还一根接着一根。

　　——你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

　　“你还记得当初程红云拿着一瓶硫酸冲到学校吼着要和你同归于尽么？”黎安安的声音让林美美从恍惚的回忆里一下子惊醒过来。她不疾不徐的喝了一小口酒，无声地笑了笑，“这辈子都忘不了。”

　　龚子桀的病症是在隔年入学例行体检中确诊的。在人生真正断送之前，至少他还有过一整年无忧无虑的欢乐时光。林美美听到身边的朋友对这件事纷纷议论的时候，她没有体会到想象中报复的快感，也没有如释重负的喜悦。就像当初她手把手的将弟弟引入歧途的时候，她只觉得苦，隔了这整整一年的时光，她也从这苦味中也尝出了几分凄凉。这凄凉是平白无故多出的，还是原本就在这儿。她也说不好。

　　东窗事发后，程红云自然而然的从儿子口中得知了林美美背着她干过的全部事。儿子事到如今仍然懵懂无知，做妈心里头却是亮堂得很。

　　其实如果程红云再谨慎些，再深思熟虑些，当时的她完全一万种零一种方法让林美美死无葬身之地，可是她偏偏却选择了最愚蠢的一种。再老谋深算，在那样的情形下也只是一个被愤怒冲昏头脑悲伤过度的母亲罢了。

　　程红云提着满满一玻璃瓶的硫酸，堂而皇之的闯进了当时林美美的教室。当时正在上课，那个悲痛欲绝的中年女人，挥舞的手中的玻璃瓶，二话不说便尖叫地向林美美扑了过去。

　　程红云的下场不必多说，自然是折了夫人又赔兵。不仅没有成功伤害到林美美半分，到头来还给自己惹了一身馊。

　　课桌上被硫酸泼洒侵蚀过的地方，无不留下一条深深浅浅的凹痕。黎安安心有余悸的盯着凹痕上蒸蒸的白气，不犹得把怀里的林美美抱得更紧了。

　　“这还不够她还的。”

　　黎安安浑身打了个机灵，她立刻惊魂未定低头看了林美美一眼。当时的黎安安并不能完全领悟到这句话，以及怀里好姐妹轻微上扬的嘴角那一抹冰冷似铁的笑意到底意味着什么。

　　过了几天，龚世安找到林美美。

　　“你老实告诉我，你弟弟的事是不是和你有关。”

　　龚世安眼眶深深的向下凹陷，看得出是睡眠不足的缘故。他脸上邹褶看起来比往常更加沧桑，林美美觉得这段时间没见，父亲简直像是老了十岁。

　　林美美回答得非常果断，“没有。”

　　“你叫我怎么相信你？”

　　林美美直勾勾地盯着父亲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笑了，“你必须相信我，你只能相信我。你别无选择。因为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我就会恨你。”

　　龚世安有些睁不开眼，像是有风沙刮进了眼睛里。

　　那天回家后，林紫黛对林美美开门见山道，“你能赢，不是你比我有能耐，而是你比我更冷血，更加的铁石心肠。”

　　“谢谢称赞，但务必请你搞清楚一点，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去做那么一个输了一个男人便大半辈子一蹶不振任由自己烂死在泥坑里的窝囊废……”林美美当下是动了真气，她二话不说把手中的提包往对方身上一甩，咄咄逼人得抬起中指指着母亲，“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够长命百岁，那么的话你林紫黛就能擦亮狗眼看清楚了，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是不是只有男人们说了才算——好好看看你的女儿怎么样让那些在你眼中主宰一切的男人们心甘情愿的跪下来，恭请我踩着他们的身子上位——好好看看我怎么样把那些我踩过的人和曾经瞧不起我的人通通踩在脚底下，踩成烂泥。”

　　林紫黛破天荒的没有和女儿继续争执下去，她愣了片刻转身离去，留给了林美美一个疲惫而沧桑的背影。

　　“在接下来的那段时间里，你把你收到的那些匿名威胁你性命的信件拿给我看，甚至有一次我和你光天化日的走在街上差点都遭到歹徒的袭击……”黎安安眼神失去了光彩，像是突然间失去了绝大部分的力气。她抬起头疲惫不堪的朝林美美笑了笑，“想一想，当时我可真傻啊，居然真的相信我的好姐妹处于水深火热、性命攸关的境地当中。那个时候我忘了你Instagram是何许人也，我相信这世界上谁都有可能一时行差踏错把自己逼到覆水难收的地步，但偏偏那个人绝不会是你。”

　　黎安安目不转睛地盯着林美美的脸，继续说，“其实那个时候Adam提醒过我，既然现在全天下人都知道是程红云要对付你，那么她才应该是最最紧张你安危的那一个人。假如你真出了什么差池，傻子都知道她绝对逃脱不了干系。除非程红云疯了，要不然她绝不会蠢到用写威胁信那么拙劣的伎俩，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对付你。”

　　林美美轻轻的把目光一掩，苍白的小脸蛋上再也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比谁都清楚，那个时候的我有多么在乎你这个好姐妹，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紧张程度甚至超过了我自己。而你安排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的事情，无非是逼着我为了保全你的安危，不惜利用黎家的权势逼着向程红云动手！”

　　林美美缓慢地转过头，向黎安安绽露出心力交瘁的笑容，“我就知道今天你找我来，不单单只是为了叙旧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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