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翩翩公子

　　花厅内，司空云霆端坐在椅上，手边一盏茶，清香袅袅。青木正垂首将这十日留心的动静如实道来——

　　果木居的小公子偶尔去庄夫人那里坐坐。庄夫人每日午后雷打不动地带着沁荷斋的丫头们为小公子煎药，然后以药汁揉面，亲自盯着料膳房的人做好精致面点，留作小公子的晚饭，逼着他变相吃药。司空綪雪跟着采薇姑姑每日抚琴为乐，琴音或清越或欢快，穿透浓郁春景，滋润山庄每一处角落。庄中的下人们自然喜闻乐见这样的局面，私下里也盼着或许这琴声能让这山庄和这山庄的主人不再那么沉郁孤清。更为难得的是，司空綪雪那样的性子竟也开始同采薇做起来女红，虽然拿针比不得拿剑顺手，但好歹，也开始像大家闺秀一般学会了恬淡文雅，至少那样子是装得极像的。

　　说到这里，青木见司空云霆已露不耐，忙掉转话头将他或许最关心的一件事说了出来：“冷秋有天外出，我本想悄悄跟着，但在门口突然遇到小姐和采薇姑姑要去林间走走，着我跟随。我推之不掉，只好从命。回来时薄日西斜，冷秋竟还未归。青蕊说夫人着冷秋出去买一件十分要紧的东西。因为是夫人吩咐的，我便没再留意。只是后来在兴伯屋里说话，似乎见到她双眼微有红肿。灵蛇回禀，她当天夜间倚在锦园墙角海棠树下，呆坐了半宿……”青木顿了顿，又说：“可是青蕊说她并未带回来什么东西，而且冷秋哭红了眼是因为银钱丢了。”

　　司空云霆慢慢站起，在房中踱着步，不解地低念着：“冷秋……”

　　“不知大公子当日带他回来时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司空云霆想了一想道：“并无什么不妥。若说有什么不妥的……”司空云霆转过身来，脸上凝重的表情将青木惊了一跳。

　　只听司空云霆沉声道：“当日她卖身葬母，落魄街头，尽管她刻意压制，但依稀还是能看到她眼中一些不同于同龄人的东西。我本不愿插手此事，奈何綪雪胡搅蛮缠。后来行事仓促，雇人葬了她母亲后并无刻碑，她只从旁捡了块木板，咬破指头写了‘冷夫人安息’五字。她能写得出这五个字，便该能写出她母亲的名字。她隐瞒她母亲的姓名……莫非是为了隐瞒她自己？她是那一日出去的？多长时辰？”

　　青木答：“三月二十五。大约两个时辰。”

　　“我们领她回来那天是三月二十七。是了，她当日在下溪集市被恶霸欺凌，耽误她母亲下葬。算起来，她母亲忌日应早那么一两日。”

　　青木道：“可是下溪集市在苏河上游二十余里处。乘船往来，几个时辰间风向多不变化，一程逆风，一程顺风，两个时辰也是险险够用，何况还要做拜祭如此伤心忘时的事情?”

　　司空云霆淡淡道：“如果是沿着苏河岸堤走，便可除去逆水行舟这个障碍了。”

　　“可是她区区弱质女子，如何疾奔二十余里？”青木讶然。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她来了之后，我将她遣在沁荷斋，虽着你和青蕊留意她，但只为防个万一。她若会武功，在这芜茗山庄，不会一点踪迹都寻不到。”司空云霆愁云轻布额间，亦有些费解。

　　“不过她若真有武功，又怎会被灵蛇发现？”青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想了想，又道：“要不要让沈良安排人试她一下？”

　　“不急，有图谋的终会露了马脚。她若是真的去祭拜她的母亲，是夜又在锦园外坐了半宿，这么有意思的事……”司空云霆目光一闪，侧脸问他：“锦园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据灵蛇的消息，方寅带了几人六天前夜间离庄，三日前带回一人，人事不省，目前安置在锦园里。就这些。”

　　“哦？”司空云霆脑中募地闪过十多年前在锦园雨雪春秋的亭柱后远远见到的那一幕，一个头发凌乱、身材魁梧的青衣男人瘫软在守卫臂中，由二人架着胳膊拖进园中。他心中滑过一丝不安，锦园神秘，却不知这神秘背后，是天下的担当，还是藏污纳垢。他轻轻敲着桌子，在这规律的节奏中，他的声音坚定而冷淡：“吩咐灵蛇试试看有无机会见到那人相貌，如见到，详细禀报，这一次，我不想错过。”

　　青木点点头道：“大公子对灵蛇有救命之恩，他必定会想方设法办到。”他见司空云霆不再说话，问道：“大公子，现在去綪雪小姐那里吗？”

　　“嗯，走吧。”司空云霆的声音听起来懒懒的，颇为迟疑，过了一会，才举步向外走。门外霞光微红，在西边的天际飘渺似纱。他抬起手来，从指缝间眯着眼睛看过去，那晚霞万丈，在他眉目如画的脸上投下阴影，将他的冷漠一点点融化。他唇角扬起一抹微笑，就像西边天空晕染的红纱，温柔而又令人心头一热。他头也没回，道：“将那个带上吧。”

　　青木面露喜色，将桌上的绿底镶金丝锦盒小心捧在手上，忙不迭地跟在司空云霆身后。

　　庄内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偶有丫环们低笑路过，见到司空云霆亦是匆忙垂首，退后避在道旁，眼睛却是止不住地向他掠去，闪烁着，娇羞着。待他走远，又聚在一起讨论着不知将来谁能有福气能成为兰幽轩的女主人，可以日日见到这样一位英气咄咄、冷毅不凡的大公子。

　　不过，也只是议论而已。她们总觉得这一日会来得特别漫长，因为山庄既乏人拜访，亦无世交，更别提门楣相当的小姐们了，连个影儿都没见到。何况也没听说庄主和夫人吩咐谁去张罗这件事。她们虽怕司空云霆，可是少女情怀不论地位身世，面对如此翩翩公子，难免痴想一番。

　　司空云霆自不知丫环们存了这样仰慕他的心思，更不知她们还议论着那遥遥不可知的女主人。不过青木再是心腹，亦是下人，多多少少总会听到些。所以每每如此，他总是在后面轻轻摇头，在心底乐道：“一群痴人儿。”

　　他们这些人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连家都不知道在哪里，到了婚配年纪，如是在庄内找到了相依相守的人，只需禀明了兴伯便可。如是不想嫁娶，便安心服侍主子，日子倒也过得安稳。所以，青木便由得她们怀春嬉笑，也不告诉司空云霆，只等到她们年纪再长些，自会有命中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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