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陌生人

　　他滋哇乱叫地循着左边望过去，几乎每桌都点了花生米，也几乎每桌都极期待地看着他和他挑出的好戏。他愣愣地不知要将这火泻在谁的身上。

　　司空綪雪也惊讶了，她好像是看到了沈良朝他们快速走来，手按配剑，满脸寒霜，但她却又好像瞥见司空云霆微微摇了摇头。他竟然不帮忙！不帮忙竟然还制止沈良来帮忙！他这个哥哥当的！

　　一眨眼的功夫，桌子边围上了几个黑衣人，口中大哥大哥的叫着，像极了以前司空綪雪见到的那些护院打手。这下，事情大了。

　　果然，那浓髯汉子扭头便要去攀司空綪雪和碧竹的肩，不料未及反应，胸口便中了一掌，他踉跄着跌入黑衣人的怀中，疼得龇牙咧嘴。一直被他忽略的年轻男子，此时黑着面，一袭白衣，随掌风而动。

　　那汉子站直身子，刚要挥手，眼前白影晃动，凌厉的掌风又接踵而至，扑面而来。这一掌来势迅猛，他避无可避，只觉头痛欲裂，颤了一颤，彻底瘫在手下怀中。他甩了甩头，清醒过来，目露凶光，杀气腾腾，欲拔出刀来，喉咙却转瞬即被锁住，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一时间天地颠倒，直直地从二楼栏杆上翻了下去。几个黑衣人呼啦啦地全跑下楼去，极为熟练地抬起地上颇为不甘的汉子，走了。

　　司空綪雪追到栏杆前一看，冲着那几人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打了个冷战。满堂客人哗笑几声，似是见惯了一般，连起身都不起身。

　　小二趁着上菜的功夫，向三人致了歉，说那汉子是这一片有名号的专会欺凌作弄人的混混，唤作武三平。身手平平、人品平平、学问平平，若说有些不平常的，便是与他作风不相称的相貌和家境。初时大家都以为他是粗鄙不堪的恶霸，避之不及便受其戏弄，只有从小熟识他的才记得那浓髯下是多么秀气的一张面庞，也只有他们才恍惚记得他的本名武文。虽承了他爹的书生面孔，举手投足加内里却不拘一格，整天带着一帮手下厮混，将江都搅得不得安宁。不过这不安宁的片刻后来却时常能成为大家的饭后谈资，再后来便是见怪不怪，一笑置之。遇到弱的，他和家丁还能讨些便宜，别人越紧张越害怕，他便越开心；遇到强的，便通常是今日的这番惨淡结局。而很不幸，他多数遇上的，恰恰是今日这番斗不过的主。

　　司空綪雪心道原来是冤枉司空云霆了，做哥哥的哪有不帮忙的道理，她笑嘻嘻地跑回桌边，眼风里却扫过不远处一位独坐的年轻男子，捏着花生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回过头仔细一看，那人却似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低了头只顾悠悠吃喝，十足的一个普通陌生人。他的头发精神地束起，发冠优雅地衬着冰蓝的华贵丝绸，在这人声鼎沸的醉仙阁里，安静成一张俊美的雕塑。

　　司空綪雪诧异地盯着那人看了一会，转回头见司空云霆看着那粒花生出神，便随口问道：“哥哥，刚才谁帮我们？”

　　司空云霆侧脸向旁边点点头轻轻一笑，司空綪雪顺着方向望过去，却是那独坐的年轻男子。此时他也正笑着望着司空云霆，见她回头，目光便滑落在了她的脸上。他眉如墨画，目若朗星，将那春风细雨一般的温柔款款投在她英气不凡的面容上，让她心下泛起轻轻的涟漪，但也只是那么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既知道是谁，便是要去道声谢的。”说完，司空綪雪便要起身，动作却一滞，司空云霆的手正按着她的，他沉声道：“不必。”

　　“这样不好吧？还是去说声谢谢吧。”司空綪雪再度起身。

　　手上的力道突然加大，司空云霆的声音一下子染上了薄怒和不耐：“我说不必了。”

　　“哦，”司空綪雪嘟囔着将注意力转回这一桌子菜，她终于想到她原是饿着肚子来着，都怪那个武三平闹得这一出。

　　碧竹夹了几块菜到司空綪雪的碗中，司空綪雪瞧着她神色有些黯然，想着她许是被武三平吓到了，便轻声安慰了几句。碧竹报以郝然一笑，快速觑了眼司空云霆，便低头吃饭。

　　因司空云霆也是铁青着脸不说话，司空綪雪当是这饭菜不可口，狐疑地尝了一尝却发现这几道小二推荐的拿手好菜不仅色正香浓，味道还极佳，她不禁感叹，芜茗的魅力真大，司空云霆走到哪都能吃出芜茗高冷的格调来，似乎天下佳肴皆不能入他的眼，或是无论是珍馐还是糟糠，于他均是一样一样的。

　　尽管对着司空云霆这个冰霜脸，又对着碧竹的惆怅脸，这顿饭司空綪雪依然是吃得格外有滋味。听着满堂的人声，独自兴致高昂地用着满桌的美味，也算是吃了一顿有人情味的饭了。

　　走的时候，司空綪雪瞥了眼年轻男子的位子，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拨人。

　　虽然日头很高，熙攘的人群兴致却不减，真让人怀疑似是全城的人都出来凑热闹了。司空云霆负手在前面心不在焉地走着，一柄剑斜斜地佩在腰上，来回地晃动，如它主人一般单调。

　　司空綪雪掏出剑穗，追了上去，将它系在剑柄上。司空云霆瞥了一眼，蹙眉道：“这是做什么？”

　　“哥哥刚才教训了那家伙，这个嘛，小小不成敬意。”司空綪雪俏皮一乐，心中却想着，刚才你那么做天经地义，何况出手还没那个年轻人的快，送你剑穗真是便宜你了。

　　司空云霆将它解下，扔给司空綪雪，道：“买一送一的我不要。你若有诚意，我瞧着那香笼不错。”

　　“那可不行。”司空綪雪眨巴眨巴眼睛，撒娇道：“哥哥，你看，你都有一个白玉香笼了。我这街边上买的，哪比得上你的贵重。再说，你怎么能说这是送的呢，明明是花了一半金子的。不许摘了！”说着又将它系上。

　　“云瑾素不喜香，又不送我，莫非是要送到锦园？”

　　“哎呀哥哥，你就别问了。”司空綪雪拉起碧竹，跑掉了。她怕她一个不小心说出廿中三来，作为朋友，她可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司空云霆太缜密，多说下去肯定会露出马脚的。她看碧竹仍是怏怏，便带着她左看看右看看，遇见可心的好玩的便多停留一会，碧竹受其感染，慢慢地似是忘记不愉快，放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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