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月下杀戮

　　采薇的房中炉火点的正旺，于是司空綪雪便取了琴到她的屋中厮混了半日，连晚饭也一并在那里用了。她时不时地想起司空云霆的话，那些吴越国景王昶王的名字，连同那些于她还很遥远的宫廷内斗、兄弟阋墙一起在心间浮现，让她一阵惊一阵疑。采薇听着她手下的琴声杂乱不准，知她心绪不宁，便让她早早回去歇了。

　　碧竹不知何故，从外面玩了半晌回来后有些心不在焉。挨个烛火熄了，四下里漆黑一片才惊得连忙重新点上一盏。

　　林中，月色惨淡，只有些微的光芒，冷冷清清，透着一股杀气凛凛。钱云璧一国太子，下午在林中受了司空云霆冷言冷语，虽然恼怒，却也并未扬言回到西府便带兵前来踏平此处。他的恼怒全化作乌龟一般的速度，以极慢极慢的速度徒步向林外走去。那种速度，让他的近身侍卫和身后小心跟着的龙吟卫眉目之间都露出几分惨不忍睹的焦急来。

　　钱云璧时不时地以余光扫过他们暗淡的面孔，扯起那邪气的微笑，步伐变得更慢。有个侍卫忍不住低低同他说道：“殿下，再不快点，恐怕我们就要宿在这林子里了。”

　　钱云璧酸悠悠地道：“怕什么？本太子还从未在这林间过过夜呢，正好，也风月一把。”

　　“风月……”那侍卫嘟囔着，显然不屑一顾，“无酒无美人，哪里来的什么风月。”

　　钱云璧斜睨着他道：“我说七七，三天没打你，你敢太岁头上动土是吧？”

　　那侍卫苦着脸道：“殿下，能不能不叫小人七七。”

　　另一名侍卫笑道：“难道叫你七儿？咦……更肉麻。”

　　正在此时，龙吟卫突然轻喝一声“停”。

　　“怎么，咱么说几句话你们也……”话还未完，便听一阵利箭自远处破空而来的尖啸。四下里顿时一片死寂，只有那尖啸响在耳畔，似乎燃烧了这周遭的空气。

　　叮叮两声脆响，龙吟卫拔剑格开两只利箭。箭头擦着剑刃，冒着金色的火星，一忽儿便没入黑夜之中。那两名侍卫反应过来，一声尖哨响起，随即也拔剑投入那转瞬即至的危险之中。利箭一波又一波，似乎永无止歇。五个人身影变幻，接着月色的微光，将手中的剑舞得繁复凌厉。尽管如此，还是听得一人惨叫一声。

　　“阮七，你怎么样？”

　　“还死不了。”

　　另一名侍卫扶着阮七躲到一棵树下，正要冲出去，却不留神侧方一只利箭携着劲风冲肩头而来。“当”地一下，被一名龙吟卫拦下。

　　“别管我，保护殿下！”那人冲到钱云璧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十丈之外，一匹漆黑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一名头戴风帽披着狐裘的男子。那人阴鸷的目光如猎鹰，犀利而冰冷，有种对猎物志在必得的坚定和轻松。他手臂轻轻一挥，道：“上。”

　　身边十数名墨黑的身影如夜间的一条条猎犬，无声地猫着腰前进。他们射出的箭又快又狠，但因墨色的阻挡，大半空射，而那些又快又狠又准的箭头，也因对面猎物的灵巧，悉数被格落。这一场战斗，由他们而起，只有死与不死。他们若想继续活着，便只能拼尽全力将那猎物杀个干干净净，不给对方一丝喘息反攻的机会。

　　于是箭矢更快，因为近了，也更准。又有一声痛呼响起，又有一个身影倒下，他们的唇边于是有了笑意，心中也有了希望，终于，可以活下去了。但就在此时，一颗火弹扭转着冲上树林的上空。林间的树梢之上，有了数条飞跳而来的身影，在月下雪地上浑身笼罩着一层微光，带着生的希望，也带着死亡的戾气。

　　时间不多了，十数名墨黑的剑客丢掉手中的□□，拔出背后的剑来，寒光闪闪。他们如恶狼一般，冲上前去，同对面三人缠斗在一起。

　　钱云璧眉头紧蹙，剑招凌厉，他低喝一声，冲着扑上前来的人影便是当胸一剑，那人侧身闪过，挥剑向他掠来。钱云璧弯下腰去，稳住下盘，抬腿一脚踢在那人肋下，随后剑光一闪，削下那人胸腹一块皮肉来。

　　一时间，剑光闪耀，惨叫连连。这种黑夜的血光之灾似乎吸足了人间的戾气，毫不留情。马上的人望着远处从四面而来的暗银色身影，隐在风帽之下的那一张脸愈发显得阴沉。他淡淡地说了声：“撤。”

　　马蹄渐远，他身旁同样骑马的两人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仿佛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那十数条漆黑的身影活着同他凯旋。他们于他，不过是棋子。棋子没用的时候，便是弃子。但他毫不担心他的身份泄露，那些人的妻儿老小，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们根本没有任何选择。他们走到了他们的穷途末路。

　　增援到了。厮杀也了了。可是那没被终止的生命自杀了。火把亮起，龙吟卫才发现，包裹着那些生命的，竟是龙吟卫青黑的夏装。袖口处，龙须飘动，龙口大开，呼风唤雨藐视万物的霸气一览无余。一名龙吟卫扯下一人袖口的标识，道：“哼，愈发大胆了。”

　　他警惕地看了眼钱云璧，道：“殿下请回吧。”

　　那个被人射中了腿的阮七此时挣扎着爬起来，道：“不能走！谁知那些人会不会在前面伏击我们。还有，你们不要在这充好人，谁知那些人是不是你们故布疑云，扰乱视线？”

　　龙吟卫怒目道：“你到底想怎样？”

　　阮七道：“给殿下安排一间上房，明早你们护送我们出去。”

　　龙吟卫轻笑一声，道：“方才你不是说我们故布疑云扰乱视线吗？你就不怕你们睡梦之中惨遭不测？”

　　“住口！”身后传来一声轻喝。虽然声音轻淡，但是这林中一下子就静了下来。来人一身雪白的大氅，在月下显出气度非凡，俊美舒朗。他缓缓地走近，白靴踩进雪中，吱吱地响，他在这种单调的响动之中一步步走近，停在钱云璧的身前。

　　司空云霆铁青着一张脸，道：“下次你想死，不要死在这芜茗山庄。”

　　“你也怕莫须有的罪名吗？”钱云璧笑道。他一身血迹，十分狼狈，可他经年富贵堆中打滚练就的那身贵气依旧挺拔如松。

　　司空云霆道：“怕，当然怕。我怕你们往芜茗胡乱栽一个谋害太子的罪名，芜茗绝地反击，取而代之，那样的话，于你们，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钱云璧道：“还知道开玩笑，看来心情不错。有没有打算收留我一夜？”

　　司空云霆道：“你若有被收留的姿态，我也并非不能成人之美。你们还剩几个人？”

　　钱云璧看了看四周，道：“就我们三个了，其余的，估计都被他做掉了。”

　　司空云霆望着前方那幽邈的树林，冷冷道：“他还真是下得了手。走吧，明日一早，你们就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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