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是计是命
哪里有什么吃的?白綪雪在心底一边斥碧竹信口开河,偏挑了这么个一戳即中的借口,一边又斥那廉王一小把年纪为老不尊,偏不依不饶咄咄逼人。可面上不敢露出半分,轻柔抬起衣袖,拭着嘴角,难为情道:“廉王叔,偏不巧,您来晚了半步。四彩如意糕乃我最爱,此时异乡更能触及綪雪思乡情怀,便比平日里吃得更快些。碧竹,你车里应该还有些吧,快去取来孝敬廉王叔。”
碧竹依言忙跑回车中,顷刻便呈上一份四彩糕点,双手奉给廉王。
廉王瞧着盒中四色八块精致糕点,哑然失笑。“世人常道思乡忆苦,哽咽难言。不想綪雪小姐愁苦之中食欲反而大增,真乃奇人也。”
“廉王叔说笑。綪雪自小无论何种情境,从不与美食作对。”白綪雪知他并不好哄骗,但仍旧面不改色,不慌不乱。
廉王和煦一笑,一夹马腹,向前去了。白綪雪向碧竹低声吩咐见机行事,便遣了她回后面的马车。
马车依旧晃得人昏昏欲睡,只是再如何,她都不敢沉沉睡去。
又一封白信。司空云霆捏着那张空无一字的白麻纸,狠狠地将它攥成一团。
自迎亲的队伍走出吴越的地界,所有的卫队,明的暗的,都撤回来了。为了让司空朔相信他只是单纯地将她嫁出去,他撤了所有的人,连他自己,都躲在了兰幽轩。他告诉自己,一定要耐心地等,等着她在皇宫之中被人偷梁换柱,等着她安全地回到他的掌控之下。一遍又一遍,他在心中仔细地过着他的计划,从吴帝花琛的一个美人梦,到江都街头他的人装作皇宫侍卫拿着她的画像虔诚寻找,再到输送天大的利益给廉王花沛换他郑重迎亲。没有漏洞。江都的听风者传回来的的确是花琛对白綪雪心心念念之,芜茗山庄无人疑之。再之后呢?该是迎亲大队途径萋萋客栈,他虽在兰幽轩也能从书信之中知她一切安好。她安好,才有他的下一步。而如今,萋萋托人快马加鞭传回的每一封信都是白信。那些人,根本就没有依原计而行。
司空云霆的眼睛渐渐地眯了起来,他看着架上搁着的那柄长清剑,不觉紧紧地攥紧了拳头,一拳捶在榻几上,将茶水洒了一铺。青木忙上前收拾,却被他喝止。青木许久不曾见过这样震怒阴沉的他,不由得手下一缩,乖乖地退在一旁。
司空云霆起身拿起长清剑,道:“备马,去江都。”
青木大惊失色,慌忙拦住,道:“大公子三思!事已至此,不能功亏一篑啊!”
“功亏一篑?”司空云霆颓然地站着。他多么想剑指江都,多么想将她亲自握在手中,可兰幽轩外,有锦园,有听风者。一着不慎,便会一败涂地。毕竟没有人,能允许他这样做。
还有傅燊。他安慰自己道,纵使花沛不知为何别计坏事,傅燊得他密令不会让那些人乱来的。再耐心等等吧。
纵然有诸多不寻常的地方,纵然主仆三人皆时时观望四周,小心提防,漫漫长路却始终无波无澜,终于在五日后黄昏时分浩浩抵达江都城南向彰华门。
白綪雪乘坐的华车需换成喜轿,由八名着红带绿的轿夫抬着。白綪雪下车换轿的功夫,一抬眼突然瞥见城门角隐立在暗影之中的中年男子,虽隔着薄薄夜色瞧不真切,可也勉强可辨那是自寒石镇便消失无踪的傅燊。她不知他此举何意,便由他去了,当下也不招呼。碧竹和廿中三左右分随喜轿,跟随正副二使向王宫而去。
街市之上行人寥寥,见到这副仪仗皆垂目退让,也有临街的商户住家听到动静,躲在门窗之后窥探一番,在心底猜测着这极为奢华的喜轿之中又是何等贵人。
在这略显空旷的街巷中,突然由远及近响起管弦丝竹之声,先是隐隐入耳,众人皆听得一二分痴醉,及至一处狭窄的十字道口时,乐音已成喜闹非常的嫁娶欢音,从旁斜入一队红衣红衫的壮汉莽夫,亦抬着一顶规制相似的喜轿吹吹打打而来。按理此刻吴国上下再也没有一桩喜事或是一个娇娘比得过廉王护送的这一桩这一人。可那些匹夫壮汉竟似没有看到一般,冲撞而来。
唐谦急得大叫:“何人如此大胆!你们……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廉王瞧着唐谦张口结舌的模样,眉目间一股紧迫之感也掩不住笑意。他抬手示意他安静下来,同时冲一帮无令不敢轻举妄动的兵士道:“来人!护轿!”
十数条人影迅速围向喜轿。可是几乎同时,那帮红衣壮汉已然抬轿欺近,只听得撞击声、撕扯声、惊叫声还有怒骂声交缠在一起。碧竹死死扒住喜轿的小窗,大喊着綪雪坐稳扶好。尽管如此,两乘喜轿还是挤在一处,被轿夫推拥着几度颠转。于是挤进更多的兵士,直将狭小的路口围得水泄不通。
碧竹和廿中三被推来搡去,慢慢就跌入外围。空中有衣袂搅风的猎猎声响,二人抬头看时,只见那位啸虎堂的侍卫去而复返,以极快的速度踏空而来。
可他根本无缝下脚,轿顶的四方之地虽是一处极好的下脚点,居高临下也方便施展,只是他不敢僭越,犹疑间,身后飞闪而过一条黑影,银光晃目,透着阴冷之气,直刺背心而来。情急之间,傅燊足尖一点轿顶,旋身向后飞落,反手抽剑格开不善来者的飞剑。那人黑衣蒙面,身手凌厉,步步紧逼,慢慢将傅燊逼出乱团之外。
倘若此时有人在高处俯瞰这团乱局,便如棋局般明了黑白两子的布局和意图。可惜,纵使是高马之上的廉王和唐谦,因被属下隔在十丈之外,这点微末的优势也已消失殆尽。
哄闹声渐小,红衣壮汉们抬起喜轿紧随前方开路的几名大汉,几乎是奔跑着如风飞去。碧竹见乱团已歇,慌忙揭开轿帘,轿中之人红盖遮面,喜衣裹身,正襟危坐。碧竹急忙再掀龙凤锦盖,就着还算明亮的月晖,一颗心终于回落原位。
因为同样都是喜轿,是而所有兵士皆赤手空拳,未亮兵器。场面渐渐平静,一个头领模样的人拜倒在廉王马前,道:“廉王爷,那帮人称轿中是姜太师新纳的一名小妾,因吉时赶得急,不得已才冲撞。”
廉王和唐谦对视一眼,唐谦捻着胡须道:“我启程去芜茗山庄之前便听闻姜太师因府中近两年接连死了三名宠妾,因此对于生辰八字和聘娶时辰都相当留意,已到癫狂的地步。依下官看,姜府丁士并非有意裹乱,实乃姜太师于时辰之上太过计较。廉王,您看此事……”
“姜府此事虽大为不敬,然天色已昏,道路狭窄,看不真切也是有的。过两日,你去姜府提点提点着他呈个请罪折子,皇上仁厚,必不会过分责备。”廉王骑马缓行,又至轿前,将前因后果说与白綪雪主仆听了,此事就算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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