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真相
第三天早上，王浩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用马克笔敲了敲板面。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九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三天的跟训成绩——签了几家店、跑了几条街、话术考核打了几分。
陆尧的名字排在第四，不高不低，刚好在不会被注意到也不会被淘汰的安全区间。
这是他故意控的分，签太多会被当成苗子重点培养，后面想低调也低调不了。
签太少会被末尾淘汰，连留下的资格都没有。
第四名刚刚好，当王浩念到他名字的时候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继续保持”，然后就把目光移到了下一个新人身上。
“从今天起，你们九个正式上岗，每个人跟着自己的组长跑片区，每天签单量报给组长，组长汇总给我。
记住了！你们的底薪只有三千，想赚钱就多签单，签得越多提成越高，签不到的就别怪公司不给机会。”
说完他把白板笔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散会，各组长将自己的人领走。”
张伟靠在会议室门口的墙上，手里转着电瓶车钥匙，冲陆尧歪了歪头。
“走了，开工！”
两人并肩走出乐享团那栋商住两用楼，三月初的魔都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仙霞路上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倒是沿街店铺的卷帘门已经一扇接一扇地拉起来了。
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包子铺的大妈正把第一屉小笼包端出来，便利店门口的小哥在往冰柜里补货，整条街道正在渐渐醒来。
张伟骑着电瓶车，陆尧坐在后座，手里抱着那只装满合同和宣传单的外卖箱。
电瓶车在仙霞路上突突突地跑，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张伟在前面大声说这条街是魔都餐饮密度最高的地方之一，方圆两公里内有三四百家餐厅，从沙县小吃到海鲜酒楼，从本帮菜到川渝火锅，你能想到的品类全都有。
乐享团在这条街上签了大概七八十家，覆盖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剩下的全是没开发的空白市场。
他的目标是把覆盖率拉到百分之五十以上，但这个目标从上个季度推到下个季度，一直没完成过。
不是他签不下来，而是签下来之后又跑了。
“跑了？”
“跑了就是商户主动下架，觉得团购不赚钱，不想做了，上个月我们签了二十三家新商户，同期主动下架的有十五家。
新增减去流失，净增只有八家！更要命的是优质商户流失得比普通商户快，那些口碑好、客源稳的老店，最先意识到团购不划算。
留下来的要么是新开的店急需引流，要么是生意不好死马当活马医的。”
张伟把电瓶车停在一家火锅店门口，拔了钥匙，从外卖箱里抽出一份空白合同，
“这是今天第一家，这家店上个月刚开业，老板是个东北人，在点评上评分挺高但客流一直上不来，你等会儿看我怎么跟他聊。”
推开玻璃门，火锅店里空荡荡的。
老板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看起来四十出头，平头，穿着一件深蓝色围裙，看见有人进来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早就有客人。
他下意识站起来迎了两步，发现不是来吃饭的，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但也没全收回去。
“老板您好，我是乐享团的拓展经理，今天特意来您店里看看，您这店装修挺有格调的，在点评上评分也挺高，就是位置偏了点，好多人还不知道您这儿有火锅。”
张伟把工牌递给老板看了一眼，顺手把旁边那把椅子拉开坐下，跟老板隔着收银台面对面聊起来。
话术还是标准话术，但节奏比培训时慢了很多，中间插了几段闲聊，有时候问老板这条街的租金，然后又问后厨师傅是哪里人，毛肚从哪进的货。
张伟聊得很是自然，像是在串门走亲戚，不像是来推销的。
陆尧就坐在旁边的空位上安静的听着。
他还注意到了几个有意思的细节。
张伟没有一上来就推销团购套餐，而是先帮老板分析店里的问题，比如说店里的招牌不够显眼，菜单上招牌菜没有重点推荐，午市的上座率可以做工作餐引流。
说了大概十来分钟才把话题引到团购上。
老板问佣金比例能不能降，张伟说这是公司的统一标准，但他可以帮老板申请一个首页推荐位，新商户入驻首月免费。
老板又问能不能只推午餐，晚餐不想打折，张伟说可以，在合同里注明单品爆款，指定午餐时段。
老板想了一下，把合同拿过去从头翻到尾，又问“核销券怎么结算”，“用户差评能不能删”，张伟一一回答了，最后一笔搞定。
两个人从进店到签完合同，前后不过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陆尧有些好奇的问道，“给老板申请首页推荐位是公司政策吗？还是我们都有的个人权限？”
张伟笑了笑，“这是我跟王浩磨来的，每个组每个月有五个推荐位名额，他从来不舍得给那些烂店，专留给那些他觉得值得长期合作的商户。
“团购这行口碑很重要，你给烂店推首页，用户买了券来吃，发现难吃，以后再也不信你了，反过来你只推好店，用户吃完觉得值，下次还敢买你家的券。
这个道理很多地推不懂，他们只看KPI，什么店都签，签完拿提成走人，但我不一样，我在这条街上跑了半年多，每一家商户的老板都认识我，我不能让人家在背后骂我是骗子。”
陆尧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两人跑了整整一天，张伟一共签了四家店，被拒了五家。
被拒的理由各不相同，有个川菜馆老板说已经上了拉手网，不想再加一个平台了。
有个快餐店老板说团购折扣太狠了，五折扣掉佣金，他每卖一单还要倒贴。
有个奶茶店老板娘说客人都是周围写字楼的老顾客，不需要团购引流。
每一条拒绝陆尧都记在笔记本上，晚上回出租屋里整理归类，慢慢拼凑出了这个行业的底层拼图。
商户端赚钱难，用户端补贴依赖症重，平台端刷单造假成风。
这条链条上所有人都在往外掏钱，商户掏利润，用户掏时间，平台掏补贴，地推掏体力，没有人从这个模式里真正赚到钱。
第二天中午，张伟带他去仙霞路后巷那家苍蝇馆子吃午饭。
两瓶啤酒下肚之后，张伟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我们这个组为什么从来不拿第一吗？”
陆尧放下筷子，想了想“因为你不愿意刷数据。”
张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你知道了？”
“猜的！其他组的交易流水周末和工作日差不多，但是这不正常，正常消费一定是周末高工作日低，曲线太平滑的大概率有水分。”
“你他妈真是个怪人，干地推还研究数据！你说得对，刷单在这个行业里是公开的秘密。
有些组直接让商户配合刷，佣金照付给商户，商户再把钱转回来，左手倒右手，交易额做上去了但券一张都没卖出去。
创始人心里清楚但他不管，因为他也需要漂亮的数据去融下一轮。
融资到了管它水分不水分大家一起活，融资不到数据再漂亮也是死。
所以很多时候王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太过分他不会查。”
“那你为什么不做？”
张伟把啤酒瓶放在桌上转了两圈，烧烤摊的炭火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因为我觉得这事长不了，团购这个模式本质上是给商户带客流靠佣金赚钱，但商户对团购的态度已经变了，最开始求着上，现在是躲着上。
火锅店打个五折扣掉佣金和成本，每卖一单倒贴几块钱，倒贴也就算了，关键是这些人吃完就走不会变成回头客。
等到所有商户都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个模式就走到头了。”
陆尧端起啤酒杯跟张伟碰了一下。
这个只有高中学历的地推组长，用最朴素的方式说出了千团大战最核心的悖论。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翻开笔记本，借着那盏昏黄的灯泡，在今天的调研笔记末尾写下了一段话，乐享团底层逻辑脆弱。
商户在逃离，用户黏性建立在补贴上，数据注水是行业普遍现象，核销率失真，地推KPI高压导致刷单恶性循环。
创始人大概率是知情并有意默许的。
建议红与黑继续保持警惕性！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明天还有最后一天，他要再去乐享团公司总部看一看创始人郑明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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