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他要走了
清早,宇文护起床,洗漱,陪母亲用过早膳,在卢氏的服侍下,换上了一身戎装,又交待了卢氏和管家一些事情,然后,去了映月阁。外面又在下雪了,好在并不是很大。
他到映月阁的时候,高令婉正在阁中的一片空地上练武。习武,习医,乃是高令婉每日的必修功课,无论是在清虚观,还在来到周国,除了生病,这两样事情,她一日也不曾荒废。
静悄悄地停在了暗处,宇文护面带微笑地看着高令婉闪转腾挪。看到最后,高令婉收了势,宇文护这才鼓着掌,缓步走上前来,“矫若惊龙,翩若飞燕,好身手,好身手!”不住点头嘉许。
高令婉微微有点喘,没想到宇文护会来,上下打量了宇文护几眼,只觉一身戎装,外罩黑绒抖篷的宇文护英气勃发,比以往更有气派。
“要走了?”她心里忽然生出点儿不舍,然而,却坚决不肯把这点不舍表现出来。问话时,她的表情和语气都淡淡的,看上去是个不甚在意的神情。
在高令婉面前站定,宇文护用力一点头,“嗯,要走了。”相较于高令婉的冷淡,他的眼中,是浓浓的不舍。
高令婉看到了那份不舍,略带慌张地快速眨了眨眼,“那,祝你一路顺风。”她移开视线,看向宇文护挺直的鼻梁。
宇文护没想到高令婉竟是会跟自己说“一路顺风”,一怔过后,他笑了。看来,他的工夫没白费,他的真心也没白付!
短短瞬间,他已经设想出了往后几十年间的光景。在那漫长的岁月里,他和高令婉,琴瑟相和,花前月下,乃是世间第一美满的神仙眷侣!这些想象,让他的笑容越来越大。
眼角的余光里,高令婉看到了宇文护的笑容,这让她的心怦然而跳。脸,也在那“砰”的一跳之中,发起了烧。既像是对宇文护,又像是对自己不服气,高令婉一咬牙,抬起头,直视了宇文护的眼睛。
“还有别的事吗?”
她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和脸面又冷又硬,是个无情无义的形象。
料峭的春风,夹杂着飘飘而下的雪花,忽东忽西,吹乱了高令婉鬓发。她不友善的态度并没有让宇文护转身而去,相反,宇文护像是让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定定地望着高令婉的眼睛,半晌无言。
他看高令婉,高令婉不肯服输,硬着头皮也回看他。宇文护看高令婉的眼睛透若琉璃,高令婉看宇文护的眼睛黑若深潭。宇文护看高令婉,生出了满腔的爱恋与不舍;高令婉看宇文护,越看,越是心慌意乱。
高令婉,你怕什么!高令婉在心里大声地给自己打着气。心里的话音未落,就见宇文护抬起一只手向自己的脸颊而来,她下意识地一歪头想躲,那只手却是已经抚过她的脸颊,将一缕被春风吹散下来的碎发,轻柔地抿回她的耳后。
抿好了碎发,那只手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顺势抚上了她的脸。宇文护的手又干又暖,暖得她打了个激灵。打过激灵的下一刹,她听到了宇文护的声音。那声音温柔极了,她的心,不觉在那温柔的声音里一颤。
宇文护说:“等我从同州回来,我们就成亲吧。”
宇文护说话时,高令婉的眼帘正向下垂去,听到这句话后,她垂到一半的眼帘顿时定住,一瞬过后,她一下子挑起眼皮,吃惊地瞪着宇文护。
“怎么?”宇文护哑然失笑,“吓着了?”
高令婉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可是究竟要说些什么,要怎么说,她还没有全部想好。在她组织语言之时,倒是宇文护先开了口,“你答应过我的,我们击过掌,你还发过誓。”
于是,高令婉跃跃欲言的嘴唇彻底不动了。对,宇文护说得没错,不管是真心,还是违心,她确实发过誓,而且,还是很重的毒誓。如果,她违背了她的诺言,她会不得好死。
真的是上辈子欠了他?高令婉失神地望着宇文护,欠了多少?要还多久,才能还完?从此以后的岁月,真的要和这个男人一起度过?
端详画似的,宇文护认真地端详着高令婉,越端详越移不开眼,越端详越看不够。了不得,他对自己说,她可真是了不得。以后的日子,自己不定被她迷成什么样呢!
“闭上眼睛。”他轻轻开口。
高令婉不解,疑惑地望着宇文护,宇文护笑了,笑容有如三月的春风,又柔又暖。然后,他又像哄孩子,又像乞求,“闭上眼睛。”
盯着宇文护的脸看了片刻,高令婉无声地合上了眼。
一手抚着高令婉的面颊,一手握着高令婉的一条胳膊,宇文护歪过头,将自己的嘴唇,准确无误地贴在了高令婉的嘴唇上。
宇文护的嘴唇温热,高令婉的嘴唇微凉,温热碰上微凉,双方皆是心神一颤。高令婉的睫毛动了动,放在身侧的两只手渐渐收紧,抓住了衣服的布料。嘴唇,却是在宇文护嘴唇触碰上来的刹那间,闭了个死紧。
宇文护也不深入,只是将自己的嘴唇不轻不重地贴在高令婉的嘴唇上。用自己嘴唇上的温度,为高令婉的嘴唇取暖。他上唇的短须,因为他的靠近,贴在高令婉的鼻下,有些扎人。
高令婉的手越攥越紧,心越跳越快。忽然,外公的脸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心一惊,她猛然推开宇文护,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宇文护没提防,被高令婉推得倒退了两步,短短惊愕后,他笑着冲着高令婉的背影大声道,“等我回来,你那酒就好了吧?到时候,我可要好好尝尝你的手艺!”
眼睛受伤时,因为无事可做,高令婉便指挥荣爱和昭平做桑椹酒。冬日里没有新鲜的桑椹,不过,桑椹干却是不缺,她让荣爱和昭平给她采办来十斤桑椹干,半斤北五味子,五斤蜂蜜,二十斤最好的黄酒,外加两个大肚瓷坛。
荣爱和昭平把高令婉要的东西跟二夫人卢氏一说,卢氏马上吩咐管家去采买,东西买来后,高令婉口头指导,荣爱和昭平具体操作,初步做出了两坛桑椹酒,每坛十斤。
酒做好了,却是不能马上喝,起码要封存两个月才行。高令婉让荣爱和昭平拿蜡把两只坛子的口封好,然后,把两只坛子埋在了院后的一株桃树下。
卢氏把高令婉采买东西做酒的事跟宇文护说了,宇文护来问高令婉,以为高令婉只是闲极无聊。高令婉告诉他,确实有这方面的原因,不过不是全部。除了解闷,桑椹酒对她的眼睛还大有裨益。
肝藏血,向上开窍于目。肝血不荣,则眼目昏花,视物不明。而桑椹,有很好的补血作用。以黄酒为引,借助酒蹿血脉的作用,可以让桑椹的补血作用,得以更快、更好的发挥。所以,她才要做桑椹酒。桑椹酒的补血作用,鲜桑椹和桑椹干都要好。
另外,桑椹酒还有一项很大的功效——解馋。她这桑椹酒若是做成了,酸酸甜甜的,别提多好喝了。清虚观的后山里,有一小片野生桑林。从前,每年的四五月份,桑椹成熟,她和师兄便将桑椹采摘回来,做成桑椹酒,除了自己解馋,偶尔还会拿几坛卖给山下的客栈、食馆,换些钱,买米买盐。山下的客栈、食馆,对他们的桑椹酒赞不绝口。
听闻宇文护要喝她酿的桑椹酒,高令婉脚步一滞,复又前行。眼看着高令婉越走越远,宇文护心中的不舍越来越浓,“明珠!”他忽然大叫了高令婉一声,忘了高令婉不许他叫她“明珠”的警告。
高令婉被宇文护的大叫吓了一跳,不由得停下转步,转过身狐疑地看着他。
宇文护就觉着周身的血液在血管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儿,直盯着高令婉的眼睛,他大步走到高令婉面前,不待高令婉反应过来,一把将高令婉紧紧地拥入怀中。
顷刻间,高令婉的血向头上涌去,她下意识地去推宇文护,光天化日的,让荣爱和昭平看见可怎么好!也许,他刚才亲自己,荣爱和昭平就看见了!
“松手!”一边推拒,高令婉一边低斥。
“别动,让我抱抱你。”耳边传来宇文护的声音,很低,低到和耳语差不多少。他的气息吹在她的耳朵上,吹得她的耳朵微微作痒。
高令婉感到宇文护的手臂越收越紧,自己的身体和他的身体紧紧贴在了一起。宇文护的身形和宇文邕差不多少,高令婉的头,贴在宇文护的腮边。高令婉感到宇文护的脸,在她头上蹭了蹭。
“真想带你一起去啊。”她听见宇文护喟然感叹。
没说话,也没再挣扎,高令婉侧着脸,安静地贴伏在宇文护的胸前,任由宇文护的双臂紧紧勒着自己。无声地一眨眼,她静静地闭上了眼。春风寒凉,宇文护的气息很暖,宇文护的怀抱也很暖。
仇恨,一辈子不能忘,也一辈子不能原谅,但是,此时此刻,她可以暂时把它们放一放。此时此刻,她让自己既不是斛律家的明珠,也不是高家的令婉,甚至也不是清虚观的玄妙,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普通女人。
“就这一会儿,”她对自己说,“就这一会儿,他要抱,就让他抱吧。”“高令婉,”她又对自己说,“就这一会儿……”就这一会儿,她允许自己忘了自己。
寒风凛凛,白雪飘飘,一个男人搂着一个女人,两个人的心,平静又不平静。
再舍不得松手,也得松手,再舍不得走,也得走,宇文护终是松开了手。松手之前,他在高令婉的额前印上了重重一吻,一吻过后,又深深地看了高令婉片刻,然后,骤然松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寒风吹起了他的黑披风,那披风,在他身后飘成了一朵翻涌的乌云。
静静地站在原地,高令婉无声地目送宇文护离去。就在宇文护的身影行将走出她的视线之时,她的右眼,突然抽搐似地紧跳了几下。
卢氏一直将宇文护送到府门外,抬手又一次为宇文护紧了紧披风的带子,“相爷,雪天路滑,一路多加小心。”她的眼睛,流连在宇文护的脸上不舍离去。
宇文护漫不经心地一点头,甚至都没看她一眼,“嗯。”然后,他转过身,迈过府门,向早已等在府外的坐骑走去。攀鞍纫镫,甩腿上马,宇文护挺胸昂头地一纵缰绳,骠肥体壮的骏马,晃了下脑袋,随即迈开步子,“呱哒呱哒”,一步步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无数步兵、骑兵随即跟上。
卢氏站在府门外的台阶上,目送着宇文护和他的队伍离去。他走,她送他。他回来,她接他,多少年了,一直如此。不过,以后还轮不轮得到她接他、送他,就不好说了。
宇文护的队伍都快走没影了,卢氏还站在府外,眺望着宇文护离去的方向。她看了他一辈子,怎么看都看不够。尽管,他早已不再爱她。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她爱他就好了。
只要,他还爱吃她做的东西,还愿意在空闲时,来跟她说说话,听她说说话,还愿意让她管这个家,就够了。
到达同州后,宇文护几乎每隔一天就给高令婉写一封信。三月十六日这天,高令婉又接到了一封宇文护的信。信中,宇文护说,今天,他就要动身从同州回长安了,三月十八日,也就是两天之后,他就能回到长安了。回到长安,他要先去宫里觐见宇文邕,觐见完了宇文邕,他就回府。
宇文护还说,他在同州给高令婉买了个小礼物,一条非常漂亮的手链,不值钱,但是特别好看。等他回来,要亲自给高令婉戴上。信的最后,宇文护说,“待吾归来,愿与卿共醉月下。”
高令婉明白宇文护的意思,宇文护是想和她坐在那株梅树下的大青石上,一边喝着她酿的酒,一边和她一起赏月观星。
满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高令婉开始等宇文护,边等边想,自己见了宇文护,要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语气面对他。
三月十八日一早起来,高令婉去院子里活动筋骨,刚出房门,就听见了几声乌鸦叫。抬头望向声源,就见一只乌鸦扑棱着雀黑的翅膀,飞向远方。
高令婉一皱眉。
练好功回到房中,她拿起一卷医书,然而,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巳时三刻左右,高令婉举着一只绿瓷的杯子凑近嘴边,想要喝口杯中的饮物,就在此时,她的心口一阵巨痛。
这突出其来的巨痛,疼得她手一抖,杯子掉到地上,碰到坚硬的地砖,顿时迸裂而碎,碎片飞出去老远。
手捂胸口,微张了嘴紧倒着气,高令婉低下头,呆呆地望着地上的碎瓷片,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到了下午,宇文护还没回来,而大冢宰府外,忽然来了无数顶盔贯甲的士兵。这些杀气腾腾的士兵,将大冢宰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道圣旨随即颁进了大冢宰府,大冢宰宇文护因谋逆之罪,已于本日上午被当今天子宇文邕诛杀,大冢宰的几个儿子及其党羽,也于晚些时候被一并诛杀。自即日起,削去大冢宰宇文护的一切爵位、官职,追废为庶人。大冢宰府,以及大冢宰府里的一切财物,尽数上缴国库。大冢宰府里的人,无论主仆,一律听候发落。
颁完圣旨,颁旨的郑荣找到高令婉,要高令婉跟他进宫,“胡姑娘,陛下让我来接姑娘进宫。”
高令婉浑身的血都冻住了,“好。”她听见自己用貌似平静的声音对郑荣说,“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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