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冷冷对峙
大冢宰府外,除了不计其数的士兵,还有一辆双马拉着的厢车。
皇宫里的车是有等级的,皇帝坐什么车,太后坐什么车、皇后、妃子、太子、公主、太子妃坐什么车,都是有说道的。
高令婉从小在宫外生活,不知道,也分不清这些车的等级。不过,单从视觉上来讲,她还是能看得出车的好坏与否。
宇文护的车她坐过,镶金嵌玉,绸包缎裹,外带着熏香,豪华极了。这辆来接她的车,单从外观上看,和宇文护的车没个比,不过和一般的车比起来,还是要比一般车漂亮很多。
拉车的两匹马全是浑身雪白的高头大马,每只马的马头上立着一束红缨,马脖子上挂着一串紫铜铃铛,马尾马编成了紧密的小辫,打了对折,用紫帛紧紧束住。厢车外体遍髹乌漆,锃明刷亮。两个车轮的车圈髹的也是乌漆,不过,车条髹的却是鲜红的朱漆。乌红对比,甚是醒目,美观。
踏着短凳,高令婉钻进了车厢,车厢里面也不及宇文护的车厢豪华,不过亦算精致典雅。
车门随即在她身后关上,车厢中的光线顿时一暗。很快,车厢一晃,车子随之晃动起来。外面一阵马嘶人叫,车前车后,护卫着不少顶盔贯甲,佩刀执戟的骑马卫士。
腰背笔直地端坐在车厢之中,高令婉直着目光,身子随着马车的晃动,不住地晃动着。两只手,一上一下,紧紧地搂着怀里的坛子。坛子虽然擦过,但手帕太小,泥太多,坛子上还是沾着不少泥。
今天,高令婉穿的是一件鹅黄底子紫碎花的上衣,下/身配了一条和紫碎花同色的紫裙子,腰里系着一条鹅黄底子的腰围,腰围外勒着一条紫色的腰带。
因为被她紧紧搂在怀中,坛子上的泥,不可避免地蹭在了她的上衣、腰围和裙子上,高令婉毫不在意。
车厢晃荡了能有一百年那么久,终于停了下来,不晃了。很快,车门拉开,郑荣白而无须的脸,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出现在了车门开启处,“胡姑娘,到了,下车吧。”
一手搂着坛子,一手提着裙子,高令婉低着头,面无表情地从车厢里钻了出来,前方,是周宫的一处宫门。
郑荣他们是下午到达大冢宰府的,此时,已是黄昏。
夕阳西下,高令婉望着落日余晖中的高大宫门,心中一阵悲凉。她说不清楚,这阵悲凉是为谁而发。为宇文护,为她自己,为她外祖,为玄朗,还是为了历朝历代所有与权术为伍之人而发。也许都有,也许只为其中一二,也许什么都不为,只是夕阳感染了她的情绪。
见高令婉站在宫门前不动,郑荣微笑着向前方一伸手,“胡姑娘,请!”
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满腔感慨,高令婉抱着沉甸甸的酒坛,迈步向前走去。
带着高令婉去见宇文邕的路上,郑荣好心道,“胡姑娘,”他一指高令婉怀中的坛子,“要不,小臣帮你抱着吧,这坛子,看着可是不轻巧。”
高令婉敷衍地一牵嘴角,一摇头,“不用,多谢。”
宫巷深而曲折,夕阳的红光,一会前,一会后,一会左,一会儿右地照在高令婉和郑荣的脸上,高令婉随着郑荣机械前行,偶尔向前看一眼,只觉眼前一片血色。
终于,二人到达了紫微宫。打听到了宇文邕的所在,郑荣带着高令婉来到了紫微宫中的一处偏殿外。
“陛下,胡姑娘到了!”殿门外,郑荣侧身紧贴殿门,提高了嗓门向殿内传报。
很快,殿内响起了一声内侍特有的嗓音,“传——”听上去,阴阳莫辨。
双手向前一推,郑荣将殿门推出一条能容一人进去的缝隙,然后,对扭过脸对高令婉礼貌一笑,“胡姑娘,请!”
高令婉面无表情,一手抱着坛子,一手提着裙子,迈过了高高的门槛,郑荣随即又将殿门轻轻关上。
迈过殿门,抬起眼帘,下一刻,高令婉看到了宇文邕和一名十七八岁的小黄门。偏殿不大,严格说来,只是一间屋子。屋子的左手边是一张朴素的长木几案,宇文邕坐在几案之后,那名小黄门则是恭敬地侍立在殿门边。
见高令婉进来,宇文邕对小黄门使了个眼色,小黄门遥对宇文邕一施礼,又对漠然的高令婉一施礼,静悄悄地拉开殿门,退了出去。
小黄门刚把殿门拉上,宇文邕立即双手扶着几案站了起来,一步步向高令婉走来。高令婉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夕阳透过窗纸照进殿内,带着强弩之末的惨烈与无奈,高令婉一眼不眨地看着宇文邕,看他一步步走进夕阳照到的地方,看那如血的光,从头到脚,将她的玄朗师弟笼罩其中。终于,她的玄朗师弟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她仰起脸看着她的玄朗师弟,她的玄朗师弟低着头看着她,二人谁都不说话。
末了,高令婉先开了口,乍听上去没头没尾的,“他死了?”
宇文邕凝着高令婉的眼睛,“对,死了。”
高令婉眼睫微闪,“怎么死的?”
宇文邕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默不作声地看了高令婉一会儿,“你很难过是吗?”
沉默一瞬,高令婉紧盯着宇文邕的眼睛,“他是怎么死的?”
这回,宇文邕吐字清晰地作出了回答,“我和我弟弟豆罗突一起杀死的。”她的追问伤了他的心,不知道他的回答会不会也让她有那么一点难过,他希望会。
果然,此言一出,他在高令婉的眼睛里看到了哀伤的神色,随后,他听到了高令婉清冷的声音,那声音里有一丝抖颤一闪而过,“说详细点儿。”
宇文邕忽然激动了,抬起双手,一把握住高令婉的双臂,“为什么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是怎么死的,对你来说很重要吗?重要的是,宇文护,这个人,他死了!死了!”
宇文邕的眼不知不觉瞪了起来,夕阳落进他眼中,变成了两团熊熊燃烧的火,“他再也不能挟制我,我再也不用看他的脸色,受他的摆布!他害死了你的祖父,他死了,你应该高兴不是吗!可是,为什么,”他不解地不住摇头,“我在你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高兴!”
“为什么,”宇文邕越说越激动,手越握越紧,“明珠,你告诉我,为什么?难道你真的爱上他了吗?你真的喜欢上害死你祖父的人了吗?!”
说到这里,宇文邕用力一耸高令婉,高令婉的上半身被他耸得一晃。大力一扭身子,高令婉想从宇文邕的双臂中摆脱出来,“放开我。”她的声音冷而平,目光冷硬如冰。
宇文邕的心,在高令婉冷漠的声音里,大大打了个哆嗦。他从没想到,有一天,他最亲爱的小师姐会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而且,还是为了那个人!她不是没用过冰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可是冰冷和冰冷还不一样。有的冰冷只是单纯的生气,有的冰冷除了生气,还有割袍断义的绝决!
难以置信地看着高令婉,宇文邕的双眼不断眨动,“好,”他忽然笑了,笑容破碎而难看,“我告诉你,”他不住点着头,“我告你。从我登基那天起,我就想杀他了!只是,一直没有想到杀他的办法,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他的眼中射出锐利的光。
高令婉忽然觉得面前的男人很陌生,记忆里的玄朗不是这样的,记忆里的玄朗,温柔、和气,是永远如清风明月般的存在,不像眼前的男人,眉梢眼角都是凌厉,都是深入骨髓的恨。
“前几天,太后病酒,我去探望,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我觉得这个办法真是好极了,一定能行。”高令婉看着那陌生男人的嘴一开一合,“我亲自写了篇《酒诰》,等宇文护从同州回来入宫觐见时,对他说,太后这几日饮酒过甚,伤了身体,我说,她不听,希望他能替我劝劝太后。然后,他就随我去了含仁殿。”
“在含仁殿,太后以家人礼招待他,赐他坐。他坐在太后对面,开始读我写的《酒诰》,读到一小半的时候,我绕到他身后,用手里的玉笏使劲打在他的后脑上,他一下子就扑倒在太后脚下。”那陌生的男人还在讲,“然后,我让一个近侍去砍他的脑袋,那内侍胆小,不敢砍。豆罗突从太后身后的屏风里出来,把他的脑袋砍了下来。”
说话时,宇文邕始终盯着高令婉的脸,捕捉着高令婉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说到宇文直砍下宇文护的头,就见高令婉的眼睛微微一闪。他心酸地笑了,心酸之中,又带了点儿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恶毒,“这回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了?满意了?”
高令婉心,在宇文邕从容不迫的叙述中,一次次收紧。整个人,从头到脚,再到十指,全是凉的。
“他在哪儿?”高令婉听到自己淡淡发问。
“你想见他?”
“对。”
“要是我不让你见呢?”
高令婉仰望着宇文邕,微微一笑,“玄朗,你该知道我的脾气,在这世上,除了师父,我不曾怕过谁!你不让我见,我就自己去找,总能找到,总能见到。”她的声音不大,声音里是无比坚定与执著。
此时,夕阳全然落下,夜色降临,偏殿里没掌灯,光线昏暗。
在这昏暗而令人窒息的氛围里,宇文邕沉默地看了高令婉一会儿,末了,惨然一笑,“好。”他的声音里是无限的落寞,“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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