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煨地瓜
姜盈枝便两手捧着地瓜,如捧珍宝般步子轻快地跟着小胖墩来到了灶间。生平第一次这般吃法,她颇有点雀跃,不顾小胖墩的劝阻,挽起袖子决意要亲自煨地瓜。
依着小胖墩的指点,姜盈枝蹲坐在大灶后面,用树枝扒开木灰挖出一个小坑,底下的炭火仍有余热,闪烁着星点红光。她把地瓜小心翼翼地埋进去,将木灰拨到地瓜上盖得严严实实。
大功告成,把树枝往边上一丢,姜盈枝满意地端详了那土堆一番,小包圆圆的微隆起,很是可爱嘛。头一抬,小胖墩正伸长了脖子望她,紧张兮兮的样子,生怕她笨手笨脚,嗯,将地瓜给毁了。
那据说甜糯的滋味,让姜盈枝心和胃全系在木灰之下渐而温热的地瓜上面,她索性守在灶后等它煨熟。
小胖墩见此眨巴着眼,不一会也挪到她旁边,拿过小木凳坐下。
两个人一模一样的姿势,两腿并得直直,双手环膝抱着,神情呆呆,只顾着眼巴巴地盯住黑乎乎的灶膛。
莫名有种天然的萌。
池故辛站在门口,眼神一温,心里被软软地抚过。
但有一人明显不吃这一萌,一脚踏进灶间,便叉腰大喊:“朱三金!”几个箭步冲上前,又将小胖墩一把提起,拎出门去。直到看不见人影,还能听见妇人声振屋瓦的咆哮声:“傻看些什么呢?丢不丢人!”
姜盈枝:……总感觉自己也被口水喷了一脸。
池故辛脸一黑:……说谁傻呢?
他走进屋里,姜盈枝感到头上有一瞬暗了暗,池故辛身形一低,无比自然地坐下。木凳低矮,一双长腿曲起便矗得老高,甚是拘束。他伸展开来,又一脚蹬出老远。
灶膛里啊全是灰,池二爷啊全是腿。余光注意着他的动作,姜盈枝抿抿嘴,鼓了鼓腮,屏住笑意。
池故辛侧头,小姑娘神色认真,腮帮子微微鼓起,小包子脸里像是包了一个肉圆子,叫人想伸了指头按一按,是不是也会松松软软地陷下去,溢出香腻的汤汁。
两人没有说话,只炭火堆里偶有细碎的火星声。
慢慢地,一缕浓郁的香甜气味涌入鼻腔,攫住人全部感官,随即打着旋儿飘散。姜盈枝不舍地吸吸鼻子,回味着那种沁着糖分的气息,眸子里闪动的光芒愈发明亮。
不多时,更多的香气逸出,浓到拂散不去,充盈了周身并向四处漫开。
“这香味真是稀奇,实在太香了吧!”一个大嗓门的侍卫语气纳闷。香气实在馋人,其他人放下筷子、放下孩子,皆循着气味涌到灶间门口。
闻言,几人使劲吸进大口香气,不住点头。瞥到众人如痴如醉的神态,姜盈枝骄傲不已。
小胖墩耐不住性子,硬是挤着脑袋从妇人的臂弯下钻过去,喊着:“姐姐,可以拿出来吃了!”
妇人在后面气得跳脚,小胖墩充耳不闻,全心扑在地瓜上。本想凑近了看,叫灶边伸直的长腿一阻,被迫停了脚,连连舔了舔唇。
姜盈枝捡起树枝,刚想拨一拨灰,池故辛拿过树枝,道:“我来吧。”他把木灰拨到一边,露出外皮已成焦褐色的地瓜,又俯身捡了根树枝,两根树枝一架,就把地瓜夹了出来,往灶台上一放。
小胖墩迫不及待地拿了筷子,将地瓜皮撕开些,正要下嘴,见姜盈枝站起身,犹豫了下还是忍痛道:“姐姐先吃。”
姜盈枝一怔,旋即投去赞许的眼神,挖了些瓜肉到小碗里:“够了。”
小胖墩一喜,顿时想要抱着啃,熟悉的怒吼又响起来——“朱、三、金!”小胖墩身子一抖,妇人揪着他耳朵,厉声道:“只顾着自己吃吃吃,几位贵客的份呢?”
侍卫们忙摆手:“不必客气。”小胖墩脖子一梗,底气足了起来:“你看……”
“那我们便却之不恭了。”小胖墩:“……”他不知道却之不恭为何意,却看懂了几人拿筷子的急切。
姜盈枝同情地望了小胖墩一眼,夹起一筷子地瓜肉,慢悠悠地吹了吹气。
等等,她往旁边看去,池故辛目光沉静地对上她视线。想到他为了吃上煨地瓜(?),都忍着拘束动作的小木凳坐了许久,姜盈枝把碗筷递给他:“你尝尝。”
池故辛不喜这类吃食,却还是接过,夹了一小块送入口中。他半垂着眸,腮边斯文地起伏几下,然后喉间一个好看的滚动。
姜盈枝转开眼,觉得自己观察得太过细致入微,实在有花痴之嫌。
池故辛将碗递还给她,她举起筷便要吃,突然想起这是池故辛用过的,便搁到一边,另抽了双筷子用。
池故辛看得这一幕,眼神微黯下来。
姜盈枝毫无所觉,甜糯香软慢慢地在口中化开,将味蕾牢牢占据,齿颊间留香如蜜,回味无穷。她满足地微眯起眼,两弯秋水泛起盈盈涟漪。
侍卫们瓜分着地瓜,尝了尝味道,本就不甚文雅的吃相更是狂野起来,纷纷伸手护食,推搡着其他人。肖景几乎是在扭打中抢过一小半,殷勤地送到媛梓手上。
媛梓虽不屑这乡野吃食,方才也不自觉地走到灶间。虽冷眼看几人争抢,当喷香扑鼻的地瓜就在眼皮子底下,她哼了一声,却也一把接过。
地瓜很快被挖到只剩一张薄薄的皮,侍卫们意犹未尽地感叹道:“姜姑娘,这真是人间美味啊!”“活了二十几年吃过最香的地瓜了!”连媛梓的冷淡神色也缓和了不少,轻轻地弯了弯唇。
姜盈枝也是今日方知自己还有厨艺天分,或许是这个地瓜尤为香甜,但自己选取位置的精准眼光和炉火纯青的埋瓜手法一定至关重要,她信心满满地想着。
因第二日要返程,众人各自回房,早早歇下了。
是夜,姜盈枝睡得并不沉,后半夜时不时有声响扰她清梦,她也只能勉力浅眠罢了。清晨,当她哈欠连连地推开门,正好有个侍卫面色惨白脚步虚浮地路过。她惊了一下:“你怎么?”
侍卫抬头见是她,顿时神色慌乱,磕磕巴巴地说:“不打紧,不打紧……我走了!”
他强撑着无力的身子逃也似地跑了,本是猛禽般的人变得像只扭扭捏捏的小鹌鹑,姜盈枝心下奇怪,不禁眉头微皱。
主人家特意准备了颇为丰盛的早点,饭桌上却只有池故辛一人。姜盈枝投以询问的眼神,池故辛只安抚地笑笑,为她盛了一碗粥。姜盈枝见状也不好多问,静静用完早膳。
与主人家道别的时候,小胖墩朱三金还不舍地拉拉姜盈枝的衣袖:“姐姐,你下次还要来,昨天我都没吃到……”一想起到嘴的地瓜都飞了,他一时悲上心头,眼睛湿了。姜盈枝觉得他童稚有趣,绷不住笑了下。其他几人闻言,神情却很古怪,苦着脸似哭非哭的样子,姜盈枝更是疑惑。
众人启程。除了池故辛神色自若,侍卫们与媛梓明显力不从心,吃力地上了马,虚握着马缰,好似下一刻就要脱手滑落。马匹稍跑快些,几个人身形就开始摇摇晃晃,如纤弱的苇草在风中飘摇。
姜盈枝问:“你们是不是饿得使不上劲?”
肖景离得近,忙出声否认:“没有,姜姑娘误会了。”
姜盈枝不信:“可你们没吃早膳啊?”
“吃了吃了,吃得早而已。”话还没说完,肚里就翻腾着咕噜响了几声,他干笑两声:“可能又饿了。”
旁边的媛梓轻哼一下,恢复了之前的冷淡,琥珀色的眸里一重又一重地堆满冷意,简直称得上是面如冰霜。
行到开阔处,周道如砥,一侧有大江流经,大小船只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几位请留步!”清亮的一声喊自江那边传来,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跳下船,小跑着朝众人迎了过来。
他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很快对准了媛梓,高高兴兴地行礼:“果真是沈姑娘!世子就在画舫上,请诸位移步。”
听到有画舫可坐,众人神色一松,期待地看向池故辛。
池故辛展目向那华美贵气的画舫望去,船头驻立的一人似也在看过来。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应允下来。
这位世子作风甚是气派,不过出游一次,前前后后足有五艘船随行,还有专供马匹的船只。几人将马牵上去,本来一马独大的赤红色骏马立刻不快地踏着地。等嘴啃泥上船的时候,它突然由不快转为暴躁,长长地嘶鸣一声,巨响叫人一震。
“碎枫还是这样,一见老朋友就欢喜得忘形了。”姜盈枝闻声望去,画舫上一少年负手而立,白衣风流,精致凤眼半弯。本是撩人模样,眸中却生生嵌着一片寒碧,轻飘飘地,翻出再薄情不过的刀刃。
“池兄可好?”他勾着唇,似笑非笑。
池故辛未应,踏上画舫,稍稍停了步子,待得姜盈枝上了船,便径直往船厢里走。
少年也不以为意,一把扣住刚上船的媛梓的手腕:“这段时日可好……”
姜盈枝忍不住偷偷观察这两人。
少年微微拖长尾音,像是猫爪子冷冷清清、轻轻痒痒地一刮:“表妹?”
……表哥表妹在话本里通常不是什么正经关系。姜盈枝眯了眯眼睛,这白衣狐狸,难不成就是荼白?话本里清雅的正派弟子,骚包起来冷淡又勾人,真要命。
媛梓听了脸色骤变,气吼吼地炸起毛,狠狠打掉少年的手,不满地瞪着他。
少年无害地笑笑,似是新奇,抬了抬语调:“脾气见长。”
媛梓却憋着恼怒,敛眉乖巧下来。
姜盈枝眉一挑,哦?打情骂俏?怪不得池故辛要眼不见为净。
少年若有所觉地偏过头,顿了瞬,道:“这位姑娘面生。”他又彬彬有礼地微笑:“在下谢疏。”
这位公子姜盈枝却是曾见过的。
不过幼时有一面之缘,觉得谢疏这名字耳熟才想起来。旸王嫡长子——世子谢疏,可是京州贵女盼嫁榜上第一的人物,杭氏总说起他有匪君子、其人如玉:“你七岁那年还与他玩耍过……”
要不是京州就这一个谢疏,单要看人的话,绝对是认不出了。谢疏当年,可是一个白白嫩嫩软软萌萌还带点婴儿肥的……
……女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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