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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亲口说


  姜盈枝一双杏眼睁得圆乎乎,竟是真的?

  杭氏搂着雪嫩嫩的幺女,被女儿太憨生的神态逗得开眉笑眼,她将对“元梓”的喜爱回忆了一番,称心满意地离去。只留下姜盈枝神情不属地发着呆,心头一时波翻浪涌。

  沈木婴略一皱眉,一副静静沉思的状貌,他时而瞥姜盈枝一眼,时而又瞥池故辛一眼,忖度之色愈来愈深沉。

  姜盈枝察觉到他的视线,满含疑问之意地看向他。她自己对此一无所知,想破脑袋也无法想出个所以然,只是单纯感到震惊罢了。

  这般奇妙的巧合,真让她脑袋疼。

  沈木婴犹疑着开口:“枝宝,那个元梓真的是你?”

  姜盈枝无可奈何地说道:“大概是吧,我若是记得就不会惊诧万分了。倒是你啊,编造什么名字不好,偏偏和元梓同音。”

  沈木婴沉吟道:“我也不是有意借用这名字,还不是为了……”

  渐而放轻的低语让姜盈枝听得不知所云,她拢了拢眉,沈木婴念念叨叨的似乎是知情?

  沈木婴眼光一动再扫过两人,忽地灵光一现:“你们从前就见过,对不对?”

  姜盈枝不知所以,犹在愣怔之中,却见池故辛闻言轻轻点了下头。

  沈木婴一挑眉,抚掌道:“那就是了。”

  他们二人心知肚明一般,姜盈枝则更加困惑,压着眉头垮下小脸:“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沈木婴安抚地拍拍她,嘴角上扬,荡出幸灾乐祸的笑意:“你忘了这家伙很好,不必再想起来……”话音遽然断裂,他整个人猛地滚落,一下就从姜盈枝眼前消失,而她脚边则有一圈浮尘飞起。

  沈木婴又狠狠地跌了一次,屁股都要摔得七零八碎,他撑着地站起身,一手捂着屁股不掩痛苦神色。

  他含着愠怒吊起眉梢,气势上傲睨自若,脚下却犯怂地往小姑娘身后踱了一步,反正他的玉臀伤得不轻,一时半会也坐不了。

  还是离池故辛这尊煞神远一点比较安全。

  他方才的话没说完就被这一摔截了去,姜盈枝偏过头追问道:“你是说我……忘了池哥哥?”

  沈木婴自若地应了:“当然,莫非你真以为我这媛梓之名是顺嘴胡诌出来的?”

  那时沈木婴为了说服池故辛收下自己,啊呸,收自己至麾下,可是死皮赖脸地缠着他,专挑他独身一人便于施展的时候现身。甚至……咳咳,连池故辛沐浴都撞见过一回。

  姜盈枝听他谈及沐浴这一出,杏眼里有丝丝异色闪过,沈木婴穷追不舍得过了头,连这事都要旁观,该不会是有着隐隐男风之好吧?

  她别有深意的打量叫沈木婴毛发耸然,他连连摇头:“我那时真没料到,不然打死我都不想进去。”

  池故辛的裸.身有何看头,还不见得比自己好看呢。

  他退步欲出,偶然间发现一物,便是池故辛解下来放在桌上的一道平安符,符上系了一条红绳,应当是随身之物。

  池故辛也会戴这玩意?

  他随意地拿起看了一眼,那是特制的平安符,中央还写着被护佑之人的名字——元梓,仿佛是个女孩的名字,左右不会是池故辛自己。

  池故辛见此面色酽冷,劈手夺过平安符,转而慎重地戴在了颈间,极为珍爱的样子。

  沈木婴觉得自己好像撞破了隐秘的少年心事,信口一说:“哎,你是喜欢人家么?”

  噫,池故辛闻言居然发了愣,耳根倏地一红。

  他本来还发愁如何劝服池故辛,眼下心念一动,有了个主意。

  自己屈身扮一扮姑娘,并且还要假扮那位元梓姑娘。在京州劫案的勘查之中,姑娘的身份显然要比男子好用的多,歹人不怀戒心更易露出破绽。

  至于为何是元梓,自然是为了顺理成章地与池故辛往来,又掩去肖南几人的耳目。

  做戏便要做足了,惟有将亲信都骗过去,才能保证不走漏一丝风声。加之他以为男扮女装有失颜面,旁人能瞒一日便是一日罢。

  对于他这饵敌之计,池故辛表示姑且一试,沈木婴又找来表哥谢疏,最终商定出了周全的计划。

  沈木婴摇身一变,一位名为媛梓的姑娘出现在池故辛身边。

  正应了他的猜想,肖南他们确实有所耳闻,二爷心里有个念念不忘的小姑娘,还是由于二爷一时失言听来的,却从未见其人。

  当“媛梓”出现的时候,他们不以为奇,只当是二爷与那个小姑娘一朝重逢,二爷舍不得放手,不近女色的性情自然也改了。

  ……

  这便是沈木婴艺名的由来。

  “这么说……”姜盈枝不由看向池故辛,“那道平安符是我的?”

  池故辛点头,唇角轻微地扬了扬:“你把它送了我。”

  姜盈枝完全懵了,真正体味到失忆的糟糕之处。两人一同经历的事情,在他脑海里鲜活如初,于她而言却只是思疑与生疏。最糟糕的是,她竟与池故辛早就相识!那时却还在为“初见”男神雀跃不已。

  姜盈枝轻声说:“我想看一看那道符。”

  池故辛抬手微微拨开衣领,在沈木婴怒斥有伤风化之前,长指勾着红绳把平安符取了出来。

  姜盈枝执在手中端量,年月消磨了这道符的颜色,它处处泛着陈旧的黄晕,上面的字迹略微缺损,笔画间“元梓”两个字依稀可见。

  平安符被池故辛的体温焐得微微温热,姜盈枝顺着牵系的红绳一抬眼,他微敞的领口似豁开的冰缝,露出方寸的水波,一阵阵热气氤氲着逸出。

  她杏眼里亦有水光轻晃,不自在地抿唇:“或许这符真是我的。”

  “嗯?”两人离得如此近,随着这一声响起,池故辛的喉结就在她眼前轻轻颤动了一下,好似一座清俊的山岳在连绵中浮动。

  姜盈枝:真、真好看……

  他问道:“你还记得?”

  姜盈枝面颊上腾起淡红的烟云:“不记得……这条红绳有点短,应该是孩子戴的。”

  池故辛戴了这平安符数年,连根红绳都没换过,如今已显得有些紧了,无法余出多少长度。

  “枝宝怎么脸红红的,闷着了?”沈木婴将脑袋伸过来,打趣道。

  姜盈枝抬手一把拍开他,又问池故辛:“那我也是六七岁时遇见的你?”

  池故辛见雪团团脸上沁出两团软绵的粉云,言语间蕴着温情的笑意:“嗯,你小时候很可爱,只是……”

  “只是明明说你叫做元梓,后来却翻脸不认。”

  该不会是……姜盈枝心头闪现曾经的一幕。

  “媛梓?”

  “不知姜姑娘名字?”

  “可有乳名?”

  她与沈木婴一道乘上贼车的那日,池故辛在马上询问她的名字,先后说了这几句话。她那时以为第一声“媛梓”是想喊住只身在前骑行的沈木婴,如今一想,竟是在喊自己“元梓”。

  “初识”之人连着乳名一起问本是古怪的事,她却不曾发觉反常,只沉浸在与“鸦青”见面的欢喜之中。

  池故辛唤了“元梓”没有回应,问了一番又都对不上,当然会以为她是个没心没肺的小骗子。

  “那你又是怎么认出我的?”她可记得之前池故辛连个正眼都不曾赏她,忽然愿意骑马带她,实在叫她受宠若惊。

  面对如雾往事,姜盈枝就如一个稚嫩的初生儿,看什么都觉惊奇。她清莹的杏眼微微睁大,等着他揭开谜底。

  池故辛唇角压抑不住地一弯:“嘴啃泥。”

  姜盈枝倍感意外:“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吗?”

  属于两人的秘密么?池故辛很喜欢这形容,说道:“凌雪,也就是嘴啃泥,是你当时送给我的。你说它还有一个同胞兄弟,唤作踏云。”

  姜盈枝目瞪口呆:……还有这一出。

  难怪那时嘴啃泥瞧见她异常高兴,连一匹马都有的记性,她一个人偏生这样不中用。

  她本想让记忆恢复之事顺其自然,现下被一处处细节震骇得无以复加,也不禁添上几分急切。

  所以池故辛起初就对她格外耐心温和,也全是有来由的。也对,他的心性这般淡漠,根本就不会在意一个真的初次相见的姑娘。

  姜盈枝问道:“那你知道我为何受伤么?”

  池故辛摇头:“我走之前你还好好的,这事可能要问谢疏。”见雪团团茫然地颦眉,他很快解释道:“那时与你一起的,还有谢疏。”

  姜盈枝:……竟然连谢疏都掺了一脚。

  她低声道:“我能记得谢疏全是因为娘亲总提起他,其实早就记不清楚。原来受伤竟可能与他有关么,听起来不太妙。”在记忆尚未复苏之前,骤然知晓这么多事,简直是用懵懵懵懵糊她一脸。

  池故辛见雪团团丧气地低垂着小脑袋,抚了抚她的发:“你想起来就全明白了。”

  她小脸堆满愁意:“要是想不起来呢?” 

  池故辛轻笑一下,眸中星稠如织,整片天河簇满绚烂的光点,他说道:“除去受伤一事,其他我都能一点点地讲给你听。”

  雪团团最好把谢疏这小子忘个彻彻底底,一点也不可惜。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着,沈木婴又耐不住寂寞地凑近来:“这么说,这家伙早就盯上你啦?好一副狼子野心,原来他喜欢……”

  这下换池故辛把这多嘴的白痴拍远点,他收回手,略带拘谨地抿着唇,俊容微微泛红。

  两人凝目看着彼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姜盈枝杏眼里水波盈动,清了清嗓子说道:“……喜欢?”

  池故辛清咳一声,喉间连连滚动几下,温柔的波涛翻起:“别听他说的。”

  姜盈枝乖乖地“哦”了声,下一刻又听他说道:“这句话该由我亲口说。”

  “我是喜……”少年素来果决的话音一顿,话头在唇齿间缱绻地辗转一番,他酝酿了好几回,总是在对上雪团团大眼睛的时候一霎空白。

  他懊恼般地吐一口气:“……攒着下回再说。”

  笑意在姜盈枝弯弯的眼尾漾开,她应道:“好。”

  但是她已经懂了啊,池哥哥为何比她还要害羞,或许这就是姜四厚脸皮的好处吧。

  “噗——”沈木婴看着热闹,不怕死地笑出声,蓦然话锋一变,“不对,那你和我表哥岂不是情……”

  他话未讲完,池故辛蓄势待发的长腿已然一动,紧接着沈木婴便展现了一个完美的平地摔。

  姜盈枝爱莫能助地瞧了他一眼,估计他这尊臀都能砸开一朵花来了。

  .

  姜府的小马场上,姜盈枝正带着华蔚骑马,两个丽质天成的小姑娘同乘一匹马,宛如清云与流霞相映,散开绮丽的光彩。

  “二哥,”场外围观的姜时孟眼睛一眯,对身旁的哥哥说道,“我怎么觉得这小姑娘怪怪的。”

  姜元川点头,眸光流转间有寒意冷冽:“是不寻常。”

  姜时孟说道:“她自一进府,就只盯着小嫩姜看,都不曾瞧我们一眼。”他虽然嫌弃某些姑娘花痴,但也从没遇到过被人完全忽视的情形,就仿佛他们兄弟两个,仅仅是两根木桩子。

  “小嫩姜这几日奇奇怪怪,不会是因为她吧?”

  小面瘫时常绷不住露出笑意,无缘无故地也能笑出来,又总是神游天外的模样……如果不是傻了,就是有了少女心事,芳心萌动。

  姜元川也不禁深思起来,两人俱是神情冷然,思虑着到底哪一种情况更为严重。

  无论如何,跟他们抢妹妹的人一律打死!

  两人在这一点上面同心并力,连冷冰冰的眼神都一模一样,在马场外缘站成了两根大冰柱子。

  而被他们怨恨着的华蔚正满心幸福地坐在姜盈枝身前,听她用心地讲道:“这里不该松了手劲,而应该收一收力,才能让马保持警觉。”

  华蔚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崇拜”二字,说道:“我骑马也有四年了,都不曾有人如此细致地教过我呢。”

  姜盈枝自箭囊中取出一支羽箭,将她手臂抬起:“顺便教你一点射箭之术。”

  华蔚兴高采烈:“好啊,我学箭术也是四年,一点门道都没能摸出。”

  姜盈枝一脸困惑,忍不住纠正她:“……你说自己十岁初学骑术,如今十五,不该是五年么?你还说十二岁学的箭术,那不是三年么,你那是什么神奇的算法?”

  华蔚不以为意:“我十五岁生辰未过,仍算不得满十五岁,不满五年便是四年嘛。学箭术时约十一岁半,既如此,将满四年也是四年嘛。”

  姜盈枝被这话绕得头晕,一副都依你的口吻:“是是是。”她无奈地翘一下唇角,忽有一道模糊的意识一闪而逝。

  那是什么?

  她脑仁一涨,却还是忍着胀痛努力思索起来。

  那本已不在她手上的第三卷,曾经写着……“十九年前”,十九年前鸦青出世,而他遭遇死劫是十九年后。

  将满十九年可算作十九年,而不满二十年也可说是十九年。

  那时的鸦青是几岁呢?

  因为鸦青是四月的生辰,将满十九的那个春日可算作十九岁,而不满二十的这个春日也可说是十九岁。

  如今又是春日,又到了草长莺飞的二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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