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极地科考站
莉莉安跟随着身体里那模模糊糊的指引确定了大致的方向,二人在冰原上走了半天之后,天地之间的分界线看起来像消失了一样。
冰面反光在无云的天空下变成一整片漫射的光源。
日光与天空本身的乳白色混在一起,地平线融化进云层底部,前后左右的冰雪形状完全相同。
铜锈在背包里醒过来一次,用尾巴反复拍打背包内侧。它的体温已经回到正常水平,呼吸平稳,隔着皮袋能感觉到它腹部鳞片下微弱的暖意在逐渐回升。
公孙锡把背包挪到胸前,拉开袋口让它探出鼻尖透气。铜锈把鼻尖对着四周白茫茫的空气转了转又缩回去,对着外面一片苍白的方向毫无分辨力。
冰原上的寒风忽然转向了。
新来的气流从身后冰崖的方向被温差挤出的气旋裹挟着,拖着低沉的轰鸣声从南往北推过来。
风的前缘把冰面上刚积的薄雪卷起来,风雪贴着冰壳呼啸而过,刺耳的声响从远处地平线一路逼近。
能见度从数千米掉到面前几步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雪尘灌满了整片冰原的表层空域,光被裹在雪粒里反复折射,亮度反而更高了,刺眼的白亮到让人睁不开眼。
公孙锡把冰镐劈进脚下冰层,镐尖全根没入冰壳,他用一只手握着镐柄,另一只手抓着莉莉安的肩膀把她往下拉,让她蹲在自己身前靠近冰面。
背包横放在两人身体之间。风从他左侧灌过来,冰粒打在手背上像针尖,矮人皮斗篷的外层硬壳被风压得紧贴在肩胛骨上。
风暴推进时把冰崖顶部积雪吹得散乱崩坏。
西边远处的冰崖顶峰甚至被风压剥落,大块雪壳沿着缓坡往下滚,在滚动中裹挟更多碎石和冰面上压缩的雪尘,一路往二人所在方向崩塌下来。
雪崩带来的碎石先砸在冰面上,脚下也开始不断震动,接着雪团从高处滚到公孙锡后背。
公孙锡他们被整团硬雪压趴在冰面上,雪从皮斗篷领口灌进后颈,沿着脊椎一路往下淌。
冰镐还钉在冰壳里,镐柄在他手掌中往外滑了一截,这是他固定自己位置不被风雪吹走的唯一支点,必须死死抓牢。
天色渐暗,风暴稍稍停息后的冰原被新雪彻底填平了。
半人高的雪层覆盖了冰面上所有脚印、痕迹和参照坐标。天和地面之间连那条本就模糊的分界线都被新覆盖的雪完全掩盖。
二人从雪堆中爬了出来。
公孙锡把后领口的雪掏干净,将冰镐从地上拔起。
铜锈从雪片下探出头打了个喷嚏,喷完之后嘴角冒出一缕很细的烟,喉底的橘红色闪了一下。
这时莉莉安那模糊的召唤也变得难以捉摸,按照她的说法,那个感觉像是一只四处乱窜的野兔,不断变换着位置,时远时近。
傍晚的暮光把雪面从纯白染成淡粉色,二人陷在雪地里一筹莫展,这里连生火的条件都没有,夜里恐怕会变得更冷。
忽然公孙锡看到,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跳动的黑点。
极地企鹅群正在用胸骨紧贴雪面快速滑行。
领头企鹅在最前面拍鳍翻身,整个群体精确地复制了它的动作。
它们在暮色中排成笔直的一列纵队从西往东滑过雪面,路线干脆利落。一只企鹅中途停下滑速,等到队伍后方被雪碛绊倒的受伤幼崽重新追上队列,继续往前滑。
整个企鹅队滑过之后雪面上留下的长条滑痕构成了一条在模糊白幕中唯一可见的方向线。
企鹅们滑过二人前方时,领头那只扭过脑袋看了蹲在雪旁边的两人一眼,似乎毫不在意。
公孙锡连忙爬起来跟上,这个企鹅队伍的滑痕还没被风吹平,痕迹明显,每条滑痕尾部溅起来的碎雪渣反着微弱的天光一路标记到远处。
他们拉起莉莉安,沿着企鹅群行进的方向走,企鹅的路线是笔直的,修正了他白天所有因白盲造成的方向偏移。
身后那片被雪崩新塑了形状的冰面在暮色中越退越远。
一片铁房子从冰面下半露了出来,正是航海日志上描述的其中一处目的地。
三栋旧世界铁壳建筑半埋在雪和冰里,主楼前铁门的铰链断了半边。
企鹅群从一楼被冰撑破的窗户缝隙中钻进钻出。
一楼角落铺满了碎草帘和旧布料垫成的巢窝,暖通管道间深处残留的微量地热从锈穿的管道壁渗出来。
公孙锡用冰镐敲开被冻死的窗户,直接翻进了二楼。
走廊里的光线很暗,天窗被冰层冻死了大半,只在边缘窄缝里漏进来几束灰冷的光。
他将矿油灯举到身前,光照在走廊两侧的铁壁上,冰壳把光斑拉得又长又模糊。
写着“通信室”的牌子旁,门半敞着。
里面墙上挂的旧世界航路图被冰雪盖住了大半,无线电设备的操控台面上全是霜,旋钮冻死在各自的卡位上。
公孙锡在操作台下方翻出一个铁柜,里面只有几叠发霉的操作手册,翻了几页便撂下了。
档案室挨着通信室,铁架文件柜的抽屉全被人翻过,一层层错开,抽屉里残余的文件纸印着编号,字迹被反复浸湿后模糊得看不清。
莉莉安在走廊另一头推开了一扇门。
这里应该是个储藏室,铁架子上码着军用口粮罐头,冻了几十年,罐底全鼓了。公孙锡拿过一罐用冰镐撬开,里面的压缩饼干冻成了整块灰白色的砖头。
他塞进嘴里一块,尝不出咸淡,嚼到后面麦味才从舌根泛上来,在这样的环境里倒是不用担心腐败的隐患。
他把整个储藏室翻看一遍,完好的罐子凑了十几罐,塞进背包,铁罐在背包里磕碰,走一步便响一下。
他心想着,一天两罐省着吃,能撑一周,这让他们的行程更加具有保障。
铜锈从背包口探出鼻尖嗅了嗅铁罐,又把鼻尖缩回去了。它对压缩饼干和罐头毫无兴致。
楼下传来了叫声,是一楼碎草帘上的企鹅群挤在一起,对外来者不理不睬,它们像是在为了空间互相争吵。
公孙锡把矿油灯搁在档案室铁架上,蹲下拽最下层抽屉。但抽屉整个冻死了。
他用冰镐凿掉抽屉边上的冰壳,拽开,里面搁着个方形铁盒,盒盖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成暗红色的铁面。冰镐尖沿盒盖缝别进去,铁盒闷响弹开。
这东西看起来和周围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令人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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