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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009年4月6日,微雨。

  “感谢同一时间,等候在收音机前的你。多么庆幸在这个午夜时分,有你们的陪伴。今日我的心情十分不好,一清早就得知两个让我难过的消息,一个是相恋八年的男友要结婚了,新娘却是一个和他相恋八十天的人,终于明白,感情不能用时间来计算,从校服到婚纱看似一步之遥,却是无可跨越的鸿沟。第二件事,一个我喜欢的台湾歌手于今早八点三十分病逝于新北市新店区慈济医院,在这个繁华似锦的世界,再也听不到她略带沧桑又不乏柔美的嗓音,再也看不到她坚强自信微笑的脸庞。她的歌是这个时代的记忆,她的歌远比她的人火热得多。天使请她去天堂吟唱,我们也将在人间缅怀纪念她,不会忘记她,不会忘记阿桑。下面一起听一首《一直很安静》,愿她一路走好。”

  辛曼说完最后一句,朝导播室打了个手势,熟悉的旋律渐渐响起……

  空荡的街景

  想找个人放感情

  做这种决定

  是寂寞与我为邻

  ……

  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

  来交换你偶尔给的关心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

  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

  辛曼重新带上耳麦,声音有些哽咽:“突然就想哭,你们呢?你们还记得,当初那个陪你看《仙剑奇侠传》的是谁吗?在惋惜李逍遥忘了灵儿的时候,又忍不住心疼舍身救人的月如。冥冥之中仿佛一切都有定数,有些事情只能用来纪念,有些人只能用来缅怀。”

  辛曼沉浸在痛苦之中,难以自拔。小七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略有焦虑:“辛姐,台长说你今天太多愁善感,赶紧说些笑话愉悦听众。”

  辛曼长吁一口气,勉强扯出笑容:“说了这么多,气氛都有些沉重了呢。给大家讲个故事缓解下气氛如何?曾经有一个女孩,个性好强,自信乐观,她喜欢上了隔壁班的班长,于是厚着脸皮死缠烂打追那个班长。大家猜结果是什么?期待大家的来电哟。”

  小七朝辛曼打了个手势,辛曼赶紧说道:“欢迎今天第一位朋友的来电。您好。”

  电话里早已经哭得一塌糊涂,约莫有着抽泣的回答:“您……好……”

  “您有什么烦恼吗?为何哭泣?”

  耳麦里有些许滋拉声,好在辛曼听得清那头的女声:“我……我喜欢阿桑……我……不要……不要她走……”

  辛曼的声音温柔而低沉,宛若一阵清风拂过心头:“如果可以选择,我也不愿意她离开。可是一切皆有定数,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责任与使命,相信我,她的离开只是因为天堂比人间更需要她。”

  “真……真的吗?”

  辛曼释怀的一笑:“当然。”

  “那……那个追班长的女孩后来怎么了?”

  辛曼停顿了几秒,回道:“在她的坚持不懈下,追到了班长。”

  电话那头的女声渐渐平复下来,追问辛曼:“那后来他们结婚了吗?”

  “并没。”辛曼的手无意识的抚上胸口,那里突然堵得慌,“等过一个人,爱过一个人的记忆足以抵过不能长久在一起的遗憾。”

  电话那头平复的哭泣声倏然又大了起来。

  辛曼扶额,无声叹了口气:“时间能抚平一切,只要我们永远记住阿桑,她在天堂就不会孤单。感谢这位朋友的来电,下面我们再来听一首阿桑的歌……”

  “你怎么搞的?不高兴就别来上班!多的是人顶你的位置!听众不是来听你发愁的,节目的格调都被你带跑了!下段正常点!”耳麦里传来尖锐的女声,有些气急败坏,辛曼索性摘下了耳麦,冷着脸看向导播室外怒不可遏的台长。

  一首歌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还有十分钟,今晚的节目就结束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朋友不喜欢阿桑,据我了解,她是一个乐观积极向上的女孩……”辛曼一口气讲了阿桑从出道到成名的奋斗史,气的台长的脸彻底黑了。

  “下面接通今天最后一位朋友的电话。您好。”

  “您好。在听今天节目之前,我对阿桑并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她的歌很动听,但是听了她的奋斗经历后,我被这个坚强的女孩深深折服,我为她的逝世感到惋惜,她还如此年轻。”来电的是一位男性,沙哑的烟腔,年纪应该不小了。

  “是的,我深有同感。她的歌远比她的人火,走街串巷都能听到她的歌,却很少知道她这个人。”

  “她让我深刻认识到,生命只有一次,一生并没有那么多时间给自己挥霍。我大学毕业后听父母安排进了一所中学当英语老师,可这并不是我的梦想。”

  辛曼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想当杂志编辑。”男子语气坚定有力。

  “如果这是你的梦想,你就该扫清一切障碍为它去奋斗。”

  “可是我已经35岁了……”

  “这并不是理由。如果连迈出第一步都要犹豫再三,何谈接下来的事?玄奘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没有一蹴而就,没有一步登天,都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完的。只要热情不灭,梦想就会实现。”

  “真的吗?”男子有些激动。

  辛曼坚定的点点头:“一定!”

  “好了,今夜的《与失眠的你同在》要和大家说再见了,明晚同一时间,我们再会。”

  辛曼摘下耳麦,想了想最后那人的电话,心情大好,起身朝外走去。

  “辛姐,台长刚才气得不行,她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小七递给辛曼一条干毛巾,辛曼擦了擦脸颊上的汗,做直播的难免有些紧张,注意力又要分外集中,脑中还要想好怎么回答听众的提问。

  辛曼折好毛巾放在桌角,从桌子下面抽出一个纸箱子,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辛姐,你这是要……干嘛?”小七表情很是纠结,欲言又止。

  “我要去寻梦。”辛曼嘴角始终上扬。

  气急败坏的台长见辛曼迟迟没有找她,拉开办公室的门正巧听见这一句,脾气一股溜就上来了,“辛曼你都26了还寻梦!那都是校园里面年少无知的童男童女说的话你一把年纪了不嫌幼稚吗!”

  辛曼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继续自己手里的活:“26岁怕啥,到了56、66我依然还要寻梦呢!”

  “你拍拍屁股走人,节目怎么办?满口的责任感使命感,都是说着玩的?”台长不脸红不心跳的盯着她。

  辛曼听了一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咸不淡的说,“邓女士,两个月前你就安排你侄女进我的节目组了,这两个月你一直挑我的毛病,难道不是眼红想让你侄女顶我的位置吗?”

  邓英被揭穿也不脸红,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自己说说你这两个月的表现,活脱脱一副天砸下来了的模样,不就是失个恋了,搞得像世界末日一样。这个节目需要新鲜血液,以后单周你上,双周小邓上。”

  辛曼一手挎着包,一手抱着纸箱,倨傲的走到邓英面前:“我呸,这节目是谁起死回生把收听率从百分之零点一拉到百分之五的?现在跟我讲格调,也不嫌丢脸。现在,是姑奶奶我不干了!”

  辛曼蹬着牛皮小高跟,风风火火的朝大门走去,留下一干目瞪口呆的众人还有怒发冲冠的邓英。

  此刻辛曼的脑海里只有那首从小背到大的诗:

  寻梦?

  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是的,她要去寻梦。

  “靠,怎么雨越下越大了?”辛曼走下楼才发现伞落在上面了,又不好意思再返回去拿,咬咬牙,“撑死就是一场感冒。”索性把纸盒顶在脑袋上,朝马路牙子跑去。从未有过的轻松感,似乎卸下了肩上的枷锁,仿佛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终于,做了一回自己。

  ……

  果然,乐极会生悲,飘起来的结果就是,发!烧!了!

  “你说你,谭冉结婚你也用不着淋一夜的雨吧,至于这么想不开吗?”

  辛曼含糊的说:“再重申一遍,是我没带伞。”

  阳光透过米黄色的窗帘缝斜射在床头,辛曼伸出五指比划了只孔雀的形状,看着投射在地板上的影子,“噗嗤”一声被自己逗笑了。

  杜倩瞥了她一眼,从她嘴里拿出温度计,瞅了瞅上面的温度,递给她几粒药:“赶紧吃吧,姐姐待会还得去上班。真是活受罪,怎么就搭上和你一起合租。”

  “那是因为你是我可爱的上铺啊,四年革命友谊可是很珍贵的。”

  “赶紧吃药。”杜倩不想听辛曼废话,催促她吃完药,又帮她盖好被子,“下午我打电话叫你醒,晚上去参加婚礼,闪瞎某人的狗眼知道没?”

  辛曼捏着被子不清不楚的嘟囔着。

  “听到没!”杜倩大声一吼。

  辛曼想起军训时的教官,背脊立马一挺,果断回答道:“听到了!”

  杜倩满意的笑了笑,喷了点化妆台上的香水,风姿绰约的去上班了。

  辛曼望着天花板,失神了好久。她和谭冉初中认识,到现在算下来都快14年了。高中时,她一直追逐他的步伐,凡是他补习的地方,都有她的身影,高考他填了中传,她义无反顾的也报了中传,气得S市的父母拒绝送她来A市,最后还是自己一人拖着箱子挤火车到了A市。大学谭冉念的播音,她也跟着报了一个。也许是不喜欢这个专业的原因,谭冉永远是奖学金专业户,她永远在打擦边球。

  说出来都是泪啊。

  辛曼拉高被子捂住头,别想,别想了,寻梦,寻梦!

  为什么越这样想,眼里的泪水就越多?退烧药的药性渐渐上来,辛曼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睡了。

  梦里的她,零下十来度的天气早晨五点起去图书馆排队,就是为了帮谭冉占一个位置。黑夜里瑟瑟发抖的背影,那个裹得圆滚滚的傻妞是谁?风雪地里,那个发着传单求大家投“主持人杯”谭冉一票的又是谁?谭冉搂住的那个女生是谁?为什么她穿着白色婚纱?不可以,不可以!

  辛曼惊醒来时枕边湿了一大片,她烦躁的抓了抓头发,拍了拍自己的脸:“真没出息。”

  看了眼挂钟,两点半。掀开被子起床,头有些眩晕,原地站了十几秒,打开收音机,铺天盖地都是阿桑的歌。辛曼默默的听完一首,转身去厕所。收音机里的歌还在继续播放着:

  其实我早应该了解,

  你的温柔是一种慈悲。

  ……

  “打扮好了吗?来的时候一定一定要把我那件黑色晚礼裙带来!”杜倩又一次来电确认。

  辛曼化完口红,抿了抿唇,对电话里说道:“你觉得婚礼上穿那件黑色晚礼服好吗?”

  “我出席就是给他最大的面子了,不泼他一脸的油漆就算够对他好的了,穿黑色怎么了?黑色抢眼!”

  杜倩劈头盖脸一股痛骂,辛曼无语望天,好吧,既然如此,那就一起穿黑色的好了。

  ……

  “哟呵,上道啊。”杜倩看见走进自己办公室的女人,扯掉她的大衣,拉着她转了一圈,黑色落地礼裙,白色春季鱼嘴鞋,脖子上是一款紫色的水晶项链,头发高高的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你的礼裙,赶紧的。”辛曼夺过自己的大衣披在身上,4月穿礼裙还是有点冷啊,还是大衣暖和。

  “出息。我们啊,就是要最后一个到,然后闪瞎所有人的眼。”

  杜倩拉上帘子开始换装。

  “我不会揭穿你其实你是想找对象才去的。”

  谭冉毕业后比她混得好,进了一等一的电视台当了记者,现在已经混到一个时间段的主持人,还有自己的节目。他结婚的对象也是她同单位的,邀请来的人自然是非富即贵。

  “错错错,我是为了杂志才去的。”杜倩在一家小有名气的杂志社上班,每期都需要采访名人。

  “什么时候美编还要负责邀约采访对象?”辛曼故作不知,一脸茫然,惹得杜倩一掌朝她身上打来。

  “好了好了,去就是了。我知道,你是帮我壮胆去的。”

  “不是,我是去找男人的。”

  “我知道你是帮我撑腰才去的啦。”

  “不是,我是去找男人的。”

  杜倩女王般的走在前面,辛曼慢吞吞的跟在后面,当坐上那辆价值七位数的车的时候,辛曼目瞪口呆:“你发财了?”

  “不是,撑场面,借的。所以今天你给我好好表现!”

  辛曼瘪嘴:“知道了!不就是参加个婚礼吗,说得好像炸碉堡样的。”

  嘴上这样说,心里还是有些惆怅,毕竟那个要结婚的人是她爱了一整个青春岁月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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