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看着陆斌卿带着辛曼离开,陆晋国才叫司机把车开进去。
“回来了啊。”季绮芬接过他的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吃饭了吗?去给你热碗汤吧?”
“不用忙了,今天你也辛苦了,早点休息吧。”他解开领带,转身上楼进书房。
她看着他不再直挺的背影,思绪仿佛回到三十多年前,他在雨中淋得透湿,她撑着伞举到他的头顶上,问:“找我哥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她和气的笑着:“是。”
书房门关上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季绮芬三步并做两步的上楼,推开书房门。
“斌卿说他打算年后结婚,我已经打电话给老张,让他负责订酒店。这两天我打算去趟南京,提亲这一环节还是要走的。”
陆晋国点了一支烟,疲倦的坐在摇椅里:“既然你都决定好了,你出面就可以了。”
“我自然是要出面的,但是你不该也一起吗?”
他轻笑了两声:“他自幼反骨,从没把我当做父亲,我不出面他也不会介意。”
季绮芬走到他身旁,急切的说:“怎么可能。从小到大你选择无视他渴求期盼的眼神,说到底,是那双眼太像淑云了。”
陆晋国被碰到禁忌,脸色大变,倏地起身,吼到:“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这是我欠淑云的,我欠这个孩子的。斌卿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要给他摘下来。”
陆晋国恼羞成怒,一脚踢倒了矮凳,玻璃烟灰缸摔到大理石地上,碎了一地。
原本在房里策划婚事的陆彬蔚和陆彬楠闻声赶来,看见陆晋国涨的通红的脸和碎了一地的玻璃,两人心里一惊。一人搂着季绮芬的肩,一人圈着陆晋国的胳臂。
“这是怎么了啊?家里有大喜的事,干嘛还红着脸?”陆彬蔚撒娇的摇着陆晋国的手臂。
季绮芬:“随你去不去。如果今天是淑云在这,你还会不去吗?”
说完,她转身出了书房。她的话宛如一根茫针,直戳陆晋国心口,他无力的坐在摇椅里,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呆一会。”
倘若时间可以倒流,他一定不会让她就那样含恨离去。
……
大年初一的这天,天公作美,出了大太阳。
下飞机的一刻辛曼有股亲吻大地的冲动,她熟悉的云朵,熟悉的空气,熟悉的人。
王华女士坐在副驾驶座上,体贴亲和的问他们:“坐飞机累了吧?”
她眼带笑意,若有似无的扫过辛曼的无名指。
辛教授也看见了那枚戒指,克制不住的喜悦尽显脸上。
“不累。”陆斌卿背脊挺得笔直,恭敬的回答。
辛曼捧腹笑他一副学生见到老师的模样,被王华女士瞪了一眼才收住。
车刚开到楼下那会,楼门口就放起了鞭炮。
辛教授忿忿不平道:“这老李,早不放晚不放,偏偏要这时候放。”
辛曼笑:“这李叔叔是未卜先知,特地来迎接我呢。”
他们在车上坐了会,一直到那串鞭炮放完。
一下车的辛曼就跟撒了笼的兔子似的,小跑着上楼,见人就喊“新年快乐”。
陆斌卿提着礼物与王华女士走在后面,王华女士看着自家一点也不稳重的女儿,扶额:“这可一点也不像我。”
陆斌卿宠溺的笑:“有时候她真像个孩子。”
王华女士看着此情此景,想起他孤身一人来南京的那日。
他穿着黑色羽绒服,额间头发被雪水打湿。大抵是不适应南方的湿冷,脸颊冻得发青,僵硬的对她笑着说:“阿姨好。”
王华一惊,问他:“你在门口等了多长时间?”
她和辛教授的课都在下午,她结束的稍早,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些东西。
“没多久。”陆斌卿冰冷的手接过王华手里的购物袋,笑吟吟的进屋。
王华眉头一皱突然问他:“是不是辛曼出什么事了?”
陆斌卿解释:“不是,她很好。是我有事。我想跟她求婚。”
他的语气里带了一丝羞赧,脸上洋溢着欢喜,像个不谙世事的大男孩一样挠挠头。
王华听了初是震惊,意味深长的打量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来一趟累了吧,先坐这歇会,辛教授一会就回来了。”
她转身把菜提进了厨房,麻利的摘菜洗菜。
饭桌上,辛教授难掩心中的喜悦,硬是要和陆斌卿喝酒。
“我家女儿啊,别的我不敢保证,那固执劲可和我一模一样,撞了南墙都不会回头的。”
不知是酒气熏眼,还是心里有泪,辛教授的眼眶有些红。
“您放心,我会尽我一生去爱她,宠她,给她最好的一切。”
陆斌卿也有些醉了,酒气上脸,眼神却是清明的。
“那倒也不用,咱们有一说一,婚姻就是双方相互磨合,最后变成两个彼此咬合的齿轮,重在谦让理解信任!”
“我明白的。”
“这丫头认死理,当初一声不吭的跟着谁家那小子跑去A市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辛教授说着还真流了几滴眼泪。
王华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平静的说:“适可而止啊。”
陆斌卿抬眼看向王华,她没有辛教授那么激动,相反,冷静的过头,甚至有些疏离。
她对自己不满意?陆斌卿心里突然有些发慌。
最后陆斌卿喝了四两白酒,辛教授稍稍多一点,醉得不省人事,陆斌卿把他扛到床上去的时候,王华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了。
她换了鞋,站在门口,问他:“出去散散步?”
陆斌卿头有些发热,脑袋里混沌一片,但是,丈母娘盛情邀请,还是谈不上喜欢自己的丈母娘的邀请,他就算是爬也要爬着陪她散步啊。
操场上一阵北风吹过,夹着海的湿气,无孔不入的钻进他衣服里。他拉了拉衣领,把自己的脖子护得严实。王华倒是习惯了,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淡然的走在跑道上。
“阿姨再问你一遍,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她的声音宛如寒冬里的风,凛冽的吹过陆斌卿的心头。
“我就辛曼一个女儿,她的终身大事,我不能由她一个人做主。”王华护犊似的看着陆斌卿,“阿姨托人打听过,你从不对人提起你父母是谁,原以为是自卑,但看起来又不像。至于家世显赫……你大学期间却昏天黑地的打工。阿姨还听说,你和李市长是好朋友?小陆,阿姨不是担心你出身贫寒,阿姨是怕你家门槛太高,我们家高攀不起。我的辛曼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被我保护得太好,有些世事是她没有接触过的。自古以来,门不当户不对能长久的又有多少?我不求她荣华富贵,只希望她每天开开心心。你懂吗?”
陆斌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凉风横贯他的四肢百骸,本来就不暖的掌心更是倏然冰冷,脸如冰霜。
“比起你的承诺,阿姨更相信前车之鉴。我们辛家虽是小门小户,往上了数那也出过大文豪大将军,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她目光如炬,盯着陆斌卿发白的脸。
“我母亲是个话剧演员,叫周淑云,父亲……叫陆晋国,继母,季绮芬。”
他的声音低沉,低垂的手遮住脸颊,无力的闭上眼。
王华听着这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身子一愣,脸色变幻着,开口的声音有些微颤:“辛曼知道吗?”
“她知道。”
王华转身朝家里走去,步伐急而快。
“阿姨,阿姨,你听我说。”他快步堵在王华身前,焦急的开口,“我家没有所谓的豪门芥蒂,我父亲当年也是凭自己打拼起来的,再者,我继母人很好,她不会为难辛曼的。我和辛曼以后会自己住,不会发生您担心的那些事。”
“那也不成,你家的那些亲戚会怎么看待我家曼曼?攀高枝?飞上枝头当凤凰?这门婚事我不同意,你不用多说了,今天你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你就回去吧。”
王华越过他,快速的回家。
“阿姨,我是真心喜欢辛曼,您不能因为我的家世就否认了我的人,我向您保证,陆家不会有任何人轻视她。”
陆斌卿在陆家这一辈人里面就是顶梁柱,他捧在手心上的人,谁敢轻视?
“阿姨是学文学的,此起你说的这些,阿姨更相信白纸黑字。”
“阿姨您看看那些所谓门当户对的,又有几个好结果呢?感情里面最重要的是□□不是吗?我不是个愚孝的人,不会为了谁的一句话改变自己的立场,我认准的人,那就是要和我携手共度一生的人。阿姨,这已经不是书里的那个年代了。”
王华敌意的看向他,挣脱他抓住自己胳膊的手,小跑着上楼。
陆斌卿追了上去:“阿姨,您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阿姨不是不给你机会,是这个机会我给不起,婚姻不是儿戏,那会影响到你们两个的一生。”
“可是阿姨你听我说,从我初中被强行送到国外起,我就开始自力更生,如今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打拼来的,从来没有仰仗过我的家世。正因如此,我更有底气去选择我喜欢做的事,去选择我爱的人。”
他的眼神坚定诚恳,高大的身躯堵住家门口,与王华对视时丝毫不退让。
良久,王华无声的叹了口气:“你让阿姨再考虑考虑。”
当夜,陆斌卿躺在辛曼的小床上,蓝色的碎花床单飘着淡淡的清香,悠悠的飘进他的心里。他枕着软绵绵的枕头,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眠。王华考虑之后的结果他不得而知,或许是赞同或许是反对,辛曼知道王华的态度后又会怎样他也不知道,毕竟,他和她,没有那八年,他也不是她情窦初开时奋不顾身爱上的人。
……
辛曼接到电话的一刻是崩溃的,她反复确认了一遍时间,凌晨三点没错啊。她不敢有一丝抱怨的接起电话,认命的喊了一声:“妈。”
王华清了清嗓子:“妈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过得怎样。”
“挺好的啊。”辛曼嘟囔着,脑袋还是朦朦胧胧的,迟钝了半分钟才回答。
“哦。工作还顺利吗?”
辛曼强忍住挂掉电话的冲动,回道:“也挺好的。”
“哦。生活呢?吃得惯睡得惯吗?”
妈妈呀,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八年了啊,您现在才来问,反射弧
是不是太长了?
可是辛曼不敢那样说:“都挺好的。”
“哦。那……感情呢?和小陆处得惯吗?”
辛曼停顿了一会,趴在枕头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翻过身子,面向天花板:“也挺好的呀。他每次都变花样给我做饭,害得我都胖了五斤,哎。”
辛曼摸了摸自己腰上的肉,无奈的抱怨。
王华听着她语气里的含羞,原本的立场开始妥协,她试探的问她:“小陆家里是做什么的?”
“恩……就是机关啊,上次他来我家的时候你就问过了啊……”
“我是问,什么类型的……”
“你记不记得前几天报纸上刊登的新上任的文联主席?那是她继母。”
王华的头有些晕,赶紧喝了几口水:“你知道怎么不告诉我!”
“这……没什么吧……”
王华气得想摔了手机,这怎么没什么了,这么重要的事,辛曼竟然不和她说。
“妈妈你就别操心了,陆斌卿的家世不是我和他在一起的原因,也不能成为我和他分开的原因。如果以后我们分手了,那只会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王华沉默了一会,说:“妈妈最后问一句,他对你好吗?”
辛曼拉高被子蒙着头笑了:“辛教授对你有多好,他对我就有多好。”
王华噗嗤一声,瞥了眼身旁呼呼大睡的人:“他对我一点也不好,当年没结婚前,他大雪天骑自行车接我下班,后来有了你,他就只疼你了,现在你走了,他就只知道搞研究。”
辛曼突然严肃起来:“王女士,据说一段婚姻的结束都是从抱怨开始的,你的婚姻岌岌可危了。”
“去你的。”
她在床上打滚,卷着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妈妈,我过年带他回去吧?”
王华故作迷惘:“谁?”
辛曼哼哼两声:“陆斌卿。”
她听见电话那头的王华笑了,听见她应了一声“好”。
“你赶紧睡吧,我明天还有事,不跟你聊了。”王华对她说。辛曼苦闷,明明是她打的电话啊,怎么搞的像是自己缠着她聊天?
王华挂了电话后,发了一会呆,大约是灯火太刺眼,辛教授渐渐转醒,嘴里一股酒气:“怎么还不睡?”
王华瞪了他一眼,关了灯,背对着他。
辛教授自然而然的从后面抱住她,不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王华躺在她熟悉的的臂弯里,渐渐入睡。
第二天一早,王华起床做地道的早餐。陆斌卿听到声音匆匆起床,王华递给他一套洗漱用品:“去洗洗吧,你不是说今天想去找曼曼之前的同学来着?”
陆斌卿呆滞了半秒后,惊喜的回答:“是。是!”
“那还不赶紧的,当心让她知道你来这边了,求婚就没惊喜感了。”
陆斌卿:“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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