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1章 吞没

是前方探查的斥候。

这名斥候浑身尽数湿透，甲胄上沾满泥泞，膝盖、肘弯、胸甲缝隙里，全都嵌着乌黑的湿泥。脸颊被杂乱树枝划开两道血口，雨水冲刷而过，血丝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他气息紊乱、喘息急促，奔至近前时脚下一滑，重重单膝跪砸在泥水之中，溅起的泥浆泼满半身。

他高声急报，嗓音被浩荡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将军！前方幽谷之内，聚集了大批江湖人手！人数不明、隐匿极深。其中不少人气息沉凝诡异，绝非普通散修，谷中定然有修为高深的顶尖高手坐镇！”

他粗重喘了几口，雨水不慎灌入唇中，呛得他剧烈咳嗽一声。

“敌方全员蛰伏不动，敛尽周身气息，属下不敢贸然深入探查，即刻折返前来报信！”

话音落地，周遭值守巡防的将士神色齐齐一凛，雨夜之中的肃杀之气瞬间浓重数分。

有人下意识攥紧腰间刀柄，刀鞘内的锋刃受力道牵动，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在轰鸣雨声中若隐若现。

身侧的陈石头当即跨步上前。

他所穿的甲胄比江听潮的老旧不少，胸甲上还留着旧日战事留下的刀痕凹槽，雨水积在凹陷处，盛了浅浅一汪。他拱手请命，语气恳切：“将军，属下愿独自入谷，探查内里虚实！”

江听潮微微摇头，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不必。”

他抬眸望向幽深晦暗的山谷。耳畔雨声浩荡，彻底掩去谷中一切动静，不闻人声，不闻兵刃轻响，就连寻常的虫鸣鸟啼也尽数断绝。

整片幽谷宛如一张沉寂的巨口，吞尽万物，再无半分声息外泄。

“你们留守此处，稳固外围防线，锁死所有岔路要道，严防谷中之人借机从侧翼突围、绕后偷袭。”

吩咐完毕，他抬手按住腰间刀柄，五指收拢，攥紧柄上缠绕的皮绳，指节微微发力泛白，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这幽谷，我独身前往探查即可。”

陈石头眉头骤然紧锁，被雨水浸得发白的面庞上，眉心拧成一团：“将军不可！雨深林暗，敌情全然不明，万万不可孤身涉险！此举太过冒险！”

他的声调不自觉拔高，与江听潮相识多年，他最清楚对方执拗的性子。

江听潮抬手制止，神色淡然。

“我旧日旧伤早已全然愈合，体魄状态毫无瑕疵。你们连日行军、连夜布防，身心俱疲，状态反而远不及我稳妥。”

他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陈石头，又掠过身后一众浑身湿透的士卒。

“放心吧，此番入谷只为探查动静、摸清敌情。一旦遭遇凶险，我即刻后撤求援，绝不贸然恋战。”

他稍稍放缓语气，出言宽慰，可按在刀柄上的手，始终未曾松开分毫。

目光再度扫过众人，他又补充道：“若是大队人马一同突进，目标过大、动静过盛，只会打草惊蛇。一旦暗处敌人提前戒备、暗藏杀机，反倒会打乱全盘布防部署，得不偿失。”

众人闻言，尽数默然。

无人再出言劝阻。

并非全然被说服，而是个个心知肚明。在场皆是老兵，这般复杂地形、这般滂沱雨夜，大部队贸然深入，无异于活靶外露。独身探查，反是最稳妥的选择，而全军之中，唯有江听潮修为最高、最有底气。

可情理通透是一回事，心中担忧又是另一回事。

江听潮不再多言，点出一名斥候，低声嘱托：“你即刻折返校场，将幽谷藏敌之事如实禀报许大人，静待军令，原地待命。”

他心底藏着一份难言的笃定，仿佛只要消息传至师父耳中，这盘凶险的棋局，便稳了大半。

斥候抱拳领命，转身纵身扎进茫茫雨幕，疾驰远去。不过三五息的功夫，那道身影便被浓稠雨雾彻底吞没，再无踪迹。

妥善安排好一切，江听潮缓缓敛去周身气息。

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紧闭的眼睑滑落，沿鼻翼淌入唇中，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腥涩凉意。

下一刻，他骤然睁眼，身形微微压低，借着参天古木的遮蔽、茂密灌丛的掩护，脚步轻盈无声，避开所有积水泥泞，不发出半分动静，整个人彻底融入苍茫迷蒙的雨林之中。

江听潮朝着幽深晦暗的山谷腹地，一步步悄然潜行。

他的背影渐渐消融在茫茫雨幕里，原本清晰挺拔的轮廓，一点点晕成浅淡的灰影，最终彻底糅入暗沉的山林山色，再无分毫踪迹。

陈石头立在原地，凝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嘴唇轻轻翕动，低声呢喃：“他变了不少。”

身侧人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尽数咽了回去，只剩一片沉默。

山间风雨，愈发狂烈。

幽谷深处，沉沉如墨。

连日暴雨冲刷不休，山林地面泥泞湿滑难行。

山道上铺满经年累月腐坏的落叶，层层堆叠，不知积淀了多少春秋岁月。一脚踩下，腐叶软烂塌陷，泥浆积水瞬间漫过靴面，稍不留神便会脚下打滑、身形踉跄。腐叶之下，更是盘根错节的老树根与暗藏地底的乱石，步步皆是隐患，每一次落脚，都似踏在悬空的陷阱边缘，危机四伏。

江听潮步履沉稳，稳而不疾。

他刻意放缓所有节奏，每一步都先以脚尖轻点试探，踩稳夯实，确认无虞后再缓缓转移全身重心。步调缓慢而松弛，宛若山野间循径而行的走兽，顺应着雨夜山林的韵律，极致收敛所有动静，不泄半点行迹。

周身灵气尽数敛藏，气息压得极轻极缓，绵长细微，几近虚无。就连胸腔呼吸也刻意收拢内敛，不着一丝外溢，彻底隐去武者气机。

可越是收敛气息，他的五感反倒愈发通透敏锐，远超平日。

耳尖微微轻颤，于轰鸣不休的风雨声中，细细甄别着所有潜藏的细碎动静。

衣料轻擦的窸窣、人体起落的微息、兵刃轻震的浅鸣。

哪怕是雨点落在不同物象上的细微差别，也被他一一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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