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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坚决地拒绝 1


  在警方展开搜捕的同时,夏老师集中保安队的精壮力量,迅速组织起一支“陈二追捕队”。

  队伍每日严把校门,在校园内定时巡逻。可神出鬼没的陈二依然出入自由。保安队三天两头地接到学生报告,声称撞见他混迹校园内。他要不坐在教室末排听课,要不在食堂里排队打饭,要不大大咧咧,穿着布鞋、邋遢的衬衣,背扣双手在林荫道上溜达。当被人认出后,就逃之夭夭……当部分陈二的拥趸自发组织起一支以学生为主力的“陈二保卫队”后,夏老师终于大病一场。

  这场病太大啦,夏老师不得不停掉心理辅导的工作,有人说,她几乎精神崩溃。

  半年后的一天,学生们奔走相告:夏老师又回来了!振作后的她变得比从前更坚定、更强硬、更有主持正义的决心。

  一天,夏老师在教学楼天台上和一个拿刀指向喉咙的学生谈判。学生根本听不进她的话。突然,夏老师脱掉高跟鞋一个箭步蹿了上去,像一个吸盘一样,牢牢攀附在那名比她高一个头的男生的后背。她的双腿勾住他的腰,双手与他的右手争夺刀子,并像发了疯似的一口咬在他的耳朵上。痛叫的学生松手倒地。

  自从复出以后,夏老师对一切心理不正常的学生咬牙切齿。她要剥夺他们的自由,自杀的自由,作恶的自由,把他们统统开除学籍,送进监狱或疯人院。

  当我来到这个学校,陈二已经成了传说中亦真亦假的人物,每个人都声称见过他。有人说,他早就出国深造了,去年的诺贝尔奖提名有他。有人说,他在附近的村子里安家了,和一个当地妇女结了婚,抱上了儿子。还有人说,他把家搬进了废弃工厂的集装箱里,从此孤身一人。而我更愿意相信,游荡在学校周围,引诱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干坏事,注定成为陈二终生的事业。

  工厂酒会结束后,他不再给我们传递字条,兴许是对我们太失望了吧。

  我最后一次看见陈二是在举行校长阅兵仪式的那天,我们朝南方踢着正步。滚烫的操场水泥地烤着我的脚底,毒辣的太阳使我头晕眼花,汗水已浸透我全身。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陈二。

  他将脑袋搁在学校围墙上,戴着墨镜,一口一口啃着冰棍,对我们嘿嘿的笑,像一个真正的恶魔。我多么想叫身边的人快看啊,可在教官的注视下,我无法开口。接着,他就消失在墙头,再也没有在我的视线内出现。

  第二年秋天的一个傍晚,窗外传来篮球撞击水泥地面声,我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排列着枯燥的数据,夏老师正在看一本书。

  突然,窗户上传来乒乓石子声。她走到百叶窗前,用一根手指在合拢的窗叶间扯开一条缝,张望了一会,似乎什么也没发现。

  不一会儿,又有人用石头砸窗户。她奔过去打开窗户,一个石子嗖地飞了进来,落在我的脚边,上面用牛皮筋绑了张纸。我打开,是一幅漫画。夏老师站在高楼的顶端,满脸惊恐地挥舞双手,看这姿势,由于重心不稳,她即将坠楼。

  她从我手中接过漫画,全身的肌肉顿时绷紧了。她立马拿起电话打给保安队长:“他又回来了!他朝办公室扔东西,就在篮球场附近……我不明白,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总是捉不住他?他可以隐形吗?”她压低愤怒的声音,佯装镇定,但我还是瞥见了她忧心忡忡的侧脸。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踢踢踏踏脚步声。夏老师猛地拉开门,我也跟了出去,三名保安正冲上楼梯——我们几乎同时发现了这壮观的一幕。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白纸,每张纸上都画了夏老师,她在可笑的漫画上,以各式各样的杀死自己。这样的纸有几十、几百张,在穿堂而过的风中猎猎作响……保安们撕扯下纸,抱在怀中。一些纸逃脱到空中,满天飞舞,他们蹦跳着伸手去够。

  夏老师站在走廊尽头,镇定地注视着这一切。她的眼角冰冷,眉头微蹙,她必定又一次忏悔:从前的自己真的过于仁慈了。

  我喜欢别人为我的人生做决定,如此一来我就可以为自己走上了歪路的人生推卸责任。当陈二不再现身后,我又遇见了米粒。虽然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人,可这并不影响我们水乳交融地爱着对方。

  米粒是尝试主义者。尝试主义者信仰人生是一场经历,而非结果。有此信仰的人就像修炼成了百毒不侵、万劫不毁之心。

  米粒经常教育我:“如果我们同样活了70年,你这一生只是反反复复地读一本书,爱一个人,去一个地方,哪怕这些都是你的挚爱,而我呢,爱过各种各样的人,周游过世界,看过一千本书一万部电影,那么我生活的效率就比你高成千上万倍,相当于我活的时间就是你的成千上万倍。”

  我不知该如何反驳这个推论,开始觉得有些道理,后来就索性皈依了此派门下。

  认识米粒的那个暑假我没有回家,在学校旁的村子里租了一个房间疯读《圣经》。我从窗口能望见后面一片平房,七八间围住一个院子,我第一次闯进去是为了借口锅。

  但在踏入院门的一刹那,我被整面墙壁上的大幅绘画吓到了。那排白粉墙上,不知被谁画满了盘根错节的牵牛花,每一片绿叶都有脸盆那么大,绿色的茎纹中流淌着血色的汁液,而每朵牵牛花里都绽开一张人脸,面部表情快活癫狂。这幅妖娆夸张的壁画在炎热的午后喧闹腾腾,像一个不真实的奶油冰激凌快要溶化,把我淹没。

  我站在院子中央不知所措。就在这时,一个笑起来带酒窝,穿了果橙色低胸吊带衫的女孩从墙壁里大呼小叫地穿了出来。

  “你画的吗?”我问。

  “我要把你也画上去!”她大声说。

  我就这样认识了米粒,也认识了她从垃圾场捡回来的,一只叫“旺旺”的猫和一条叫“咪咪”的狗。这两个动物丑陋、肮脏,根本不在乎自己叫什么名字,但都活得像米粒那般快活。

  从此我研读《圣经》的计划就泡汤了。米粒每天都会和我一道找乐子,比如顶着炎炎烈日去爬山。那些荒山中的树影使我的背脊阴凉,浑身畅快,我们跌打滚爬,伤痕累累。

  或者我们跳进水库游泳,我的技术不佳,常常扑腾几下就溜回岸边。她站在高坡上脱光衣服跳进水里,激起的巨大水花扑了我一面,随后她很长时间地消失,等再冒出脑袋已到了远处半沉的木舟旁。有一次,她游回岸边时,给我带来一块潮湿的散发着腐味的木头。

  有时候我们也偷村民的紫角叶、豆苗、茄子,用衬衣兜着回来做菜。她喜欢自己创新菜谱,把紫角叶加进米饭,使一锅白饭都染成了紫红色。我受不了这种颜色和气味。米粒喜欢在任何一道食物里猛倒辣料,甚至吃苹果的时候,她也要咬一口,撒一些胡椒粉。我在她的培养下偏执地爱上了吃辣。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改变过米粒,但米粒却把我推翻重塑,像把我又生了一遍?

  米粒曾问我:“为什么你写日记只用铅笔?”

  我说:“为了将来涂改起来容易,如果我后悔某段过去。”

  她眨着小眼睛说:“过一天忘一天不是更好吗?等需要自传的时候,再虚构一部小说。”

  所以她从不写日记,也从不回忆发生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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