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被迫重温 1
我又一次被迫重温了那个场面。她摔倒在地上,但她立刻又爬起来,冲向贾云。她大叫着:“我不会放过你们!”贾云被她推倒在地,他又把她按在身下。我把那只结实的车料玻璃花瓶搬过来,对着她的脑袋砸了下去。她短促地叫了一声,不动了,几道鲜血顺着额头流下,眼珠还直直地盯着我们。
“她是谁?”虽然是第一次相遇,但我其实已经猜到了她是谁。贾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过了片刻,他吃力地爬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条干净床单,擦干净她的脸,缠在她汩汩流血的肚子上。而我光着身子站在一旁,扶着床,脸色很难看。贾云熟练、镇定,仿佛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他很快用床单把尸体包裹起来。但他一直都沉着脸,独自收拾,不愿和我说话。我知道他很痛苦,正在为失去她痛苦。我还知道,他很恨我,无比地恨我。我此刻也清楚这一点。我甚至希望画面中被他细心包裹的尸体是我自己,而旁边一直在哭的可恶的裸体女人才是李素云。
我朝头顶天花板巡视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可疑的设备,但我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似乎有一个潜在危险正在逼近,我的生活将要毁于一旦。我随手拉过来一条毛毯,裹在身上,可仍止不住感觉到房间里的阴冷。窗外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变成奇怪的栗色,我指的是,一种介于紫红和深褐之间的栗子壳的颜色。
屋子里暗得要命,我打开床头台灯,翻到下一页:12月1日——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我认识吴天心的第二天。
11月30号傍晚,她出现在M&W,脸色像办公室的墙壁一样雪白。半小时后,天空发了疯似地开始打雷下暴雨。正是那晚,我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12月1号的早上,当我醒来时,她却不见了。
我急于知道她会以什么口气提到我,又害怕答案会令我失望。这时,窗外起风了,窗玻璃乒乓作响。我搁下日记本,去确认窗户有没有关牢。当我摸回床上时,突然看见在房间黑暗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顿时被吓得灵魂出窍,转身撞在了床腿上。再缓过神一看,才发现是面镜子。
我有点神经过敏了,担心李素云真的埋伏在她家里。
当我知道这个女人的存在时,她就已经死了,就像一条线段和另一条相交在延长虚线上。可为什么我不认识她,却能在脑海中勾画出她的确切容貌?瘦削白净的脸,眼梢上翘,鼻翼很窄,牙齿很尖。
现在我再回想“李、素、云”这三个字组成的名字,觉得似曾相识。我也许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她会不会是已经被我遗忘的幼儿园同桌?言情小说里某个角色的名字?谁向我提起过的一夜情网友?在夏老师办公室阅读的几千份心理调查问卷中的一个?或者仅仅因为我不断从吴天心那里阅读和听说,而产生的错觉?
我越想越焦虑,希望能立刻逃离此地。但这一刻,纵使有一千个暂缓读这篇日记的理由,我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我已经在街上游晃两天,想去自首,可几次经过警局门口都下不了决心。贾云把光盘拿走了,他说就算去报警也没人会信我。他说,我们唯一的出路是配合尖头门,因为我们三个人在一条船上,是我们共同设计的剧本杀了李素云。他完全不爱我。他也不爱李素云,他只爱他自己。
我怎么能成为这个实验的帮凶?它几乎毁了我一生。现在唯一能破坏实验的办法,就是杀了我自己。我站在力达大厦的楼顶,想起小时候的一次意外。我和同学翻围墙,我闭上眼睛咬着嘴唇跳下去了。脚底板和地面接触的刹那,我感觉重重地震荡,先是一阵剧痛,后来双脚麻木了。等再次恢复知觉时,我在去医院的路上,我的脚踝像被锯子拉割一样刺痛,那次是粉碎性骨折。我的下嘴唇都粘了纱布,因为震荡时我的牙齿把自己的嘴唇咬了一道血口。我又要重温那种震荡的剧痛了,而且这回是脑袋和水泥地。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出现在天空中,这是第一次我们如此直接地面对面。他肯定知道我痛苦到极限,知道我快死了,才这么招摇地出现。我开始愤怒,朝他挥伞,叫他下来见我。可他在空中转了两圈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了。从这时起,我觉得自己必须活着,不管有多么屈辱和痛苦。如果我死了或者疯了,他就大功告成了,胜利了。我甚至去楼下一家心理诊所找心理医生,问她能不能使我麻木,面对再大的打击和痛苦都不动摇?我想让她给我打一针,把我的情感抽走,让我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她这么爽快地答应跟我回家,让我觉得她很可疑。我在给她的酒里加了安眠药。她晕过去后,我检查她的包、手机,没有看到任何和尖头门有关的内容。她应该是安全的。
今天一大早,我就接到曾雄的电话。他说他必须见我,我去了KOS。他交给我一个包。我到公园后打开包,里面都是一些我永远不想见到的东西,我很厌恶。我脱掉高跟鞋,用鞋跟在第七棵美人树下挖了一个浅坑,把那包东西埋在下面。
曾雄,他又是谁?
那一年,姨妈把H带回了黄海边的小渔村。
六岁的记忆会在今天留下什么?他能说出来的也许只是由杜撰加想象串起的零星影像,如一张大网,而真实之鱼却在那空缺处漏掉了,潜入大海,再也寻不回来。
他清楚记得跟在表哥屁股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滩上捡蛤蜊。脚底踏下的瞬间,他以为自己要陷下去了,一阵无助的恐慌。但不久他就习惯了松软的海滩,能很稳地站立上面。浑浊海水的尽头连着浑浊的天空,H的眼前是一片灰黄天地,而表哥的背影正在慢慢远去。H喜欢捡贝壳,那些贝壳颜色苍白,泛一点红晕,经过暴晒冲刷和踩踏后多数残缺不全。完整的只有小拇指指甲那么点,他捡起来塞在裤子口袋里。
表哥比他大九岁,在村子里念初中,是个鼻翼两侧长雀斑,闷声不响的邋遢男孩。他笑起来时,就会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黑洞。姨父是渔民,他捕鱼的时候,H和表哥站在旁边看。一群人齐力把一张结实的大网拖上岸来,把活蹦乱跳的鱼倒进塑料桶里。H俯下身看,每当鱼尾一甩,溅起水花时,他都会掉头跑开。
他们回到村里,姨妈已经燃起了灶头。不论寒暑,每餐必定有一道菜是鱼。鱼的做法很单一,大的剁块红烧,小的整条清蒸。散发出泥土气的鱼腥味无处不在,就连晚上睡觉时,都会混杂在表哥粗重燥热的呼吸中。
但那时,H确实还是吃鱼的。
回家第一件事并不是开饭,而是表哥带他去后门外的空地,那是一片有半个篮球场大的水泥地。
表哥飞奔着把鱼从厨房里拎出来,像一条叼了鱼逃跑的猫。那种海鱼,身体硬邦邦的如同梭子,鱼鳞细碎柔软。他把鱼举得很高,H抬头,只见鳞片在阳光中很刺目。他猛地把它摔在地上,落地一侧的鳞片顿时被摔得七零八落。鱼受了剧烈震荡,在干燥滚烫的地面上痛苦挣扎了几下后,便躺着喘息,腮帮子鼓动着。H看着表哥又把它拦腰抓了起来,举过头顶,继续猛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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