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心理暗示 1

　　第四周，我进门的时候，华生正低头写什么。他穿了件细条纹短袖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没有扣。

　　“你早到了10分钟，”他说，“通常我们认为迟到或早到都是有心理暗示的。”

　　“我只是出门的时候看错了一个小时，虽说路上堵了车……”我解释的时候莫名其妙的窘迫。难道真的是潜意识指使我的眼睛看错时间，而动机，是为了早见他十分钟？

　　“你的梦上周已经分析完了，”他翻看笔记，“你想说说对它的感觉吗？”

　　“这只是一个梦，从现实中提取无意义的琐碎片段，重新组合。”我说。

　　“重新组合，但是按照了内在的规律，”他说，“每一个梦都可能窥见你全部的生活。”

　　“全部的生活？上次你说青蛙对我很重要，可这几天我再也没有梦见过它。我觉得解梦就像巫术，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每个人只有用自己来做实验，得出自己的结论。我的结论是，梦境只和这个阶段有关，也许只是当天有效。”我自负地说。

　　“青蛙不重要。今天它是青蛙，明天它可能是蜘蛛、床单、男性，随便什么，关键是，通过分析，顺着不同的触须摸下去，我们摸到的是同一只章鱼。”

　　“忘了告诉你，章鱼也是我讨厌的东西之一。”

　　他耸了耸肩：“下次对来访者说这个比喻，我会改成顺藤摸瓜。”

　　“那好吧，你摸到的瓜是什么？”

　　“梦里面的我带给你的那本书，”他说。

　　“《圣经》？”我惊讶地问。

　　“你告诉我你去找了蔡博士，他认为你脸上某一部分需要修改。”

　　“眼袋和下颚。”我接着说。

　　“你回答得很快。你说你对此不屑一顾，可事实上是念念不忘，不是吗？它又重新唤回了你的完美焦虑。你无法达到完美的标准，因此你一直不愿正视自己的脸，因为同时你将看见缺陷。”

　　“这和《圣经》有什么关系？”

　　华生继续说：“《圣经》不是一般的书，它是经典的、完美的、权威的。你畏惧的是《圣经》一般完美事物。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在自我封闭的情况下，你选择打发时间的是《圣经》而不是其他？也许你已经习惯了用它来压制自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反驳，但也没有表示认同。

　　“《圣经》中的神庙废墟让你想到什么？”

　　“KOS，因为前一天我们刚去过那里，所以它在梦里出现了。”

　　“KOS的环境让你想到什么？”

　　“地狱，天堂，宙斯，雅典娜……我对希腊神话不熟悉。”

　　“这一切仍旧代表权威，不是吗？天堂地狱很多时候意味着审判。审判让你感到不舒服了。”

　　我没有否认。

　　“你父母另一个孩子的阴影一直压抑着你。当你嫉妒他的时候，这引起了你的道德焦虑，当你明白无法和一个死人竞争来挽回父母关注时，这又引起了你的现实焦虑。为了让你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你的防御机制发挥作用了。首先是内投，你把父母对完美的观点吸纳为自己的观点，其次你把自己和哥哥的比较合理化了。

　　“你还记得上周你怎么描述看到百日照时的心情吗？你说，他像天使一样完美漂亮。我丝毫不怀疑这是你由衷的赞美，事实上每一次赞美都能缓解你的焦虑。如果我们不能反抗，就只有接受，挣扎是最痛苦的。而你早已接受了他是上帝赐予你家唯一的完美，而你只能成为不完美的那个。”

　　我惊异于他能如此自圆其说，这听起来挺有道理，可我依旧不能证实他是对的。

　　“可梦中审判的是女同性恋，不是不完美的人。”我指出这一点。

　　“女孩在你‘合理化’的观念中，即是缺点。你曾经说过，在一个想要男孩的家庭，你的性别就先输了第一局，记得吗？你憎恨自己的女性性别，在梦中把它诋毁为女同性恋，甚至想要用焚烧来消灭它。”

　　“不是这样的！梦中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是那么恐慌，而不是解恨。”我指出他的漏洞，“照你所说，这是一个补偿的梦，是替我实现愿望。可如果我因为性别输了，为什么不放火烧男同性恋，而要毁坏自己？”

　　“荣格有一个看法，人的体内既有阿尼玛，也有阿尼莫斯，它们分别是男性体内的女性意向和女性体内的男性意向，它们既是生理上，也是心理上的。你在梦中焚烧的，只是自己身体中女性的那部分。”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午后，在脑科医院的后花园里，吴天心冰凉的手指轻轻抚摩我的手，她滚烫的气息喷在我的脖子上，我第一次看清楚自己指背上的汗毛，那一刻我竟以为自己是一个男人。我不敢动弹，忍受着她的抚摩，羞愧而焦躁。

　　现在，我的脸红了。我小声问他：“我有同性恋倾向么？”

　　“在你和吴天心的交往中，你说过一直觉得自己和尖头门一样坏，欺骗和伤害了她。你觉得尖头门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丑恶霸道的男性，推行严苛的家长制，十足父权社会的象征。”我回答。

　　“如果你把自己归为了这种角色的同盟，你和她的每一次接触，你的阿尼莫斯，即男性那部分，可能都觉得像在，”他停顿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停顿，“和她强行发生性接触。其实你对她没有性欲吧？你在拼命克制的又隐约忧虑的是什么？也许是不希望自己像男人一样伤害她。”

　　不是这样的！我在心底呐喊了一句。我想反驳，可是我不愿意让华生知道我和吴天心之间的全部秘密。第一晚我们喝醉了酒……虽然第二天我忘得干干净净，可后来，我不断地捡回一些片段。她的手搭在我的脖子上，我的脸颊感觉到她睫毛的颤抖，她温热的眼泪，湿湿的舌尖……我不明白这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来自阿尼莫斯猥琐的想象。

　　“事实上，即便梦到和同性亲吻、做爱，也不能代表你就是同性恋。我觉得这个梦是在说明，你对自己的身份角色不满意，不确定。”

　　“那在你把我扔下阳台前，我以为你要亲我呢？对这你怎么看？我的潜意识期待你那么做吗？”

　　我很好奇，他会好意思把它解释为我对他的欲望吗？

　　“你认为呢？你应该比我清楚。”他把问题抛回给我。

　　我至今能回忆起梦中的心情，紧张，激动，还有几分羞涩。那会儿，我体内的阿尼玛又像把阿尼莫斯完全排挤了出去，我是一个等待亲吻的动了情的女孩。无疑，梦中的我期待他那么做，并且会因为实现而充满幸福感。可是突然之间，一切乱套了，梦中的事态迅速向反方向发展。我还来不及失望，我的内心充满恐惧。

　　“也许，这和同性恋的问题一样，不能说明什么。”我喃喃地说。

　　“你渴望什么它补给你什么，你讨厌什么它为你除去什么，这是补偿的梦，为你实现愿望。可另一类梦却是反过来，你害怕什么，它加深什么；你渴望什么，它剥夺什么，它为你实现的是担忧和恐惧。”

　　我顺着他的暗示往下说：“这后半个梦不像是补偿的梦。如果是，它会顺畅地继续下去，直到我满足为止，不会阻止它的发生。因此，它更像是恐惧的实现。”

　　华生点头：“梦里什么才是你最害怕的？”

　　“当你把我反过来推向阳台，我突然意识到你是尖头门。那时候我好害怕。我不是怕死，而是害怕发现原来是你。那个人竟是你。完全出乎意料，我被吓了一大跳。”我又回忆起梦中心悸的感觉。相比起那一刻的恐慌，之前那点儿甜蜜幻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现实中你最害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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