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理解 1
我想,这是个阴谋,一定是。要不,他们被贾云说服了,那个出色的演员,他能骗倒整个世界。
我终于可以理解吴天心了,她的癫狂、愤怒、痛苦和自残。可一切无济于事,无论她说什么,人们总是同情地看着她,隐藏着心底的嘲讽。她做的越多,人们变本加厉地怀疑她,给她扣上各种疾病的帽子。因为不愿意和别人统一口径,她宁可把自己流放到另一个星球上。我相信了她,我也被放逐到这里。可现在她死了,抛下我一个人,孤立、隔绝,再也回不来了。
“我们查过档案,当年35个受害人中,有一个人确实是你认识的——她就叫李素云。”
她话没说完,我就跳了起来,“不可能!那我遇到的吴天心是谁?”
“李素云在29岁那年接受换脸整形,之后改名为吴天心,”王警官同情地看着我。那种眼神使我无地自容,几乎要掐死我体内的吴天心。
“你们这么说的证据是什么?这两人的尸体都已经不在了,你们能化验吗?唯一见过她们两人的是贾云,难道你们根据贾云一个人的证词?!”我大声质问着他们,完全不顾自己正身处警局。
此时的我似乎已经不再是自己,而成了吴天心。她已经进入了我的血液,控制了我的大脑,指挥着我的动作、表情、声音。
“他不叫贾云,我们查过他的身份证,他叫曾雄,”姚警官坐直了背,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我。
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什么要串通起来篡改事实?为什么要拼命掩盖一个女人的死亡?谁可以相信我?我是那么孤立无援……我立刻收拾起桌上吴天心的照片,要冲出门去。当我的手放在门把上时,身后传来王警官的声音:
“证明这一点的也不是曾雄,而是李素云的父母,和另一个人……”
我停在了门边。他又说:“我想你肯定有兴趣见见他。”
我终于找到了左半边照片。它和我手上的右半边恰好拼接成一张六寸照,它们的内侧边缘天衣无缝地咬合在一起,完成了一张十年前的露天舞会上的合影。只是,一道僵硬的裂纹永远地划在了两个女人之间。
在见到被裁去的半边之前,我曾无数次想象上面的女人会长什么样,是不是同样浓妆艳抹,面对镜头牵强地微笑?我绝对没有猜到,我早已经见过她了。
她正是在溪边挥帽子的年轻女孩。在这张照片上,她的五官被清晰地放大,乌黑光亮的眼珠子里透露着青春的憧憬。她穿着米色裙子,胸口有两道蕾丝花边,脖子白皙颀长,乌黑的头发垂在胸前,她抬高左手搭在身边女人的肩膀上。关键是,她笑得那么真诚、腼腆和甜蜜。
蔡博士脱掉了白大褂,换上了一件浅色细格西装,肩膀和腋窝处绷得紧紧的,我猜他一定扣不上纽扣。他显得有点颓唐,向后捋了捋垂挂下来的白发,开始违背职业道德,叙述那一次他自认为达到了事业颠峰的手术。
她第一次来见我,我照惯例给她做了模型,并提出了整容建议。她天生条件不错,只需改变一下鼻子和颧骨就完美了。她听了以后说要再考虑一下。
两天后,她又来了。她似乎挺犹豫的,最后还是拿出一张照片,就是这张。她说要变成那个女人的模样。我当时坚决反对。她们完全是两类人。作为医生,我们并不是劝客户改变得越多越好,而要考虑容貌和性格、经历是否匹配,以及她本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如何。有些人容貌改变后,性情大变,甚至导致双重人格。
我做的上一宗换脸手术是12年前了,那完全是受了虚荣心和金钱的怂恿啊,这两样东西都是魔鬼,它们叫你没有好下场。那个男人坚持要给自己换上某位过世男影星的脸,他的理由是他不那么做,老婆会跟他离婚。他给的报酬确实不低,我也很想以这样一次手术证明自己宝刀未老。手术分六个阶段,进行了四个月,看到效果后他很满意,付清全部费用离开了。大约三个月后,护士整理旧报纸,发现了一年前的通缉令。上面附了一名撕票绑匪的照片,正是他换脸前的样子。虽然我立刻报案,可已经又有一家人被勒索,孩子被杀。
在那以后,大面积烧伤或严重容貌缺陷的修复手术我都做过,但再没有遇见健康人要求换脸。在和李素云的讨论中,我反复询问她换脸的动机,她的解释始终是:合影上的另一个女人是她姐姐,曾经是个话剧演员,后来在一次车祸中丧生。她和父母都非常思念她,于是她想通过变脸,来完成姐姐的人生。
我一再劝她慎重考虑。首先,以此来纪念一个人似乎有点荒唐,其次做完手术后如果想恢复本来容貌,从生理和心理上来说,代价都是太可怕了。
在那几天,她天天来找我,经常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现在想来,她真是个会演戏的孩子!她身上有种很惊人的坚持,不惜一切代价,不达目的不罢休。你要说她是疯子,我绝对不信。她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切都在她的控制中。
天知道我后来怎么就同意了她的要求,甚至被她的姐妹情谊感动了,减免了两万块的费用。
其实我并非一点都没有怀疑过她。这张照片是1994年的,又化了浓妆,一些面部细节看不清楚。当时我希望她提供更多她姐姐的照片,她却拿不出来。昨天,她父母向我证实了,她根本没有什么姐姐。
做完手术后,她看起来心事重重,似乎还有些后悔了。有一天她甚至在病房里发神经,乱摔东西,要护士把所有镜子都收起来,这令我很头疼,开始有了坏的预感。大约又过了两个星期,纱布拆完了,肿消退了,她又主动要我拿镜子给她照。
其实这是我接手的手术中难度最高却最成功的一次。除了年龄和气质造成的差异外,她俩的脸就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连你也以为她们是同一个人了吧?不过那天她比较了相片和镜子里的自己后,什么话也没说,连一句感谢都没有。
你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吗?李素云对她的感情看起来非常复杂。我有次在病房里撞见她盯着相片发呆,她的眼神,伤感也有,留恋也有,但更多的是恨。那种恨不是我撞了你一下,踩了你一脚引起的怨恨,而是一种咬牙切齿、深入骨髓的仇恨。为什么要这么恨自己的姐姐,又为什么要换上她的脸,我当时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出院后,护士在床底找到了这半张相片。她把自己那边剪掉,随手扔在地上,只带走了那个女人,倒像是要让她完全取代自己。
你第二次来医院找我,我一眼认出了你手上这半张相片。可是小姑娘啊,不是我不愿意帮你,而是害怕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事。我老了,对人生已经没有太大的抱负。美美丑丑我见过无数,事业金钱我也不在乎了,我只求一点:死前能够问心无愧。我真的不希望自己的这门手艺总是在帮助魔鬼。
“你认为她也是魔鬼?”
蔡博士看起来非常疲惫,但他却坚决明晰地点了点头:“你说别人谋杀了她,我不信。”
那个夏天,我穿着一条卡其布短裤,坐在贝尔湖畔的白色沙滩上。我的屁股下垫着一层被阳光烤得热乎的银色小鱼干,远远的湖面上拦着一张绿网,四周却没有人。如果我们游到网的那边,就是另一个国家,可是有什么区别呢?哪儿才更朝生暮死?我们要的只是一片撒野的地方。
我掏出笔和纸来,垫在膝盖上歪歪扭扭地写到:如果哪儿出了一点小差错/我将在疆界的时刻葬身水底……
“写这样的诗,你不丢人吗?”
身后传来米粒响亮的声音,她绕到了我的正面。我羞愧地把纸揉作一团,埋入了细沙中。
那是我的第一首诗,夭折了,以后再也没有写过。
现在,我在家细心地替米粒收拾行李,我想她短期内不会回来了,也没有人可以找到她,除非她希望被人找到。我把她的衣服、鞋子、化妆品、首饰都装进箱子,再塞进大衣柜的角落。我留下了一顶草编凉帽,打算借来戴一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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