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逼迫
六娘静默地看着她,又看向李嬷嬷。李嬷嬷这才开口道:“回禀六小姐,这便是从金陵跟车回来的刘喜善家的,今后要留在上房服侍夫人的。”
六娘歪一歪脑袋看着眼前这个微胖的老妇,半晌一笑:“给刘家嬷嬷问好。”又看向丫鬟之间的女孩子:“这就是嬷嬷的小女儿坠儿吧?她今日白日去过我那里一次,看着很机灵,做事情也是聪明伶俐地,比个大丫鬟都懂事呢。可见刘家嬷嬷定是大方得体的人物了。”
六娘说话轻声细语,然而因着久病不愈,乍然说出这么些话来还是有些气喘。
刘喜善家的听在耳朵里,脸上颜色却有些不大对劲了。
她身后的坠儿则把身子缩在母亲的阴影里头,不敢抬眼看六娘。
六娘又朝着豫园的牌匾磕了两个头,由李嬷嬷扶着站起来了。六娘最后看了一眼刘喜善家的,道:“劳烦你了,我不过是来请个安,劳动你们出来迎我。”
说着告退了。
六娘扶着李嬷嬷的手安安静静地踱步回去了,前头甘嬷嬷院子里的热闹,这会儿也早歇了火气,再没有喧闹之声传来。
果然在当天傍晚,云竹悄无声地一个人回来了。六娘叫了她到跟前,叹了一口气,道:
“说吧,刘喜善家的把你怎么了?”
云竹年纪只比六娘大两三岁,如今也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她平日性子老实,这会儿听主子问话,呜咽了两声才勉强答道:“今日坠儿说,要去上房甘嬷嬷处领炭火……我没有想别的,跟着走了。到了上头,领东西的人太多,坠儿就领我先去她老子娘那里歇着,还央了几个平日交好的粗使婆子一块儿,说是帮着拿东西的……”
李嬷嬷性急,插嘴道:“云竹,别哭了!你捡些要紧的跟小姐说了,万事有小姐给你做主!今日小姐可是为了你,拖着病体去上房走了那么远的路!你也给我争气些!”
云竹早就知道今日是六娘往上房走了一圈,心里对六娘早已感激涕零,连忙抹一把眼泪,“哎”了一声道:“我这就说了,小姐您听了就当风刮过了吧,不要脏了耳朵。那个坠儿是想方设法骗了我去她们家里,我一进去,就让那几个婆子给拿住了,锁在屋里。坠儿她娘,刘喜善家的在外头,逼着我……逼着我嫁给她家那个得痴呆病的傻儿子……”
李嬷嬷倒抽一口冷气,又惊又恨道:“胆大包天了都!”
周府这样的地方,门禁森严,外头的小厮是不能进后宅的。坠儿把云竹引进刘喜善家的院子,锁起来了,其实那院子就是供坠儿母女住着,刘喜善一家的男人在外院另有屋子住。坠儿母女不当差的时候,按例拿牌子出内宅,到外院里住;刘喜善家的男人却不能进内宅住。
府里对男女之事是打死不论的,刘喜善家的不敢让自家儿子直接要了云竹。只是她们母女敢把云竹锁起来逼迫,这架势也有些骇人听闻了。
“不是她们胆子大,是她们有恃无恐。”六娘伸手轻轻握住李嬷嬷手背上因为气愤而簌簌抖动的青筋:“嬷嬷,在这个府邸里,没有任何人是站在咱们这边的。”
李嬷嬷的手指微微一僵,随后凄楚道:“小姐说的,老奴何曾不明白呢。老奴只是不甘心,曾经小姐您也是豫园里最金贵的小主子,就算到了现在,小姐您仍然是宁国府最尊贵的嫡长孙女。”
李嬷嬷说的没有错,六娘的父亲,宁国府世子是嫡长子,他的原配留了一个独子;文氏是继室,留了一个独女六娘;许氏也是继室,许氏的两个女儿都比六娘年幼。这府里称得上嫡长女的,也就是六娘了。
六娘听了摇头失笑,捏紧了李嬷嬷的手指道:“嬷嬷。”
李嬷嬷有些不好意思了,道:“我活了半辈子,如今落了难,还要小姐您来宽慰我。”
“您不用太担心了。”六娘轻轻地道:“您看,正是因为我好歹顶着一个嫡长女的名头,所以我去上房走了一圈,刘喜善家的就不得不把云竹放回来。能放回来,总好过捏在她手心里。”
跪着的云竹险些又哭出来。
李嬷嬷道:“可是,这不是长久之计。她们放了云竹,是因为顾忌着怕您闹起来,闹大了她们也不好看。但她们看中了云竹,往后可就……”
李嬷嬷担忧地看着云竹。
云竹不是说生得有多好看,只是她性子软,老实,这样的人嫁给个傻子才好拿捏。
周府里不少人知道刘喜善家有个傻儿子。这傻子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刘喜善每天把他锁在屋子里不让出去,如今已经长到三十多岁。关着傻子的那间屋子里经常能看见傻子流着口水的脸贴在铁栏杆上头往外瞧,里头也总是散发出常年的恶臭。
刘喜善夫妇俩从三等的奴仆爬到了老爷夫人身边的管事位子上,这辈子可谓够本了,只可惜他们唯一的儿子是这幅德行。他们指望不上儿子,就指望孙子,想讨个媳妇留个种就好。
刘喜善夫妇又要强地很,街边上卖身的女乞丐他们不愿意要,还想着从周府一众水灵灵的丫鬟里挑个好的。周府的丫鬟即便是粗使的,也都是精挑细选进来的,个个在府中吃着细米细面长大的,个个巴望着嫁个管事甚至爬成个姨娘,谁肯伺候傻子一辈子?
若是这个傻子能讨了云竹这样标致的媳妇,还是小姐身边人的身份,那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事了。
六娘也看着云竹,她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刘喜善家的看中云竹,不是没有道理的。周府里头采薇院几乎算是透明的存在,又是后宅主母许氏的眼中钉,她身边的云竹就是一颗好捏的软柿子。
刘喜善家的逼迫云竹不成,下一步就是要动用更大的力量来逼迫自己这个主子了。
说实话,自己在这周府里住着,身为当家主母的眼中钉,日子过得自然如履薄冰,力量上怕还不如一个奴才。若是刘喜善家的要定了云竹,自己就算拼着小姐的身份去抗,还不一定能扛得住。
刘喜善夫妇这些年都跟着世子爷在金陵当差,如今却回了京城里。他们在金陵时,刘喜善是世子爷身边的长随,张氏管着几个铺子,已是十分有脸面;他们现在回了京城,张氏成了内宅里许氏的管事,刘喜善倒要出去管铺子了。
明面瞧着这一家人的位子没什么变动,只是仔细想一想又不一样。
京城和金陵能一样么?宁国公府的祖产在京城又不在金陵。在国公府里当管事,可不是在金陵当管事能比的。
很显然,刘喜善夫妇这次回来,又往上爬了一大步。
六娘想起今日在豫园外头见到刘喜善家的情景:那张氏现在看着是接手了许氏前院的待客和杂扫、少爷小姐们身边丫鬟的调教等事物的主管,穿戴地崭新透亮;坠儿小小年纪,也成了夫人的长女九小姐身边的二等丫鬟。母女两个浑身穿金戴银,几乎比得上许氏的大管事甘嬷嬷的气度了。
等等,甘嬷嬷?!
六娘思及此处,双目分明亮了起来。
“云竹,你今日吓着了,别再操劳了。”六娘伸手想要把云竹拉起来:“你先回去歇着。”
云竹不敢哭,抹着眼睛站起来,吞吞吐吐道:“云竹给小姐……惹麻烦了。”
六娘苦笑了一下子,没说什么。
其实是她这个主子牵连了云竹才是吧。
却说那刘喜善家的,如六娘所料,是认定了云竹这颗软柿子的。
那日六娘亲自来跟她要人,她只好暂时将云竹放了回去,讨云竹当儿媳妇的心思却一刻没有停歇。
云竹这个丫头不是家生子,是四五岁的时候府里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她本身便没有靠山;而打狗还要看主人,她的主子六娘又是世子夫人所不喜的,若是让世子夫人为自己做主这个婚事,怕夫人还十分乐见其成呢。
刘喜善家的一壁盘算着,一壁更加卖力地伺候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许氏身为府中嫡长媳妇,每日要主持中馈,工作量相当庞大。她身边按例有一个总管事——甘嬷嬷,四个听命与甘嬷嬷的管事,一二三等的丫鬟婆子不计其数。
刘喜善家的回来,就是顶了个管事的缺,在甘嬷嬷之下的。和甘嬷嬷不同,刘喜善夫妇是周府的家生子,不是许氏的娘家人。
刘喜善家的能发达至今,也多半是靠着刘喜善在世子爷跟前伺候地好,对于许氏来说,她对张氏并不信任。
但因着张氏是许氏的顶头上司——世子爷派遣过来的,所以许氏面上对待她比其余三个管事都要好。
刘喜善家的回来这几天,还沉浸在升职的快感以及受到女主人赏识的优越感之中。
她寻思着,等两天就找个时机,将儿子的婚事在主母跟前提一提。再找两个交好的姐妹帮着说说话,这事儿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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