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敲打
甘嬷嬷还是笑:“您这是怎么了?若我们做错了什么,您回禀了世子夫人,等世子夫人治罪下来,我们就削了脑袋交给您。”
四小姐气得涨红了脸。刚要不管不顾地领着丫头们闯门进去,那边急急跑过来了一个媳妇,奔过来扑在地上道:“四小姐,夫人从老夫人的院子里回来了,这会儿要请您过去。”
“周恒家的,夫人是为着今日四小姐过来这边的事情?”甘嬷嬷立即道。
周恒家的跑得直喘气,看也没看,夺过一旁婆子手里的茶就灌了两口——殊不知那婆子本是要拿给四小姐喝的,而且四小姐刚刚已经喝了一口。
四小姐瞧见一个奴才竟喝了自己喝过的茶,顿觉胃里头一阵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
甘嬷嬷瞧着四小姐的窘态,心里就觉痛快,又笑问周恒家的:“夫人只请了四小姐过去?”
周恒家的摇头道:“嬷嬷,也要咱们过去。”
甘嬷嬷心里又是一揪,暗道:请四小姐,八成是要责问四小姐不顾身份、去奴才的院子里大闹让人笑话。要她们这些管事过去,难道是要责问她们贪赃的事情?
若不是为着这个,又为何要她们一同过去呢?
心里惴惴地,还是跟着四小姐一同去了。到了正房里,许氏端正坐着,脸色很难看,一句话都不说。
许氏本是要用这沉默的威压来给四娘一个下马威,哪里知道四娘不按常理出牌,瞧见母亲大人不说话,扑通一声跪着先诉起了自己的苦。什么冬日里用的都是黑炭,平时的绸缎料子都是不时新的样式,有时候拿回来的饭菜也是冷的,诸如此类。
四小姐的亲娘是个奴籍的贱妾,许氏何曾正眼看过她?当下摆手冷冷打断了,道:“今早的事,我回头再教训你。你现在先去后头佛祖面前跪着,静一静心,想一想自个儿身为周府的小姐,该不该冲到奴才的院子里头去闹。”
“母亲!”四娘脸红脖子粗。
“把她带下去!”许氏指着两个婆子,高声吩咐。两个婆子上来就把四娘扭住,转眼拖到后头去了。
甘嬷嬷眼看着四小姐都让夫人给发落了,心里头就扑通扑通跳得越来越厉害。夫人将四小姐拖下去了,下一个是不是要将自己拖下去?四小姐再怎样也是世子爷的女儿,犯了错,顶多在祠堂里头跪两天。可是自己呢?
是要撸了管事的体面,还是要拖出去挨板子?
若是十年前刚进周府,甘嬷嬷绝对不会这么想。那时候夫人还没生孩子,里里外外都仰仗着自己,把自己当成半个亲娘。可如今……
刘喜善家的说的一点也没错啊,自己是夫人的奶娘,又不是夫人的亲娘啊。自己这些年也能感觉到,夫人对自己不像从前那么信任。几个铺子庄子的账本,夫人总要抽空看看。另外那四个管事,都是夫人做主提拔起来的,自己举荐的人,夫人不愿意用。
甘嬷嬷很清楚自己是为什么会不复当初。她先是花了大价钱送三个儿子到私塾里面念书,后来大儿子不是这块料,她又给大儿子在金陵买了两座酒楼,让儿子做生意去了。在周府里,她是低头哈腰的奴才;出了这个周府,她却是金陵城阔绰的老太太。
她能有今天这份家底,可不都是凭着搜刮敛财得来的。再则,若没有这样的好处,为什么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要当管事呢?每年多那么十两银子的份例,有意思么?
几个管事都颤巍巍地跪着。许氏瞟了她们两眼,才道:“你们帮着我管院子,倒是管得好哇。”
“世子夫人!”甘嬷嬷一句话就给吓着了。她慌忙爬到许氏脚边上,磕头道:“奴婢这些年忠心耿耿地伺候夫人,奴婢这条命这口气都是夫人您的,奴婢……奴婢绝不敢做什么背主的事情啊!”
许氏看着年迈的甘嬷嬷爬在地上抓着自己的裙子,还一边砰砰地磕头,心里便有些不忍了。想起这甘嬷嬷从小将自己奶大,已然是半个娘一样,这么些年在周府里头过日子,里里外外都是甘嬷嬷忠心耿耿地扶持着自己。
甘嬷嬷克扣府中份例,许氏心知肚明。她之所以不管不问,就是因着这样的事情根本无伤大雅。几个庶出的子女本就碍了她的眼,克扣了又怎么样?冻死饿死了反倒好了。
可是,她没有想到甘嬷嬷会贪婪到令人吃惊的程度。甘嬷嬷的大儿子在金陵开酒楼,如今竟然已开到了第八家分店,还买下了一个青楼。甘嬷嬷的小儿子还娶了金陵一个员外家的女儿,那个员外有功名在身,之所以愿意把闺女嫁给下贱的商贾,就是因着甘嬷嬷家中送了几万两的聘礼。
这些事儿,许氏都是慢慢地才知道的,倒不是因着今日四小姐闹起来才去查的。只是既然今日翻开了,就索性敲打敲打甘嬷嬷。
甘嬷嬷吓得半死,趴在地上起不来了都。许氏冷哼了一声,先让另外两个管事把她架起来了,这才道:“你们几个,日后还是给我收收心吧。今日闹起来的是四娘,明日若是传到外头去,咱们国公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嬷嬷,我是拿你当亲人看待的,若因此让你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便是我的不对了。”
甘嬷嬷又跪又哭:“奴婢不敢哇!奴婢是个什么东西,从小在外头给大太太提鞋的丫头啊!奴婢不过腆着脸当了小姐的奶娘,事实上不过是个下人……”
一句“大太太”,许氏听了到底心软。这甘嬷嬷当初还是伺候自己母亲的丫鬟,伺候了二十多年。后来当了媳妇,生了孩子,又来伺候自己。
其余的三个管事都跟着甘嬷嬷痛哭流涕,磕头请罪。
许氏叹了几口气,道:“行了,都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在这里碍眼。”
四人连滚带爬地挣扎着出来了,甘嬷嬷走得慢些,还没出门,许氏在她身后道:“嬷嬷,你平日里靠几个姨娘和一群庶出的吃孝敬也就罢了。你该是没有动了我那些嫁妆铺子的心思吧?”
甘嬷嬷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忙回过身来跪下道:“没有,没有!这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我还是分得清楚的。若是我……我真做了对不起夫人的事,我自个儿天打五雷轰,我的三个儿子也绝不留一个后!”
许氏这才点点头,饶过了她。
甘嬷嬷和几个管事出来了,都先凑在屋子里哭了一回。哭完了,三个管事率先捶着桌子跳脚,喊道:“刘喜善家的,咱们这回非扒了她的皮不可!嬷嬷,您定个主意,看是要她横着死还是竖着死!”
甘嬷嬷喘了口气,抬手道:“人家有备而来,都怪我掉以轻心了,没看出她有那么大的野心呢!也罢,既然都翻开了,日后我也不必给她留脸了。”说着点着下巴指指周恒家的,问道:“刘喜善家的呢?咱们几个在夫人跟前挨巴掌,她跑哪儿去了?”
周恒家的道:“人家这会儿该躲在屋里偷着笑呢——不过,嬷嬷,我手底下的两个婆子方才跟我说,她去找厨房的马婆子去了。”
“马婆子?”另一个管事就冷笑:“为着九小姐跟前那个二等的缺,她当我不知道她捞了多少好处?揭发咱们敛财,她自个儿呢?我听说了,她心黑手辣,甚至明码标价,没有十五两银子她屋子的门都别想敲开,没有五十两银子别想谈二等往上的缺。我可是知道,包姨娘跟前的冬青送了一百两,都没把妹子塞进去,人家定的是马婆子的外甥女。可见马婆子拿出来的数比一百两都多。”
第三个管事听了,脸色随即一变,道:“那你们可有没有证据?若是有,咱今儿就反将她一军。”
周恒家的就道:“这种事儿不好抓。只是……”说着,两只眼睛觑着甘嬷嬷:“嬷嬷,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这个马婆子家的外甥。”
甘嬷嬷道:“我听说了,会煲汤,夫人听了很中意。”
“会煲汤算个什么,九小姐身边的人哪个不是钟灵毓秀的,几个一等的都还会写字呢!”周恒家的脸色有些微妙:“嬷嬷,我说的是,听说那小丫头耳朵不太好使。”
“什么?”甘嬷嬷眼睛一瞪:“耳朵不好使的人还能在主子跟前……”说着却又想到什么,道:“我倒是知道马婆子耳朵不好使。”
“正是呢,这是天生的,但那个小丫头从小学得好,看着人家的嘴型说话也利索,一般人瞧不出来。”周恒家的就挤一挤眼睛:“若这件事是真的……”
甘嬷嬷听着,脸上也闪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光芒了,点点头接话道:“你说的不错。若是真的……”
第二日时,九娘照例领着几个丫鬟来豫园用晚膳。桌上有一道老鳖汤,许氏用了几口,赞其鲜美,便命人将这汤再盛几个罐子,分送去几位庶出子女的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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