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人质
黄昏时候宁国府、南安郡王府都来了人,将自家的子孙接了回去。
赵夫人又惊又怕,差点犯了哮喘,回来就将五娘、六娘、七娘、十娘四个全部拎到祠堂里头。六娘跪地请罪,说自己给家里惹了麻烦。赵夫人没理她,却杵着拐杖,将五娘七娘十娘三个一人抽了一棍子,大骂:“你们三个是怎么伺候六娘的!六娘跟着亲戚对诗玩乐,你们不跟在后面伺候着,反倒只顾自己享乐!都给我跪祠堂,没有我的令,一个也不准起来!”
五娘几个一声不敢吭,都老老实实地跪着。这就是嫡庶的分别,在赵夫人眼里,六娘就算是个继女,也比她们几个金贵。庶出的给嫡出的当奴婢使唤的都有,庶女服侍嫡女更是天经地义的。六娘在外头差点遇害,五娘几个难辞其咎!
罚了三个庶女,赵夫人才又将六娘拎进松龄院。先是问:“外头的衣裳都撕了,好在里头的衣裳没破,你老实说,真的没有受辱吗?”
六娘将头摇得像拨浪鼓。赵夫人冷哼一声:“那南安世子射伤的人是谁,你也没看清?”说着旁边心腹嬷嬷捧上来一幅画,和她道:“这是十二皇子的模样。”
六娘细细端详了画,再回忆半晌,道:“实在是想不起来,当时只顾着跑,不知道伤的是谁。”
赵夫人坐着,胸口起起伏伏地喘着。六娘连忙上来哭着给她揉胸口,一壁道:“都是小六的错,小六牵连了咱们家里。若是十二皇子降罪,小六愿意赔命!祖母您别气坏了身子……”赵夫人一把推开了她,冷哼一声:“倒不用你赔命!南安郡王里的那个小子哭着喊着要替你赔命!南安郡王妃正在家里动板子呢,他也不服软,撂了话说真有事他替你扛!”
六娘又差点被一口唾沫呛死。
赵夫人看着她,面上冷笑:“我不知道该说你命好还是命不好。去学士府走一遭,就惹下弥天大祸。差点死在歹人手里,还有南安郡王府的小子不要命地把你捞出来。”
六娘哭不出声了。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或许,不管这件事情最后能不能摆平、三家府邸会不会遭难,她要嫁给南安郡王世子都是既定的事实了。
六娘想起来那个十一岁的小世子就觉得头晕目眩。
十一岁的小屁孩啊……他懂得什么叫喜欢吗?他这个年纪最容易在冲动之下做出匪夷所思的决定,六娘并不认为这小世子是真的对要娶她这件事深思熟虑了的。
正在这时,外头进来人道:“老爷、世子爷从宫里回来了!”六娘一怔,扶着赵夫人迎上去,就见老尚书和府尹大人父子俩匆匆跨了进来。
六娘还没想到会这么仓促地见到自己的父亲,赵夫人也惊了,先拉着世子爷道:“怎么回来了?”世子爷摆摆手:“前日就到京城了,先去拜见了上峰和恩师,本想着今日回家的。只是想不到家里出了事,便随父亲一同进宫了。”
六娘看着老尚书和世子爷阴郁的脸色,心知不好,连忙先跪下了。老尚书看着这个并不熟悉的孙女,冷冷道:“就说是个没福气的!果然给我们家惹出这样的祸事!”六娘听得心里凉了半截,倒是世子爷叹息道:“又不是小六的错,谁能想到会遇上了十二皇子?”
世子爷一边将六娘拉起来,看着她道:“到底是我辜负了你那早死的娘啊!”
六娘面色呆滞,她还想着自己老爹是个无情无义的,倒不成想,这男人还有点良心。
老尚书和世子爷都坐了,赵夫人坐在边上,低着头抹眼泪。老尚书扫一眼六娘,六娘慌忙又跪下了,老尚书淡声道:“宫里十二皇子被利箭射伤了胳膊。”
赵夫人和六娘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还是赵夫人先平静下来,叹了一声:“好在人还活着!若是死了,咱们三家就等着抄家灭族吧!”
“秦王殿下连夜上书弹劾太子。”老尚书下一句话更让六娘感觉毛骨悚然:“十二皇子跟随太子出宫,受了伤,太子难辞其咎。和敬公主与太子此时都在御书房中跪地请罪。”
赵夫人脸上青筋都爆了起来。她猛地起身,怒道:“天理何在!十二皇子奸污民女,皇上为何视而不见!太子为何要受到申饬!”
宁国公府和身为纯臣的文大学士府不一样。
在很多年前,就是太子刚刚册立的时候,宁国公府、成国公府就跟随南安郡王府一道,投进了**羽。
成国公府的嫡长女元娘是珉王妃,珉王和太子走得近。
“十二皇子一直是跟随秦王的,我怀疑,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秦王那边设计好的。”老尚书摇头叹息:“只是十二皇子受伤这个局面,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你们不知道,今日在学士府里受辱自缢的那个女孩子,姓林,原是寄住在学士府的远房亲戚……”
六娘听着脑子里嗡地一声,姓林的?寄住的亲戚?
是那个林小姐!
她死了?
六娘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开始发冷。不久之前还和自己一起对诗玩乐的女孩子,却被歹人盯上,受了奸污。一个寄人篱下的庶女,毁了清白,或许是心理上无力承受,更有可能的是学士府这样将名声看得比生命重要的人家,逼得她不得不自尽。
“前年进宫给圣上写过对子的……”空有才华又怎样?还不是命比纸薄。
老尚书显然没有将这个死了的林小姐放在眼里:“是个寄住的庶女,身份低微。这也就罢了,只是今日学士府那边又给我捎了信,在那死了的林氏身上发现了一块双锦鲤样式、雕刻祥云的玉佩,是太子的物件。京兆尹奉旨查证此事,已经将林氏的尸体,连同那些物件都抬走了。”
六娘和赵夫人都怔住了。
赵夫人嘴角哆嗦:“竟……竟是冲着太子来的?”
老尚书道:“十二皇子状告太子在学士府欲行不轨,被自己不慎撞见,太子指使手下射伤了他。这条条大罪,若圣上真信了秦王和十二皇子他们,怕是要废太子。你也知道,今日太子过去学士府的真正目的是什么。秦王顺水推舟,陷害了他,他是百口莫辩的。”
“你是说……文家七小姐?!”赵夫人满脸惨白:“十二皇子是将林小姐错认成文七小姐……”
太子看上的人是文七小姐,他屈尊降贵来到学士府给文夫人祝寿,就是为了这个文七小姐。
秦王以此设计陷害太子,让十二皇子入府奸污文七小姐,嫁祸太子。事发之后,圣上一查,就会知道太子对文七小姐早有心意,再结合文七小姐身上的物证,太子必然会声名尽毁。
只是中途出了岔子,十二皇子将林家小姐错认为文七小姐。
六娘这才惊觉事态的严重性。如今太子与和敬在圣上面前请罪……显然是圣上相信了秦王和十二皇子的说辞,怀疑了太子。太子因奸污臣女被十二皇子发现,恼怒之下指使手下射杀十二皇子。那个手下自然就是身为**羽的南安郡王世子……这条逻辑没有错漏!
这种情势下,和敬若是说出真相,声称自己亲眼看到了是十二皇子奸污臣女嫁祸太子,这在皇帝看来简直是在强词夺理,为太子开脱。亲历此事的人证是六娘与和敬公主,一个是宁国府嫡女,一个是太子的亲妹妹,她们两个身为**,她们的话圣上会相信吗?
事发的地点是学士府后山,四周没有人影,再也找不出别的人证。就算找到一个学士府的家丁作证,可学士府又是宁国府的姻亲,同样属于避嫌的范畴。
林小姐不是被学士府逼死的,也不是因不堪受辱自尽的,她应该是被十二皇子杀人灭口!因为如果她活着,她的证词足以扭转事态。
该怎么办?
这一瞬间六娘仿佛看到太子一派、南安郡王府、成国府、宁国府和文大学士府将来满门抄斩的惨状。
六娘想起来上一世,康熙的儿子们九龙夺嫡的惊心动魄。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为和亲公主。她只是大清朝成千上百个宗室女中的一个,为什么牺牲的会是她……
还不是因为她的父亲和祖母过早地做出选择,投诚了那个三立三废的扶不起来的太子!
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她死后,她的家族的下场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毒酒穿肠过的冰冷,她永远都不会忘。
六娘的手指突然紧紧攥成拳。
“小六,你回去。”老尚书看着六娘下了命令:“先在你自己的院子里禁足思过。”
六娘恭敬地垂下眼帘,应了声是。赵夫人身边的两个婆子送她回采薇院。
这一夜宁国府上上下下都没有睡好。
六娘也没有吃晚饭。她很后悔自己跟着和敬公主去后山上玩,这才撞上了歹人。
其实这已经不重要了。就算她没有被直接牵连,秦王党扳倒了太子后,宁国府在几年之后还是会倒霉的。
六娘在后山的遇险只是整个阴谋中的小插曲,无论她是否出现都不能改变结果。而随后南安郡王世子射伤十二皇子,非但没有对**产生帮助,反而让受伤的十二皇子在皇帝眼里变得更加可怜,**还另外背上了一条“因丑事被撞破意欲对十二皇子下毒手”的大罪。
类似的事情上辈子已经发生过一次了……六娘毫不怀疑如果这辈子再经历一次,她会像上辈子一样莫名其妙地死去。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六娘坐在床上抓紧了自己的衣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鱼肚白。
她静静地思索起来——
秦王和十二皇子为了嫁祸太子,早就找准了目标,那就是文家七小姐。
太子有意将文家七小姐变成他的侧妃,秦王知道这一点,才会对文家七小姐下手,因为这样更容易嫁祸。
姑且抛开十二皇子行凶过程中认错了人的意外……
秦王想以文家七小姐为牺牲品来陷害太子,这说明圣上也知道太子喜欢文家七小姐,这样才能成功让圣上相信太子奸污七小姐的动机。
第一个问题:太子为什么看中了文七小姐?
政治斗争中,关于情爱的问题都不重要,也不需要答案。姑且将它看做是太子单纯地喜欢文七小姐。
好,第二个问题:秦王和圣上又如何得知太子的心思?
因为太子很明显地表现出自己对七小姐的看中,甚至屈尊到学士府祝寿了。有心思的人都看得出来。
第三个问题:秦王和十二皇子是用什么样的手段,使得圣上相信了他们编造出来的戏码?
首先是文七小姐的人选——这一点因为十二皇子眼睛不好使认错了人,已经不构成筹码。其次是天时与地利,秦王选择了学士府这个地方,又选择了太子专程为了一个女人去学士府祝寿的时机,让太子变得更加可疑。再次是人和,也就是十二皇子这把刀子,他是皇帝最小的孩子、不参与争储,他说的话、做的事情总比其余的皇子更加可信。这里就不得不再次感叹秦王选了个好队友。最后是物证,也是最关键的一环,十二皇子将太子的一块玛瑙玉佩塞进了受害者林小姐的口舌里,造成林小姐临死前不甘就死,咬下玉佩的假象。最后的最后还有外力推波助澜,正四品的京兆尹大人奉皇帝圣旨,领着捕快们冲进学士府,将林小姐的尸身和一应物件全部抬走了,使得**没办法从林氏身上找到出路。
第四个问题来了,十二皇子和秦王是怎么得到太子的玉佩的?
这才是个有价值的问题。
太子年近三十、性情沉稳老成、不苟言笑。在争储的过程中他始终表现出良好的防守与强大的韧性。这么一个人,每日绷紧了神经像战斗一般去生活,他为何会给对手可乘之机,让人偷了自己的贴身之物?
六娘能够肯定,太子自己都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他要是知道自己的东西怎么丢的、何时丢的,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出了。
那个玉佩能成为铁证,说明它肯定不是随随便便的东西,而是太子片刻都不离身、绝对不可能送人的东西。
玉佩。双锦鲤样式、雕刻祥云的玉佩。
六娘在和敬公主身上见过一块类似的玉。皇后似乎也有这么一块。其余的皇子皇女都没有。和敬公主曾说过这不是父皇给他们的,是皇后娘家的东西。
是太子身边出了内鬼。
六娘心里渐渐地沉下去。太子的处境比她想象地更糟糕,她进宫伴读这么多天,看到的都是皇后和太子威仪显赫的模样、和敬公主刁蛮胡闹却被圣上无限溺爱的模样,根本想不到秦王已经暗中积蓄了那样庞大的势力,有了足够的能力给予太子致命一击。
十二皇子为了扶持秦王,居然以身涉险。京兆尹这个关键的位置,也向秦王投诚。秦王还手眼通天,收买了太子的心腹,才能最终完成这个计划。这只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六娘知道,在看不见的水平面之下,还潜藏着更加硕大的冰块。
不知道京城中还有多少势力是属于秦王的?
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林氏死了,物证被留在林氏的口舌里……事到如今似乎成了一个死局。
六娘的眉头皱起来。
天完全亮了。
六娘被老尚书禁足闭门不出,而宁国府的其余主子们这时候也都被告知要留在院中,近日都不能踏出府门。
宁国府周遭已经弥漫了风声鹤唳的气息。
就在六娘刚刚起床时,外头却传来一阵嘈杂。
咚咚的脚步声,乌泱泱的人声,将六娘那颗本就不平静的心惊扰地激荡起来。
采薇院的丫鬟们都惊得脸色发白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散了头发的丫头猛地撞开了采薇院的外门。六娘大惊,出去一看,那丫头竟是许氏身边的春分,春分跳着进来,看见六娘便大喊道:“原来六小姐还在这里受用呢!六小姐没了良心,自己闯下的大祸,竟要世子夫人和九小姐帮着背呢!不怕天上的雷公电母看不过眼去,遭天雷劈死了哇!”
春分大喊大叫,嗓子都沙哑了。六娘瞧着她这疯魔样子,心里突地冒出一股子火气,冷道:“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六小姐自己去前头二门瞧瞧啊!”春分却上来死死拽住六娘的衣裳,将她往外拖。她只有一个人,六娘这边却有那么多丫头,她自然拖不过,还让两个三等丫头扣住了双手。
春分大骂:“我是奉世子夫人的命来请六小姐到前头去的!六小姐今儿不去,就是被狗吃了良心!六小姐不知道,宫里头来人了,要拿了九小姐的性命去填六小姐闯出来的祸呢!”
六娘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面上没有一丝畏惧,伸手整一整衣裳:“我跟着你过去便是。”
过去一路上,瞧见的丫鬟婆子脸上都是一副大难临头惊惧神色,几个婆子急慌慌地迎面跑过来,还差点撞了六娘。前头人的喊叫声也越来越清晰了,到了二门,就见府中许氏、二太太、三太太都一同跪着,后头跪着大群丫鬟婆子围拢着,前头站着几百个家丁守着,祖母赵夫人跪在最前头。
她们所跪拜的人,正是宫中来的两位穿着紫色官服、面皮白净、年纪不小的宦官。
就听许氏扯着嘶哑的嗓子,喊道:“你们要抓小九进去,不如这就拿了我的性命去!我们家的男人们此时就在圣上面前,若我们死在这儿,看你们怎样交代!”国公爷和世子爷天不亮就进宫了,陪着太子在圣上面前请罪。
旁边一同跪着的赵夫人也求道:“孩子们都还小,望两位大人高抬贵手,请了我和许氏两个老不中用的妇人进去吧。”
六娘还没见过身为一品诰命的赵夫人如此卑躬屈膝的时候。
更何况这两个宦官说白了只是伺候皇帝的奴才,领七品的俸禄罢了。
两个宦官脸上都露出不屑的神色。其中一个宦官轻哼了一声,尖刻道:“几位夫人快请起吧,您们这个样子,不是与小人们为难吗?若真拿了您二位进去,岂不是有损圣上英明?”
六娘明白了,这是要人质!
宫里要九娘进宫做人质!
这个国家最尊崇的就是孝道。就算两国交战,送出去的人质肯定是小辈,没有把长辈当人质的。若皇帝拉了两位夫人进宫,关押起来,在满朝文武眼里像个什么话?尤其赵夫人已经年过六十,身体又差,若进去了经历那些惊心动魄,吓得发了病一命归西可怎么好?九娘年轻气盛,在宫里饿一顿、挨一顿打也不会死的。
赵夫人这样说,只是不肯放弃,想要拿自己的老脸来把九娘的命争回来。
当事人九娘跪在边上,早吓得缩在甘嬷嬷怀里不肯抬头,身子簌簌抖动。甘嬷嬷一边护着她,一边要去拦着想要撞死的许氏,心力交瘁,一张老脸哭得都快接不上气了。许氏悲鸣一声,突然爬上去抓住了宦官的腿,一下一下地磕头道:“两位大人,我求求你们……对了,我家里不止有小九一个嫡女,我们家里的嫡出长女是排行老六的女儿!你们带了她去不是更名正言顺吗!为何非要和我的小九过不去啊!”
许氏在这样惶急的关头,还派春分去请六娘过来,自然是别有用心。
那两个宦官却似乎并不买账。一人道:“世子夫人就不要瞒着我们了!当我们傻了,不知道贵府的底细?贵府六小姐生母早逝,在府中不过是个草一般的继女,哪里比得上九小姐这样一块真正的宝呢?要拿了六小姐进去,怕是贵府没有什么舍不得的。若不是夫人您的两个大儿子都在金陵读书、小儿子又不满三岁太过脆弱了,其实也轮不到九小姐进去的……”
许氏听着这话浑身一悚,吓得脸色比纸还白。
正一筹莫展,许氏突然听见了一个平日里十分厌恶、此时听来却如同天籁的声音。
六娘就站在她身后的不远处。她朝着众人道:“不知两位大人来我府中要带走九妹妹是什么道理?我姓周名妙莲,是宁国府里的嫡长女。”
两宦官一愣,看见六娘,才又笑了。另一个刚才一直没说话的宦官道:“原来是六小姐过来了。怎么六小姐,这么想着跟随小人们进宫去?”
六娘忖度着两位宦官说话的方式,知道他们是秦王的人。
若是皇帝的人,大多都十分恭谨严肃,不会有这么多的话来给她。
换句话说,若是皇帝决定了要谁进宫做人质,直接就闯进来拖走了,哪里容得许氏和赵夫人两个求情的。
六娘闻言竟笑了,道:“我家里九妹妹年纪小,身体弱。真要进宫伺候,还是小六进去吧。”
两个宦官对视一眼,又盯着六娘看。
六娘又道:“小六此前就是和敬公主的伴读,本该每日进宫服侍公主读书的,这时候进去了也是名正言顺的。再则小六是宁国府的长女,长幼有序,天下没有绕过了大的去拿小的的道理。”
偏偏这时候许氏适时地哭号了起来:“你们要拿九娘就先从我身上跨过去!我今儿就撞死在这里……”说着爬起来朝朱红大门的门槛上撞去,四周丫鬟哭喊着抱着拦着,场面一时大乱。
两个宦官看着撒泼的许氏,为难起来。
毕竟要拿宁国府的人进宫,只是秦王的意思,不是圣上的意思。
他们两个也不是御前的四品大太监,真闹出了事,反倒坏了秦王的大计。
僵持许久,两个宦官冷笑了一声,道:“如此也就罢了。六小姐此前跟着和敬公主伴读的,这会儿进去了倒也合宜。”另一人上来朝着六娘行一礼道:“六小姐,请吧。外头马车已经套好了。”
六娘轻轻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半晌道:“我知道了。”看着自己身上单薄的衣裳:“容我回去换一换衣裳,再和父母亲人拜别。”
“也不用换了,宫里的人难道伺候不好小姐?”宦官笑着。
六娘只好站住了脚。她缓缓回头,看着赵夫人和世子夫人、两位婶娘,平静道:“小六进宫去陪着公主读书了。”
赵夫人看着六娘,像往常一样道:“记得宫里的规矩,好生服侍公主,不要给两府丢脸。”说着顿了一顿,又道:“若是有机会,去长秋宫给淑太妃请个安。”
六娘忍着泪应了,心里悲哀道:宫里秦王的势力猖狂到了来宁国府要人质的地步,可见宫中局势成了什么样子?淑太妃这个时候早被软禁了,她是太妃又不是太后,连个儿子都没有,能帮上什么忙?赵夫人想着让淑太妃照顾自己,至少保住自己的命,怕是不能的了。
终于站起来要走的时候,赵夫人最后道:“记得你是周家的嫡出长女。”
六娘扑通一声跪下叩头:“孙女记得!孙女无论能不能回来,都不会堕了周家的名节!”
她心里几乎想到了太子被废、秦王掌权、两府覆灭、自己留在宫里做人质被一碗毒酒赐死的最终结局。
马车等在外头,不过是一辆青面细布的轿子,门帘上挂着的宫绦显示是宫中的马车。
周围周家的护卫队长牛和山领着五十个壮硕家丁跟上来了,两个宦官也不管,任凭他们跟着。
六娘出行还从未见过这等架势。她一言不发上车,晃晃悠悠到了宫门口,两个宦官给她掀开轿帘,这便退下了。六娘心里正疑惑着,却见来接引的宫女是生面孔,根本不是之前一直来接她的、和敬公主宫里的女官。便知道是两个宦官将自己交给这几个女官了。
六娘屏息凝神跟着进去,两女官带着她一直往皇后所居的凤坤宫里走。到了皇后宫里,不见皇后,却是见到和敬公主站在皇后平常练字的寝室里头。
和敬公主见到她,用一双惶急的眼睛看着她,却不敢跑过来。六娘才发现和敬身后站着的伺候的人也换了。
“臣女请公主殿下金安,愿殿下长乐无极。”六娘不得不结结实实地磕头下去。和敬抿着嘴,轻轻对她抬手。
教授女红的师傅还是从前的师傅,她姓冯,是南安郡王府的远房亲戚、后来以妙龄嫁给年过五十的一位内阁阁老做续弦,如今已丧夫守寡。冯师傅在六娘之后向公主行礼,再打开书。四周顿时进来六个女官为公主摆好书案和绣架,站在一旁服侍。
冯师傅的眼睛里有些茫然,和敬则是焦急。
六娘从和敬的神色中知道,太子应该已经被软禁了。和敬与她是在皇后的寝宫中学习女红,那么皇后去了哪里?皇后肯定是被一同软禁了。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王孙贵族奸杀民女这种事情在和平年代怕不算什么,但是在这种时候被秦王揪出来,可就是致命的大罪了。
冯师傅就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人偶,她不说话,将两张绣样摆在和敬和六娘面前。她的确不敢说话,她唯一的儿子、原先在皇帝身边做七品侍卫的,此时也在宫中。
六娘和公主都不动针线,四周女官也不管这些。两人端正安静地坐着。
和敬心里已经是十万火急了,凭着她这些年在宫中的教养才能堪堪坐得住。六娘则是在安静地思考。
凭着她上辈子经历更加残酷的政治斗争的经验,她知道现在还远远没到放弃的时候。
六娘感受着凤坤宫周遭肃杀的冷冽,看着六位女官脸上的肃穆神色,不禁开始沉思——事情为何为发展到这个地步?平日性格严苛、处事周到沉稳、在储君的位子上做了几十年的太子,和身为皇帝原配、在后宫中说一不二的皇后,这一对母子为什么会落到这个下场?
换句话说,皇帝凭什么相信了秦王,动了要废太子的念头?
只是因为太子奸杀民女吗?一定不是的。
很快到了下课的时辰。
六位女官中为首的一位上来道:“这几日宫外护城河修墙,路不大好走,请冯师傅和周小姐留宿宫中。”
意料之中。宫中连给她们住的地方都收拾好了。
冯师傅先行告退,六娘随后。两人住在凤坤宫后殿避暑的抱厦里头,又有十二位宫女进来伺候两人的起居。
又是一夜无语,六娘这一回倒睡着了,昨天一宿没睡她真的困了。这宫里头点的香料也的确比府里头更助眠。
第二天的时候照例梳洗装扮,跟着公主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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