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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鱼目


  只听赵夫人又笑着对世子爷道:“一转眼这孩子就长大了。”

  世子爷面上也笑吟吟地,道:“我在金陵的时候,得知家里头开始攀附南安郡王府,我那个时候就换了小九的画像,让人将小六的送过去。想不到还真看上了。她能有个好归宿,我总算是对得起她九泉下头的娘了。”

  六娘听得心惊。

  她渐渐明白,很多所谓的事实并不是她想象地那样。

  赵夫人就叹了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情想和娘禀报,妙莲今年十二了,梦莲却已经十四了。”世子爷提起了五娘:“虽然是何氏生的,在金陵我也是拿着当嫡女看的。我手底下一个五品府丞,家里是金陵望族陶氏,有能干的兄弟任江南织造,家境富豪;其妻过世五年,没有续弦,一个独子年方十八,和梦莲相当。我想着先将梦莲嫁去金陵,过门就能当家,上头没有婆婆。”

  赵夫人道:“六娘也就罢了,可那小五不过是个妾生的。你有这闲心思,却连……”本想说连九娘都不管,话却顿住了。

  九娘那个样子不管也罢。娇生惯养成了这副德行,许氏真是能耐。

  世子爷就道:“五娘是庶出又怎么了?家里嫡出的怕还不如她……”也不想在嫡庶这个问题上纠结,换了口风道:“先说郡王府这门亲事吧。六娘高攀那样的人家我原先还犹豫,咱们国公府里都是这个样子,王府的水能浅了?只是自她这回从宫里回来,我就放心了,她可不是个能让人拿捏住的。”说着笑笑:“真是好事,没学了她那个仁弱的娘。”

  赵夫人轻声哼了一声,心道:是好事,就是翅膀也太硬了些,脑子里都不知在想什么了!你苦心给她攀这门好亲事,还不知你那好女儿愿不愿意呢!

  这话却是没有说给世子爷听的。赵夫人想的是六娘嫁过去对宁国府百利无一害,为何不嫁?六娘那点小心思算个什么?她不能左右长辈的决定。

  六娘披着衣裳坐在灯下,从袖中掏出了卓氏赠她的荷包。

  里头摸着凹凸不平,似乎是过节时装金豆子的一般。轻轻扯开那两粒硕大而珍贵的翡翠珠子,荷包一松,再抖一抖,便从里头掉出来好几颗红豆。

  将荷包再翻了一遍,翻出一封桃花拓印的信笺,上书只一句——“桐华月圆迎雪夜”。再将荷包的里子掏过来,见里头果然绣着两个字——文远。

  是卓玉君的字。

  这卓玉君家财万贯,纵使如今败了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倒是赠了自己这些一文不值的红豆,那荷包上头的珠子却是奢华的。想着学文人墨客的那些清新脱俗的做派?六娘深觉可笑,这商人子做起斯文来倒也像那么回事。

  只可惜,卓玉君纵然貌比潘安,六娘对这样玉面小书生倒不会深陷其中。

  冷笑一声,顺手将荷包丢进了脚下炭盆中,火苗一窜,少顷灰飞烟灭,只留两颗烧黑的珠子。

  却说两日之后南安郡王妃和平阳侯夫人一同来了。

  两位贵客去了松龄院小坐。大家随意叙了些闲话,赵夫人拿着合了的八字给王妃道:“我们家里请普济寺的主持瞧了,倒是没有相冲的,看你们王府里再瞧一瞧。”

  王妃道:“也不必瞧了,请普济寺的师太落个签吧。”

  赵夫人便笑了,吩咐身后丫头端上来六娘的庚帖,好生地递给王妃道:“我这便把我们家六姐儿的庚帖交给你们家了。王府的规矩大,看你们定在什么时候。”

  王妃亦笑了:“有什么规矩,我们异性的王府,又不是真正的皇家人。婚期请世家婆婆做主吧,我们家中人口少,尽可随着您这边的安排来的。”赵夫人听着微笑点头,吩咐了许氏道:“隔日去普济寺再求个好日子吧。”

  许氏连忙应了。王妃这边奉上了几样小巧的玉器珍玩,权当做随手的小礼,赠与六娘,又笑道:“咱们两府是世交,早该结亲了,您家的女儿我从前看着就跟自己家里的一样,如今做了一家人想也是和从前一样的。六娘这个孩子在宫里受了皇后娘娘的看重我是知道的,此前还听说要下县主、郡主的封位,因着圣上不喜,才没有封。这样一个孩子能嫁入我们家里来,是我们的福分,我是真心觉着我那个不懂事的小子高攀了您府中仙女儿一样的嫡长女……”

  絮絮说了些吉利的话,王妃上前拉了赵夫人的手腕道:“其实这两个孩子也算有缘分。”

  说着从自己袖子里十分小心地掏出来一件玫瑰晶海棠玉鸾步摇来,道:“上回去王府,六姐儿的簪子掉了,恰恰被我那个小子拾到了。”

  赵夫人就有些愣了,六娘的簪子她是认得的,怎么就到了郡王世子的手里?六娘不是个不谨慎的人,怎么还能丢了簪子……想到此处,不禁心里一凛——南安郡王府对六娘真的是志在必得。

  南安郡王府想要做成的事情,还有不成的么?

  饶是赵夫人对高攀郡王府一事十分热衷,也暗暗觉着郡王府处事霸道了些。

  王妃温和笑着将簪子递给赵夫人。赵夫人刚要伸手去接,门外头突地有个丫头叩门进来了。许氏身后的甘嬷嬷亲自过去问了两句,回来低眉禀道:“九小姐给国公夫人炖了山药粥。”

  门口的冷风随着门扇轻微地开合呼呼地灌了进来,赵夫人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甘嬷嬷却道:“国公夫人,九小姐还站在外头呢,这么冷的天……”

  许氏脸上也顿时显出焦虑的神色。赵夫人只好道:“请进来吧。”

  甘嬷嬷便去开门迎了九娘进来。只见九娘穿一身累珠叠纱粉霞茜裙,外头罩一件镂金百蝶穿花云锦袄,裙边露出一点姜黄色点梅花的绣鞋,迈着细碎莲步缓缓走进来,亲手将端着的一只不约寸许高的陶罐子捧在了赵夫人面前。赵夫人瞧了两眼,笑了:“小九有心了。只是我与你世家伯母有要事相商,你且先回吧。”

  九娘忙道:“祖母,听说您这几晚又睡得不好,想是天气冷了,您的头风有发作的迹象,小九遂炖了山药粥,您定要趁热喝。”再看看旁边坐着的郡王妃和平阳侯夫人,脸上显出羞怯神色,低头柔柔弱弱地道:“小九叨扰两位伯母了。”

  郡王妃和平阳侯夫人都说不出什么不是。王妃还笑道:“我就说,贵府中的女孩儿们个个都是精妙的人物。九小姐小小年纪就这样周到地服侍祖母,真是难得。”

  旁边平阳侯夫人也连连称是。

  许氏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口里却道:“还不快出去,长辈说话,哪里有你在侧的份?将东西交给甘嬷嬷就是了。”

  九娘便面露委屈,糯糯地道:“娘,到了冬日里不兴请安,女儿也是几日没见祖母了。”颇有些撒娇的味道。

  九娘本就年纪小,面皮光洁娇嫩,发髻上垂下来的玛瑙珠子更是将她一张俏丽的脸庞衬地粉红。平阳侯夫人笑着看了她两眼,却发现她头上的簪子十分显眼,忍不住道:“小九头上戴的什么?做工这么精巧的簪子,瞧着像是宫中的赏赐。”

  这话一出,郡王妃和赵夫人也不由地望向九娘头上,一瞧之下便都惊了。

  还是许氏一手将九娘拉过来了,看着面色异样的郡王妃和赵夫人,状若无事地笑道:“王妃娘娘和婆母不认得这个簪子了?这还是上回我家六姐儿从宫里带回来的,六姐儿友爱姊妹,将几根金步摇送给九娘了。”说着顿了顿:“我记得这步摇一共有三支的,今日戴的这支是梅花镂空蝴蝶点翠的,另外还有两支。”

  赵夫人听着脸色就变了,看着桌子上被郡王妃拿出来的那支玉鸾簪子沉默不语。

  许氏看赵夫人冷着一张脸不说话,心里的火气就往上冒——感情只有六娘是你的亲孙女,九娘竟不是了?六娘不过比九娘年长些,占了九娘的名分,她究竟哪一点比九娘强了?在宫里大难不死就是有福了?我看未必。

  可是这一年下来,赵夫人越发地偏着六娘,什么好处都留给她……自己真是想不通,一个没有母亲扶持的孩子能好到那儿去?郡王府这一门亲事本就是给九娘求的,最后竟白白便宜了六娘?天底下没有这么偏心的长辈!

  就觉着六娘是嫡长女,嫌弃自家的九娘是老二?呵,自己的确是个继室,不如原配,可六娘的娘不也是和自己一样的人?原配王氏和她那个妖精一样的儿子早没了。

  平阳侯夫人看着屋里几个人脸色各异,心里挣扎许久,终于勉强笑了,指着小几子上的簪子道:“我怎么觉着王妃娘娘拿的簪子和九小姐头上这支瞧着相似呢?”又亲手将簪子拈起来了:“哎呀,这一个是鸾鸟一个是蝴蝶的,衔珠的样式却如出一辙,金簪上的雕纹也瞧着像,莫非这两个簪子……”

  虽然畏惧南安郡王府的权势,然而想到许氏许了自己那样的好处,平阳侯夫人取舍之间,还是替许氏说了话。这平阳侯夫人的丈夫是世袭的爵位,本身却没有才干,如今只能在工部领一个侍郎的闲职。倒是从前那个老的工部尚书退下来了,新上任的尚书恰恰是许氏的丈夫,宁国府的世子爷。

  宁国府世子爷虽然年轻有为,在外头的名声却不怎么样。克死了两个老婆,还喜拈花惹草,后宅里养了那么些小星,所以才生了那么一大堆的孩子。身为对门的邻居,国公府里几位小姐的日子她都看在眼里,九娘过得是什么样金枝玉叶的嫡女生活,六娘过得又是什么日子……世子爷从来不管,任凭许氏在后宅一手遮天。世子爷这样的男人,对待妻女就是如一件衣裳一样,九娘有母亲撑着自然是好的,六娘过得不好,那年被五娘推进池子里差点冻死,世子爷还看过一眼么?

  都是六娘运气好,让宫里贵人赏识了,南安郡王府的亲事才落到了她头上。

  平阳侯夫人自然认定了只要许氏许诺了她,也就相当于世子爷许诺了她。

  许氏看着平阳侯夫人先发了话,心里压抑着兴奋,也随即道:“平阳侯夫人不说我还看不出来,这两个簪子竟真有几分相似……”一壁说着,生怕赵夫人恼怒之下再生出什么事,连忙急急地一手将九娘头上的步摇拔下来了,将两个步摇放在一块儿比对。这一比,两支簪子还真是如出一辙,长短大小一模一样不说,除了簪尾的装饰,簪身上头真是一个模子刻的。

  赵夫人和王妃就静静坐着。默了许久,王妃才阖了阖眼睛,开口淡淡笑了:“这么说来,我手上的这根簪子倒是找错了人。”

  赵夫人只觉得胸口一股子气猛地顶了上来。她脸上被气得涨红了,手指也开始哆嗦起来。

  郡王妃却已经起身,道:“世家婆婆,今日的事情,我看还是要再议……我府中还有些急事需要处置,这便先回府了。”

  赵夫人勉强站起来送了王妃,平阳侯夫人也慌忙请辞了。等送了两位贵客出门,赵夫人才一口火气窜上来,顿时猛烈地咳嗽起来。

  许氏和九娘都慌忙上来,端茶的端茶,拍背的拍背。赵夫人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却是当着许氏的面,冲着九娘的脸抡了一巴掌,直将她扇地一头撞在桌上。

  “娘!”许氏惊了,甘嬷嬷大惊失色地上来将九娘扶住,却见九娘额头上已经被撞得见血了。赵夫人抓了桌上的两根簪子狠狠摔在地上,指着许氏颤颤道:“好,好得很啊!你这府里的当家主母,早当我是个死的了吧!这家里也早不是我做主了!”

  许氏却看着九娘头上的血浑身发抖。她扑通一声跪下,把膝盖硬磕在了大理石上头,一手搂着九娘将她护在怀里,一壁哭道:“娘这说的什么话!媳妇平日何曾对您又一丁点的不敬不孝?您怎地又对九娘动手,我们娘儿俩做错了什么……”说着呜呜地哭,也不顾脸面了,趴在地上将两个簪子拾起来道:“我就知道,您心里只想着小六,对我生的小九就百般看不过眼!这簪子就是小九的,是小六从宫里带回来,送了小九的!南安郡王府看中的分明是小九,您偏心,抢了小九的婚事给小六!我今儿就算是跪死在这儿,也要给小九讨个公道!”

  “你……你恬不知耻,你……你简直……”赵夫人死死盯着许氏,手指控制不住地乱颤。她咬牙切齿地从嘴里挤出好几个“你”来,一闭颤颤地抖着手抓起了桌上的茶壶要朝许氏砸下去。许氏眼睛一闭,抱着九娘要硬受这一下,却不料赵夫人一口气上不来,举着的茶壶摔在了地上成了碎片,自己则软软地倒了下去。

  松龄院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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