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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哀事


  两个姑姑分别称作梅姑姑和桂姑姑,除此之外没有透露名姓,这也是令六娘颇为不满的一点。说是来伺候她,其实根本就不是她的人,这两人对她半点忠诚都不会有。

  桂姑姑肃着面孔,道:“我等是太子殿下千叮万嘱要好生伺候郡主的。若是有半点怠慢,我等只好提头去见太子殿下了。”这话说得恭敬,六娘听在耳中简直要吐血,好嘛,一口一个太子殿下,我这个郡主当得跟阶下囚有什么两样!

  “我的好姑姑,正是因为您是太子派遣,身份非同一般。我身边服侍的人也不少了,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丫头婆子,您二位服侍我,就吩咐她们做事就行了,若您还贴身伺候我,那岂不是屈了您的身份吗!”六娘好言相劝。

  两个姑姑面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还是那位桂姑姑道:“您如今是郡主了,说话做事再不能与从前一样,若是身边让您原先的丫头跟着,带坏了您,可怎么办?遂我们不得不贴身服侍。”顿了顿,又道:“就比如,您今日进宫时……”

  六娘眉头暗皱——我进宫时怎么了?我还是做过大清朝公主的,礼数上谁能挑出一丝的错?难道我迈步抬手的动作有分毫之差吗?

  却听桂姑姑道:“您进宫时,那位河间王妃殿下说笑地没有规矩,随意谈论起您的家事。您家里的九小姐许嫁南安郡王府之事难道需要外人置喙吗?河间王妃殿下的言语中,故意牵扯上您,这岂不是坏了您的名节?难道您也想嫁进南安郡王府?”桂姑姑声色越发严厉:“日后遇到这样的事情,请您一定要学会应对,万不能被旁人害了还不自知。”

  六娘惊得愣住了。

  她忍不住重新思考河间王妃的话——河间王妃的意思是,听说了宁国府里六小姐和南安郡王府议亲。这不是编造而是事实,当初议亲的的确是自己,河间王妃在大家面前提到这件事,分明是想再次挑起大家的猜测。若不久之后传出宁国府两姐妹为了南安郡王世子而争抢婚事的话,无疑是败坏自己的清名!

  河间王妃为何这样做呢?让自己与南安郡王府纠缠不清……

  六娘突然想起来河间王妃家里的庶出女儿是邱家的长媳,邱家的嫡长女却嫁给了南安郡王府二房的长子。

  冯凌,是他。

  六娘呼吸有些不顺畅。

  冯凌没有放弃自己,他一直在处心积虑地谋划。

  再次抬眼看桂姑姑的时候,六娘的眼睛里添了更多的警惕。

  她渐渐察觉到,无论是南安王府,还是东宫,对自己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桂姑姑提及河间王妃,是想要插手自己的人生。

  年幼的冯凌却更加危险,因为身份的高贵和性情的莽撞,注定了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胆敢在皇后面前耍这样的计谋,胆子本身就不小。

  六娘更加庆幸自己没有嫁给冯凌,这是个惹祸精啊!

  宁国府在新年的喜悦中,迎回了远在金陵读书的两位少爷。两人是在除夕前五天快马加鞭赶回来的,刚好赶上了。回来后就直接去了松龄院拜年祝寿。

  六娘在松龄院里见过了两个弟弟。周士琰是长房长子,虽然只有十岁,倒比六娘还高一头;二弟周士瑞九岁了,却比六娘还矮一头,兄弟两人站在一起非常滑稽。

  长房长子身份贵重,由于瑁哥的夭折成为嫡长子的琰哥,自幼被许氏严加管教,说话做事十分老成持重。赵夫人对许氏恨得咬牙,看见了长孙,却也难得露了一回好脸色。她特意朝许氏道:“两个哥儿在外头念书四五年了,没回过京城。这回趁着过年,明日除夕夜的规制便再加三成吧。”

  许氏欢欢喜喜地笑着应了,心道:到底儿女有出息,婆母不喜欢自己又能怎样?这个家还不是自己说了算。今年这个年节待我声势浩大地操办一番,也好在周氏的旁支族亲眼里显赫一回,叫更多的人知道我家九娘要做郡王世子妃了。

  她急忙安排了管事,从库房另支了额外一千五百两的银子做采买年货、操办筵席之用。又因九娘备嫁,许氏想着赵夫人吩咐了大操大办,也无顾忌,另给九娘加了一千两,为过年制新衣、打首饰之用。如此一一算下来,早超出了赵夫人定的三成规制。

  九娘一开始妒恨六娘得封郡主,想了几日,也想明白了——女人一辈子的福禄是系在夫婿身上的,就算是公主不也有嫁泥腿子出身的状元郎的么。自己嫁了郡王府,六娘再嫁也不能高攀到比郡王府更高的门第了,到时娘家里头还不是自己独大?

  于是九娘开怀起来,趁着操办年节的机会在许氏身边学着庶务,也有几分当家主母的风度了。赵夫人抱病静养,多是由二太太和三太太侍奉着,间或叫六娘前去,倒是不愿意见许氏母女。九娘乐得不去松龄院里侍奉,每日跟在许氏身边在府中招摇,直把自己当做了已经进了郡王府门的姑奶奶,架子十足。

  赵夫人身在病中,看着许氏和九娘两个的张狂姿态,心里恼怒却无力发作,只好随她们去了。

  却说除夕前夜,正当许氏花了大手笔将宁国府从里到外装饰地富丽堂皇之时,宫中来人了。

  许氏和赵夫人还当是宫里送赏赐下来,连忙至府门前迎接。却见来的两个宦官穿一身玄色服侍,满脸悲切,进门喊道:“传旨——快将府内灯笼都撤了!太子妃殿下小产,京城举哀,便是年节也不得放纵了!”

  赵夫人大惊,道:“这可是怎么说的?太子妃娘娘小产了?!”

  两个宦官道:“我们正是东宫内七品小黄门,在老太君面前不敢隐瞒。太子妃殿下有孕七个月,不幸小产,奏请了圣上,圣上也悲从中来,下旨令京城百姓为太子妃娘娘举哀。”又拿着袖子掩面做哭声:“老太君,咱们这个年也不必过了。”

  年节过不过倒没有什么,只是太子妃小产……赵夫人觉得一阵眩晕,这意味着什么?太子年近三十,膝下无子……

  西汉武帝年少登基,二十岁无子。朝中窦氏一族图谋不轨,多次攻歼皇帝无子,想要以此逼迫武帝另立一位皇族做傀儡太子。

  如今太子的处境还不如汉武帝呢。

  太子妃殿下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大好,南安郡王妃没少为此求神拜佛,没想到好容易怀上了,竟又流了。

  是太子妃殿下没有福分,还是太子命中……

  赵夫人再一次为周家两府的命运感到担忧。

  赵夫人叹着气送了两个宦官出来,回来没有心思过年了,抬手和许氏道:“都撤了吧。你去将你那两个弟妹都叫过来,开佛堂,咱们给殿下祈福吧。”

  许氏心里自然不快,心想自己的两个儿子回来了,偏偏倒霉撞上这么一档子事。只是宫里的命令不敢违抗,连忙吩咐管事将家里张灯结彩的东西都扯下来。她眼看着摆件一样一样地往外抬,原本热闹的丫鬟婆子们也都得了命令,不敢表露出喜色了,心里陡然一沉——

  太子妃出了事,那南安郡王府……

  太子妃已经二十七岁了,这一回流了,怕是一辈子都不能再有了吧。一个没有子嗣的太子妃,就算日后做了皇后,她能坐稳吗?

  出身高贵、对政治斗争毫不陌生的许氏,很快联想到了一系列问题。

  她的心情也很快惴惴不安起来,心里祈祷着——还好老郡王还在外头领兵呢,就算太子妃不成了,冯家手里一日握着兵权,一日就凌驾在所有贵族之上。

  许氏和二太太、三太太都老老实实跟着赵夫人拜佛去了。

  年关的惨淡气氛在京城中弥漫开来,宁国府里更是一片黯淡。大年初一时照例进宫叩拜,赵夫人召了许氏,又召了大房几位嫡女嫡子道:“前日皇后娘娘也遣人过来了,皇后娘娘如今心绪不好,命我们在凤坤宫外磕头即可。只是太子妃殿下那边不好,我想着,咱们还是要去一趟东宫探望。”

  看了一眼下头小辈,又想一想道:“我与你们母亲进去拜见太子妃,你们在外磕头。南安郡王府那边已经商议好了,也是今日进东宫探望,两府一同过去。”

  众人都应了,赵夫人又嘱咐了去了东宫前,怕是还有不少贵客,如今时候紧张,谁都不准随意说话。若有人要打听什么,一概说不知。大家都牢牢记住了,这才出发。

  宁国府的马车先绕道去了南安郡王府,等了片刻,看南安郡王府的马车也动了,才往宫里走。宫门宣武门外头果然排了一溜的马车,各府女眷都等候着进宫叩拜。又等半个时辰,宫中有人出来,不知说了什么,前头的人就往里进了。

  宁国府和郡王府一同进,历年都是这样,也没有什么新奇。只是因太子妃流产,大家的装束上都循例减了。再往里边走,便听见金銮殿那边甩鞭子了,众人知道是皇帝接受百官叩拜。好不容易到了凤坤宫,太阳升到了头顶上,凤坤宫宫门大开,众人依礼叩拜。

  如此一晃,一上午的时间就过去了,等皇后身边的宫人分发了象征性的赏赐,大家都告退时,南安郡王府和宁国府、承恩伯府三家就往东宫处去。郡王府、宁国府两家不必说,都是东宫心腹。那承恩伯府是家里的女儿进了东宫内做侧妃的。

  承恩伯原只是个五品御史,因其女让太子看上了,一步一步从侍妾做成了侧妃,这才有了今日的荣耀。只是这样的人家也不算什么名门,无非有个爵位罢了,家里父兄也没有掌权的。

  如赵夫人所料,另有几个府里的女眷看三府往东宫去,也跟上来一同走。这些人和太子却是没有姻亲关系的。

  大家的心里都紧了紧。

  这种时候,谁都在互相试探、伺机而动。

  很多人巴不得太子这辈子不要有子嗣了。

  表面上大家都客套,一路上互相礼让。到了东宫,众人说明是来探望太子妃的。来迎客的两个女官出来一一行了礼,道:“先请各位命妇至殿内稍候。”

  说着将众人都请进来。

  大家坐在待客的西花厅里,脸上都含着悲切,也不敢随意说笑。两个迎客的女官下去了,又上来五个端茶的宫女,一一给大家上了茶。南安郡王妃原本好生地端坐着,喝了几口茶,瞧着东宫内的一应内景,想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在这个看似奢华、实则冰窟窿一样的鬼地方苦苦挣扎,突地就掌不住了,悲切地掉下泪来。

  旁人都来宽慰她,有真心怜悯她的,也有心怀鬼胎的。有的道:“殿下是凤凰天女,日后一定会再有的!”还有的道:“听说宫里重华宫又请了个厉害的师傅,等过些日子,您去求个灵验的签,怕是也有用的。”也有的眉眼闪烁着,状似无意地问道:“怎么就没了呢?前段日子说是还好好地,不知是因着什么?莫不是内里不足……”

  郡王妃只叹气不语,旁人问了她几句,也不好再问下去。好在这时候太子妃身边的嬷嬷也出来了。那嬷嬷站着行过礼,才和众人道:“太子如今不在府中,太子妃殿下不便见客,各位夫人的心意太子妃殿下都领了,请各位夫人磕了头就回去吧。”

  郡王妃一惊,颤颤站起来道:“连我也不见吗?这孩子……这孩子……真是!”说着捧面哭泣。嬷嬷连忙惶恐跪下道:“王妃恕罪,我家主子这两日精神倦怠,实在不便见客,还特意吩咐了下头人不许让娘家长辈担忧的……”

  郡王妃微怒道:“她这个样子我能不担忧么?有那本事,怎么不见她好好产下子嗣,这个时候又说什么呢!”说着急匆匆往里走。

  几个嬷嬷见郡王妃动怒,起先还拦着,王妃挥开她们的手硬往里闯,大家就都不敢拦了。太子妃如今下头还见红,卧在最南边的寝室里头,门窗都关得很严实。郡王妃甫一进去就扑面迎来一股子热浪,看女儿蜷缩在里间软榻上抱着被子的模样,当场泪如雨下,嚎啕道:“我的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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