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山匪
许氏都被吓了一跳,上来瞧,那年轻人领着五个随从便冲上来了,指着许氏鼻子骂道:“就是你们家马车翻了吧!好狗不挡道,你们什么样的破车要费力抬出来,砸了拖走不就完了?耽搁了小爷的正事,回头看我不告到上头问罪你们全家!”
许氏长这么大还没让人指着鼻子骂过,脸色砰地涨紫了。身后平阳侯府夫人连忙上来道:“哎哟,这是谁家少爷?真对不起,翻的是我们家的车,您稍等一会儿,就快拔出来了……”
“等?你让谁等?”那年轻人的唾沫星子毫不客气地喷到了平阳侯夫人脸上,大骂:“小爷我乃是宫中十二皇子的小舅,应了十二皇子的命令送年礼进宫的。你问问这京城司马指挥使,哪条道上敢拦我的车?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说着回头一招手:“来人,给小爷把那破车砸了!”
说着呼啦啦涌上来十几个随从,拨开一众贵妇冲上前来,其中一个照着平阳侯府翻在地上的马车就是一脚。
“我的老天,你们作死么!”平阳侯府夫人顿时尖叫起来。马车也就罢了,砸了倒没什么要紧,然而翻在地上的这一辆却是侯府的三品仪仗,皇家御赐下来的桐华青缦车辇。砸了仪仗不就是砸侯府的脸面么!
平阳侯夫人慌忙使人去拦,拼命道:“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啊……”许氏也忙让宁国府的人上来拦着。然而两府贵妇们带的就是几个丫鬟婆子并四人护卫,对方却是为了给皇家供货,领了二十来个彪形大汉护卫贡品,哪里拦得住。
一时宝**儿胡同口闹得人仰马翻。
混乱当中,贵妇们生怕被误伤,都慌忙往后头躲,宁国府长子周士琰拉着两个姐姐往巷中店铺里躲避。然而等他挤进一家绸缎庄子时,却发现自己手上拉着的分明是九娘和弟弟周士瑞。
“六姐姐呢?”周士琰急了:“六姐姐方才还跟着我们一起的!”说着跑到外头在人堆里搜寻。
九娘气得跺脚,伸手在周士琰后脑勺上抽了一巴掌:“她是你哪门子的姐姐!咱们几个才是亲兄妹,你又去哪儿认了个六姐姐?”周士琰却不顾得,急道:“九姐姐,你不要这样说!纵然是同父异母,六姐姐也是咱们家的,亲族一体,哪里就不是一家人了?”
九娘翻了个大白眼,冷哼:“我看你是在外头读书读成个呆子了,你当人家是姐姐,人家可不拿你当人看。”说着朝外头瞧了一眼:“你管她死的活的。外头人多,她不知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又不会丢了,你急什么。”
“哎呀,他们是在打群架,六姐姐一个女孩子,让人伤了可怎么好!”周士琰说着,竟撇下九娘,一个人跑出去找六娘了。
外头的混乱并没有持续太久。
平阳侯府的马车很快被拆成了一地木头,壮汉们将满地狼藉清理至路旁,他们的主子趾高气昂地骑上马,指挥着送货的车子扬长而去。后头平阳侯夫人看着地上狼藉,气得捶胸顿足地骂:“还有没有规矩,有没有王法啊!”
许氏也气得不轻,恨道:“十二皇子的舅家,不就是那个凭着女儿进宫为妃、一夜发达得封了荣安伯的薄家么!薄家不过是唱戏的贱民出身,女儿进宫成了昭仪,薄家得圣上恩典才成了给皇家供货做生意的皇商。本就是贱民出身,如今也只是商贾,还真以为自己能一夜之间变成了勋贵!”
平阳侯夫人眼睛里也露出鄙夷,有这么个舅家,也难怪十二皇子是那个样子……薄家破落户一般,竟敢砸了平阳侯府的车、踩了宁国府的脸面,这简直是……
然而话又说回来,如今时局非同一般,十二皇子又是秦王党羽。今日这件事真闹到上头去,还不知结果会如何,若是一个不慎,又被秦王抓住机会大做文章,那可就……
正在宁国府和平阳侯府气愤难耐之时,身后跟着两个护卫的周士琰拨开人群,急匆匆地朝许氏道:“娘,不好了!六姐姐不见了!”
马车在凹凸不平的泥地里跋涉了半个多时辰才停下来。里头坐着的六娘忙不迭掀了帘子,俯下身子呕吐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方才乱中,拉着自己的桂姑姑不知去向,梅姑姑却和自己一同被人打晕扔进了马车,朝城外奔驰而去。一路上颠得她把什么都吐出来了,梅姑姑不省人事,至今还半死不活地缩在马车里头。
六娘在地上呕得酸水都出来了,旁边两个人递了一块巾子,她也顾不得,一把抓过来胡乱地抹嘴。那两个人笑道:“郡主,我们几个粗手粗脚地,伺候地不好,您千万别和我们计较!”
六娘吐够了,瞧着四周将自己团团围住的十来个家仆打扮的男人,冷笑:“你们的主子是谁?是想要谋财还是害命?你们应该知道,我家里不是一般的富户,给你们千倾良田、万两万金都是随口的事儿。然你们若是敢伤我分毫,不论你们背后的人是谁,你们全族都不用活了。”
前头的两个人又笑了,互相对视一眼:“郡主,您也别为难我们。我们这些人刀头舔血,有了今儿没有明儿,干的就是亡命的营生。若是求财,我们还敢绑了您?您却不知,我们这回这位金主,求的就是您这个人。”
两人说着,四周十来个男人都往前迈了两步,将六娘死死围住。
威逼之下,六娘心里反倒镇定了。她挑一挑眉:“是秦王殿下派你们来的?还是十二皇子殿下?”
求的是人,那反倒好办了。
对于秦王来说,一个活着的人质自然比死的更有用,她可以在这场拉锯战中周旋,最终保住性命……六娘飞快地思考起来,秦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给宁国公府开出了什么条件?此事是否牵扯和敬公主?她是否成为了秦王威胁和敬公主的筹码……
一道闪光突然间从脑子里划过。
不对劲!若是秦王所为,他有那么些武艺高强的死士和暗卫不用,怎会花钱雇来这一群专做流氓营生的土匪?!
六娘猛地抬头看向围着自己的歹人们。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一人上来扯着六娘的胳膊,将她从车上拖下来。六娘尚且吐得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
举目四望,这是京郊的一个荒凉的村子,前方几十米处有个破败了不知多少年的茅屋。
两个人将刀子抵在六娘的脖子上。她被拖着进屋,一阵腐烂的霉味扑面而来,却见地上盘腿坐着一个十分年轻的男人。他将侧脸转过来看着六娘,笑道:“你还是来了。那一日雪夜,我在桐华台上等了你一整夜。”
斑驳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映得这男人一张面孔俊朗如天仙。
六娘神色冷漠地看着他。
“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你,使得你对我不理不睬?”卓玉君也看着她,目光灼灼:“我将一颗真心掏出来给你,你却烧了我的香囊。你应该听说过,在齐州,多少世家贵胄的女孩儿都上赶着地……”
“表哥,你没有得罪过我。”六娘皱了皱眉头,道:“只是我并不喜欢你而已。”
“你不喜欢我?”卓玉君脸上的神色很诡异,仿若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六娘垂下眼睑道:“这还需要解释吗。表哥与我门不当户不对,国公府里的女儿怎么可能喜欢商人子……”
“闭嘴,你闭嘴!”卓文君突然癫狂发作起来。他猛地站起来抓住六娘的胳膊,脸色扭曲至极:“你凭什么这样说?门不当户不对?你们国公府就高贵到哪里去了吗?勋贵就瞧不起商户?!”
六娘也不反抗,只是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轻声道:“士农工商,表哥没有读过律法吗?”
卓玉君大睁着眼睛,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下一瞬,卓玉君失去了理智,他扑上来,将六娘按在了地上。
被压在地上的瞬间,六娘抽出了袖子里的簪子。
她没命地朝上头的男人刺去,然而十三岁的她哪里是十七岁的卓玉君的对手,她徒劳挣扎着,眼睁睁看着身上的衣裳被卓玉君一件一件撕成碎片。她失控地尖叫起来,却引来了外头守门土匪们的嬉笑声。
无尽的屈辱让她几乎想要将簪子对准自己的脖子。就在绝望之际,外头的土匪突然呼喊起来。
紧接着,这件茅屋的门被轻易地从外头撞开。一束阳光射在六娘眼睛上,只听“砰”地一声,卓玉君身子一软,被陶罐砸得头破血流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卓玉君脑袋上的血都溅在了六娘脸上,六娘吓得失声惊叫,一壁手足无措地从卓玉君的身下挣扎出来。
站在她面前、拎着陶罐的人,正是刚从马车上下来的梅姑姑。她看着六娘,一言不发,只是伸手扶她起来。
六娘惊魂未定,惊道:“外头的人呢?都跑了吗?”
梅姑姑依旧不说话,却用手指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子——他们都已经死了。
六娘这才知道了梅姑姑也不会说话。她朝外看去,果然看到十几具尸体都堆成了草垛一般。地上的草都被染红了,梅姑姑的裙子上头也全是血。
六娘吓得手都开始发抖,浓重的血腥使得她再次有了呕吐的。做了两辈子的贵女,她经历过那么多的斗争与生死,却是第一次眼睁睁看见这么多死人。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梅姑姑:“这些……都是你做的?”
梅姑姑面上竟是笑了,算是默认。
六娘吃惊地看着她——她从前知道梅姑姑、桂姑姑两人在宫中是有品阶的女官,身份不凡,两位姑姑伺候她十分周到,只是这位梅姑姑平常从不说话。倒不知道,这个闷葫芦一般的梅姑姑竟是会武艺的,而且武艺很高!
梅姑姑依旧不说话。她伸手指着地上昏过去的卓玉君。
六娘攥了攥手指,看着地上的卓玉君,眼睛里露出刻骨的恨。
“杀了他,焚烧尸体,挫骨扬灰,不能给人留下把柄。”六娘命令道。
梅姑姑如拎一只鸡一样轻易地揪着卓玉君的衣领将他提起来了。卓玉君脑袋上的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他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赴死。
而正当梅姑姑抽出匕首抵在他的后脑上时,外头骤然传来一阵马蹄激昂的声音。
六娘勃然色变。
窗外不远处骑马而来的人穿着京城衙役的官服。
“别管他了,咱们快走!”六娘慌忙拉起梅姑姑,将掉在地上的簪子捡了起来。她知道,策划这件事的并不是无权无势的卓家,而是自己的嫡母!
此时带着衙役前来“救人”的,也正是宁国府。六娘绝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毁了自己的清白,最后任凭许氏将自己嫁给了卓玉君!
梅姑姑也明白事态严重,她脱下自己外头的披风披在六娘身上,拉着六娘从后窗逃了出去。很快,身后果然传来许多人的呼喊:“小姐呢?小姐在哪里?”“啊呀,这是怎么了,死了这么多的人……”还有几个武士大声命令道:“没有发现宁国公家的小姐,快,再朝北搜寻!一定要找到人……”
六娘是被梅姑姑背在身上跑出了好几里的路。
跑到了另一户村子时,两人都累得走不动了,先随意找了个林子躲着。六娘坐在地上喘息,心道:如今定是不能回宁国府的,闺阁女子失踪,谁知道她都经历了什么?谁又会相信她的清白?不若找个好地方,比如文大学士府,让外祖家里给自己打掩护……
然而大学士府肯收留她吗?会不会为了名节,同样不肯帮她呢?可除了大学士府她还能去求助谁?宫里的和敬公主?
不行!怎么又把主意打到公主头上去了!身边这个梅姑姑就第一个不饶她的!
六娘陷入了愁苦之中。偏偏这时候,外头竟又响起马蹄声来,六娘一看自己来的方向竟有不少快马追过来,顿时吓得脸都白了。急忙又从林子里钻出来往外跑,然而这一次就没那么幸运了,六娘眼看着一群人发现了自己两人,骑马直冲上前。六娘正无可逃避,跑在最前头的那匹马猛地冲到跟前,险些将她撞翻在地。马上一个手执缰绳的少年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笑道:“可算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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