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嫁妆
赵夫人脸上却不大好看,冷冷道:“她自然答应地快。她家里的长女就快不行了,男人在外打仗,手握重权是个一般人求不来的好事,只是在圣上跟前就难过了。你以为冯家不怕?”
“怕什么?难道还会……”三太太面露惊恐:“那可是立下过军功、打退过匈奴的冯家啊,在百姓心里头也十分地……”
“皇上不高兴了,他们家里能有什么好?”赵夫人哼了一声:“太子妃若这一次过不去,冯家在宫里就没有势力了,这多危险?倒是我那如珠似玉的六姐儿,乃是公主伴读、郡主之尊。”
三太太不说话了。许久又笑了,道:“哎呀,总算咱们的六姐儿有了个好归宿。您当我看不出来,冯家的那位小世子对六姐儿的心思不一般啊。上回六姐儿和世子爷一块儿在宫里出了事情……”
赵夫人脸上这才好看了一点,点头道:“六姐儿我放心。她脾性好,识大体懂进退,又撑得起事儿。等她做了郡王世子妃,太子妃又不成了,过不了几年,郡王府冯家就握在她手中了。”
也就握在宁国府手中了。
当六娘第二次收到南安郡王府的聘书时,她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她并非没有预料到——九娘不成了,宁国府又不想放弃和郡王府的联姻,最合适的人就是自己。然而她想不到会这么快!
她与冯凌在生死关头私定了终身,两人一同活着回来后,六娘对南安郡王府的再次提亲也早有预料。然而令她不曾想到的是,提亲的缘由并非是冯凌使了什么手段,而是因为宫里的太子妃病重!
她和冯凌两个是要被拉过去冲喜!是冲喜啊!
冲喜这种倒霉事,当被冲喜的目标是天下第二高贵的女人太子妃时,其实也不是多么丢脸和委屈。而且她是郡主,冯凌是冯家的独苗苗,谁敢给他们委屈受。
兜兜转转,还是落在了冯凌手里。而且这一次不是单纯的联姻了,是背负着政治使命的,如果他们两人的婚事真的把太子妃冲得起死回生了,那对于**来说可是大功一件。
六娘看着手中两个装着玛瑙手钏的楠木匣子,心里头渐渐翻滚起不知名的情愫。这是冯家送来的随礼,价值高昂的、硕大的玛瑙串珠,上头雕刻着细腻精致的莲花浮纹,看上去就像……
浴火的红莲一般。
六娘的手指忍不住颤抖起来。她对婚姻大事完全没有准备好。她现在既紧张,又惶恐,她还未做好跨入一个全新的天地的心理准备。
她与冯凌接吻时,她以为她要死了,然而结果并不是这样。他们两个都活着回来了。
摆在面前的问题从手拉着手一块儿死,变成了要明媒正娶地嫁过去、住在一块儿、而且一住就是一辈子。
六娘霍地站了起来,手上的楠木匣子重重磕在了妆镜台上。
要住一辈子啊!而且,数月之后就要完婚!根本没有给她一丁点准备的时间啊!
她还完全没有想好怎样对付冯凌这个暴脾气、不按常理出牌、又动不动喜欢打人的小魔头啊!
她只能一遍一遍地念着当初冯凌承诺给她的话——别害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她想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却又忍不住对未来这条注定崎岖的道路胡思乱想。冯家,冯家……储位之争越演越烈,冯家作为争斗的旋涡,是会在夹缝中一路往上爬,还是会被漆黑的朝堂撕裂地体无完肤?
她不知道,无法预测未来……而她年幼的夫君冯凌,又会以什么样的面目对待婚后的她?
真是令人不安啊。
只是再不平,这场婚事的操办却是真的迫在眉睫了。
九娘的婚期准备时间是四个月,然而六娘的时间竟然只有三个月。为了完成所有流程,三书六礼这种硬性废时间的东西干脆统筹规划,把顺序打乱,并同时进行多个流程。比如聘书和礼书是一起送到的,纳吉和下聘是一起进行的。
在礼书到达后的短短三天,由南安郡王府将一百二十八箱子的聘礼浩浩荡荡送往宁国府。由于时间紧迫,这一百二十八个箱子里头,十个箱子装的都是金元宝,金灿灿一大片,沉甸甸八个人都抬不动,算下来礼金高达八千六百两黄金,折合白银八万陆仟两,创造了京城聘礼历史之最。
另外四十个箱子里一股脑塞的是宫中赏赐的、西域进贡的、北疆战败小国供奉给郡王的绫罗绸缎和香料。虽然宁国府周家祖籍金陵,最不缺这些,但冯家表示布料最占地方,别的东西一时半会凑不出四十箱子,西域的绸缎和江南的又是截然不同,就当图个新鲜。
还有三十个箱子,都是空的,每个箱子底下放了一张纸——是冯家在全国各地商铺、酒楼、钱庄、果园子、耕地等的地契和房契。
再然后八个箱子,塞满了冯家上下赠送的珠宝首饰和头面等物,冯家这类东西都是宫中御制,价值可谓一般,只是这些贵重的东西最不占地方,四处搜刮东拼西凑也才凑了八个箱子。还剩四十个箱子,冯家没办法,竟然将齐州一位亲戚几年前赠送的紫檀木、乌木、沉香木、金丝楠木等等塞了进去。
拿木头当聘礼当真前所未有,但别的东西一时半会哪里凑得下四十个箱子啊。好在那些木头真的比黄金还值钱,乌木也就算了,那装沉香木的两个箱子就比装金子的十个箱子值钱。
与此同时,为六娘准备嫁妆的宁国府、成国府和文大学士府三家也在发疯。前些年成国府嫁元娘的阵势堪称十里红妆,这回轮到宁国府嫁嫡长女,赵夫人和老尚书都下了令要比着成国府的来,只能高了不能低了。
文大学士府本不看重六娘这个外孙,然而如今六娘是宫中郡主,又即将成为郡王府冯家的媳妇,和从前可不一样了。再则赶巧,文大学士府的七小姐文惠即将嫁做太子侧妃,为文侧妃预备嫁妆的同时,按着一半的规制给六娘准备了添妆,倒是不麻烦。
为了凑够六娘的一百四十八抬嫁妆,首先赵夫人将自己当年的嫁妆贡献出来了;世子周昌仁将外头一些房契地契学着冯家做法,一个箱子放一张,又把银元宝和金元宝塞了七个箱子;随后六娘在文大学士府的两个舅舅征得老夫人同意,将文家书房里孤本古籍搬了一些;因六娘是得过敕封的郡主,宫中按例就赏赐了三十抬嫁妆,虽然都是什么青玉白玉金银一类最寻常的东西,但那箱子上头写的“端静郡主,圣上御赐”八个烫金大字就能晃花京城百姓的眼睛。好了,六娘的嫁妆解决了一大半,最后还剩四十多个箱子。
周家甄夫人、二房和三房太太都将家底翻了一遍,捡那占地方又价值不菲的物件往里塞,什么三尺高的珊瑚树、九尺长的天蚕丝双面绣屏风、西北厚重的狐裘、虎皮、貂皮等等。最后的二十几个箱子周家实在解决不了了,彼时昼夜不停歇地绣嫁妆的六娘也被折腾地半死不活,干脆摆手道:“不用费心了。我看咱们家豫园里头的那些牡丹、水仙、铃兰、天仙菊等等就挺好,一个箱子放两盆,不是很容易就解决了吗!”
赵夫人拍案道:“胡闹!你看谁家里拿两盆花当嫁妆啊!到了夫家开箱子晒嫁妆,你要丢死人啊!”
六娘撇嘴道:“这不是为了凑数吗。”
赵夫人叹息:“这么紧的时间,别说一百四十八抬,连四十八抬都难凑的。”看着自己三房、二房的两位儿媳妇道:“宁国府要嫁第一个嫡女了!你们就都没有主意了?前些年让成国府压着也就罢了,如今宁国府一门两尚书,难道还能低了成国府去?若这回六娘的嫁妆比不上元娘的,咱们宁国府在成国府面前还是别想抬头!”
三太太愁道:“我们三房本就没有多少东西,都添了两个庄子的地契和十几件衣裳、头面了,实在是……”
二太太脸上神色更紧张,三房明里暗里被赵夫人宠着,还拿不出东西来,他们二房庶出的,家底都快被翻遍了。再翻下去,真的要穷得吃不上饭了。
都怪那太子妃!身子不争气,竟要六娘这么快完婚。若是能细细准备嫁妆,婆婆手里最不缺的就是钱,四处去凑、去买、去办,一两年下来想凑总能凑个一百多抬的。
赵夫人看着她们俩,道:“不是让你们拿东西出来。只是事态紧急,没有别的来路,今日你们拿出来了,等忙过了这一阵子,全部折成现银还你们!”
二太太脸上一点没回复神采。要等几个月才能还?那二老爷眼前的几个月都过不下去,同僚那边没有打点的,还能混吗?
正愁苦间,一向头脑精明的二太太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亮光。
她急急道:“娘,媳妇有个主意!娘是不是忘了,六姐儿的生母、大房的先夫人,嫁进来的时候可是六十八抬嫁妆啊!”
赵夫人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住了。
是啊,文氏的嫁妆……
文氏去世的时候葬礼操办地太隆重,花了不少钱。不过就算这样,那六十八抬嫁妆好歹也还剩了三四十个箱子吧。
都哪儿去了?方才怎么没想到呢!
“先夫人的嫁妆按例是由继室保管的,除了大嫂那里,还会在哪儿呢?”三太太脸上一扫忧愁,竟是满面兴奋,眼睛里都透出光芒来。她急匆匆说着,又看向六娘:“好侄女儿,你性子善良,这些年竟没有向你嫡母问嫁妆的事情?那是你亲娘的东西,也就是你的东西啊!文大学士府那样的人家,多的是古书、古画、珍玩、奇石等等,那可不是钱能买到的!”
六娘看着三太太有些茫然。半晌才道:“三婶子,我……我也是个无知的,从来不想这些事情。倒是那一年我病了,御医开的药里头有那百年、千年的人参,我没有那个钱财,只好到我母亲跟前问……母亲说了嫁妆寻常时候绝不能动的,动了不吉利,要攒着等我出嫁的时候做添妆的。”
赵夫人听着就嗤笑了一声。
三太太却是露出无比惊愕的神色,拍手尖叫道:“啊呀呀!你那个时候都病成什么样了,一年都没有下床,我去看你,瘦得似柴火一般……说是病入膏肓都不为过!都快丢了命,你母亲竟还说寻常时候不能动嫁妆?救命的时候不能动,那还有什么是不寻常的时候呢!”
二太太叹着气,道:“谁知道大嫂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唉,现在想来也是咱们疏忽了,六侄女病得快没了命,大嫂怕是孩子多,也有看顾不过来的时候,若不是六侄女福大命大,如今怕是早就……咱们这些做婶子的怎么就没上心呢,若是那个时候去照看着,六姐儿也不知受那么多的苦,连药里面的人参都……”
家里小姐病重,就算做嫂子的也有照顾的义务,做亲娘的反倒……二太太这话竟是比三太太更为诛心,三太太都有些惊奇地看了她一眼——一向圆滑好人缘的二嫂,对大房许氏恭恭敬敬、鞍前马后的二嫂,这会儿竟是落井下石最狠的那个。
赵夫人脸色越发地沉了下去。
许氏么……呵。
“你们两个陪着六娘去豫园走一趟吧。”赵夫人淡淡地吩咐:“文氏的嫁妆,按理的确是许氏来管着的,账也在她那里。只是,当初文氏的嫁妆单子,我有一份;后来操办葬礼的时候,花去的钱财账本,我这里也有。我让松龄院的管事张婆子和郑婆子两人将两本账都交给你们,你们拿着过去——第一本账扣去第二本账的东西,就是剩的东西了。”
二太太和三太太相视一笑,露出一个互相都理解的神色。
两人便携手告退了。
豫园的大铜锁第二次被打开了。
和六娘一样,九娘如今也在家里绣嫁妆。因着六娘与郡王府定亲,九娘这里竟是无人问津。
为了六娘的凤冠霞帔,赵夫人花了大价钱,急火火地将京城里最有名的“湘妃玉”、“和韵居”两家绣楼的二十几个绣娘全请进了府中,帮六娘绣嫁妆。饶是如此,六娘那从里到外包括朝服的十来件衣裳到现在还没做完,六娘也累得两眼冒金星。
再看九娘这边,除了一贯跟着九娘的两个贴身大丫鬟,竟再没有人,九娘的绣工又差,如今也才绣了下裙的祥云,滚边都没加;此前是绣了一件袖摆子的,宫里两个嬷嬷重规矩,斥责了绣得歪歪扭扭,竟给剪了让返工。
九娘就弯着腰趴在绣架上头,累得胳膊腿都比上回看的时候又瘦了一圈。许氏也在帮着绣,然而许氏养尊处优多年,也不爱拿针线,她的绣活在两个宫里嬷嬷眼里照样不合格。两个嬷嬷在侧站着侍奉,一眼瞧过去却是虎视眈眈地盯着。
三太太打头阵,一阵风一般地冲进来了,看许氏母女都在绣嫁妆,朗声大笑:“我的大嫂啊!您还做什么嫁妆?您女儿嫁的又不是公侯贵族……我看,将从前您穿过的找出来给了九侄女,不也省事?寻常百姓家里没有钱的,哪会嫁一个女儿就绣一套衣裳,不都是穿姐妹的、穿母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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