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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再至奈何


  

  她走走停停,只知道往记忆中的方向前行,也不知道走对没有。这一路上也没个可问的人。来时的路自她走过后就被花色晕染得满是猩红,不去细看时竟像极了血迹。低暗的天空上不时略过几只冥鸦,它们显然都不是此中常客,只低低地发出几声暗哑的嘶鸣,便急急地飞了过去,再不想停留半分。

  最后倒只剩下她一个人,于这漫漫长路上踽踽独行,除却沿途的草木,竟是再没有半个身形。就这样她歇一路,走一路,不紧不慢地行进着。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到了奈何桥边上。不似人间说书段子里的那般嘈杂拥挤。她所见过的奈何桥从来都只有她一人通行。

  在刚开始,在她甫从九重天上下来时,她是不懂这的,只以为投胎转世便是这样了。可是到后来,在她做了那几世的凡人之后,方才知道,她一直都是和旁人不同的。

  没有哪个普通凡人的生魂可以在冥界四处游荡,也没有哪个普通凡人的生魂可以在归殿之后直接踱那奈何桥,更没有哪个普通凡人的生魂在投入轮回前可以免去那一碗忘情汤水。说到底这都不过是因着她不是个凡人。

  她抬了抬低垂的眼皮,望了望前路,只见那大小不过三丈宽的桥面下是湍湍的忘川水,水面上笼着的是泛黄的雾气,且愈往前靠愈是浓郁,到后来竟可漫上桥面,使得前途不清。

  看起来倒是和以前是无甚区别的,她在心中如是想,这样想着她的脚也一步不落地踏上了桥。说来也怪,这周遭的雾气仿佛会识人,她这方落下脚,便喏喏地退下了,待她走过一路后便将又她的身形给隐了,使得旁人见她不得。她自己倒是未曾感到惊异,想来也是见怪不怪了罢。

  她就这样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只瞧得桥下的忘川水翻腾得更为厉害了,竟有不少逸出了雾外,成了一道道腥秽不堪的血色,却仍不见奈何桥那头的景象。前路不明,后路又被滚滚地黄雾给掩了去,这世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于这桥面上走着,分外孤寂,难耐得很。

  正是此中时分,不曾想,桥那头竟传来了声响。

  “是不是姒家的丫头又跑来了?我隔老远就嗅到了你身上的水汽了。怎么了?这统共才过了没多久,你这一世便又给过了?”

  那声音听着清脆得紧,一字一顿地落在她耳里,实在是让人觉得熟悉得很。说来也怪,伴着那传音,她前方的雾气竟慢慢退了下去,渐将先前被遮掩了的物什给显露了出来。她往前细细一望,果不其然,就瞧见了望乡台上那俏生生的人。

  那台上的是个女子,左右不过二八年华,身着嫩青色的衣裙,再配了一支银打的步摇,未施粉黛的脸上只余一个朱红的花钿落在额正中,同她左眼睑边上的泪痣一起,把这张只能说是清秀的脸映衬得格外楚楚。只见她正靠坐在石椅上,左手扣着一把白绢团扇松松洒洒地拍打着,眼神却落在了来人身上。

  “姒家丫头还不快快过来。来来来,再将你这一世的事儿同我说道说道。我这正身在这儿待了可有些时日了,可这来来往往的神仙少之又少,能和你一样有趣的更是一个都没有,更别提能同我坐下来一起喝喝茶、聊聊天、互相打趣的了。你若再不来,我怕是要自个儿将自个儿投了忘川河给溺死,也省得每日白白待在这望乡台上呆楞楞地等人。”

  “哎!你这话说得可有些奇怪了。先前又是谁在嫌我来快了?这才没多久的功夫,你就又改口了?需知道你刚刚隔老远就开始嚷嚷的话可还没消音儿呢。”这话里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姒姜还是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没几下功夫便下了桥,着了地,到了那女子跟前。

  想来那女子也被姒姜心口不一的行径给逗乐了,竟是没有再接下话茬,只把手中的打扇给放下,再将姒姜一把揽到了身旁的座椅上,用力揉搓着她的俏脸,一边使着劲,一边说道到。

  “到底还是九重天上好生养些。我看你到凡间倒是愈来愈蠢笨了。你说你都在我这儿晃荡了这么多次了,居然还是要继续浪下去,要我说,在天帝给你台阶下的时候你就该顺着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九世情劫是多难历,那一劫累一劫的,是个神都受不住。无论如何,我倒是觉得前面七世的劫数对你来说已经是紧够了,你实在是用不着好着强,硬撑着把后两世的给一并过了。”

  话说到这儿,她似想到了什么,便顿了顿,停了正摧残着姒姜脸的手,压了压音,轻说道:“再说了,当年的事细细算来,本就不是你的。”

  “哎……这可真是奇了!孟娘……这九重天上的事你又是从何处知晓的?我以为这事的个中曲折是被天帝给禁得不留痕迹的呢……听你这般语气,在当年的事上,你好似知晓得比我还清楚呢。”

  姒姜语气中夹杂着些微的疑惑,又带了隐隐地期盼,似乎还真是希望能从孟娘嘴里知道什么秘辛。可说到底孟娘晓得个甚秘辛啊!她统共知道的,不过就是自家俩蠢物被九重天上的那几个混账,折腾得风里来雨里去,好不凄惨罢了。

  尽管姒姜的求知的态度摆得很是端正,可孟娘还是觉着有几分心累。这大的是个在感情上领不清的。这小的看起来也是个不知事的。

  姒姜这等没心没肺的性子得是时候改改了,不然早晚得载在自个儿手上,孟娘有些愤愤地想。可她也清楚,这些话显然不能当着姒姜的面说出来,不然这货一时恼了,灵台里守不得那一丝清明,直接跳轮回道都是有可能的事,到时候更是适得其反了。

  于是她思考了片刻,转而用另一种更为隐晦的话语,拐个弯将自己的意会表诉出来。

  “我同十殿里的阎王还是有些交情的。他们得空的时候总会来我这儿讨一杯茶水。我便是那时旁敲侧击打听的来的。想来这消息也是十分可靠的。”

  “哎……我倒是不知道你同十殿阎罗都有交情呢。不过依我之见那些话可不能是你套出来的吧。我猜想那约莫是他们径自同你抱怨,你再从中探究得来的。且你至多只知道些许梗概,再零星些的细碎,你便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哎……本以为还有甚唠嗑话可以听听呢。不曾想你知道的也只是那一星半点。”

  看着姒姜眼底里透露出的明显的失落,那水镜似的眼眸,就像是被人生生给晃荡了一样,正是一阵波光粼粼,水色乍现。看着来,她倒是委屈极了。

  瞧着这番情形,孟娘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甚才好。她也是头一回遇着这等,刚历了一世苦劫,还没待过个一盏茶的功夫,就将自个儿的苦楚当唠嗑话来任意谈论的。

  我的小蠢物啊……这可是你命途上的苦劫啊!我虽早知你是个蠢的。但在这事上咱能给点正常的反应不?至少也别像现在一样抱着听唠嗑的心态同我闲扯啊!

  “……好吧……你说的着实对极了。那让我们回到原本的话茬子上来说上一说。反正我觉着你今儿个的确没必要再入这轮回道了!你若实在是欢喜这地府得紧,不愿离开,那便留在这地府里,陪我个千八百年吧!”

  “孟娘,你听我说,其实你不必这样在意当年那些事,要我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又岂是旁人随意说说便能论断的,便是我如今也观不清楚了,说到底我能做的也不过是无愧于心了罢。”

  “啧!我还不知晓你?就你那德行,你能想到这等门道?左右你这样还不是因着你那冤孽……”

  “孟娘!”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姒姜便阻了她将脱口而出的话。

  “孟娘,我记得打从老早前我就同你论道过这事的。这里面的事也不是公道不公道可以一时说明的,就像在我轮回初始时,你同我说的那样——这世上很多事都太过繁杂,就好像世人皆不知那忘川河边,奈何桥旁,三生台上,那呈递忘忧汤的人会不是面目和蔼的老妈子,而是明艳动人的美娇娥一样,这世间又有多少事是我们不曾知晓的啊?这些可都是你只会我的啊!这些年来,我在凡间流转了有了些年头,每每最为落寞时,总是会想到你的这番话,只觉得它真是知情达意极了。”

  得了!这厮而今本事见涨啊!竟还懂得有条有理地驳上一两句了。

  “我记得起先时,我同你这么说不过是让你好好护着自己吧!结果你倒好!自己在凡间的时候一刻都没用上,到是搁地府里给派上用场了!再说了!我的事跟你的那能一样吗?那能被逮来连同一起做比较吗?我那不过是身外化身在帮我派汤水,这其中的意义可和你的相差得远去了,更莫说这最终的结果了。不过,既然你厌了这些言语,我自然也不会再多说。可是我听说你此次到我这儿来,与先前比之倒是大为不同,你此番轮回也是要饮下我这孟婆汤,将前世种种忘得一干二净的。你既专门寻那阎王,向他特意讨了这一份情,便也应该知道我这里的规矩——要喝下孟婆汤,是得先到我跟前这块三生石面前,观了自个儿的前世今生方能喝下的。而神仙却不只是看三世的,怕是你世世地轮回都得被看了,这是对神仙的规矩,便是你来也不能免除。”

  “只是这样吗?那我是知道的。先前我去向阎罗他求教的时候,他便对我说过的,得要照这么做。”言及此处,她默了默,过了半饷,又说道:“哎……不过我以前都没看过,就是不知这又是怎么个观法。”

  “啧……你的心可是忒大了点。遇到这等同道基有干系的事,都可以不作询问便草草应下了,也是这次你遇到的是受你母神恩惠的阎王,若是换个人,便必定有你好受的!”

  孟娘被气笑了,也不再同姒姜言语,只径自走到了望乡台正中得三生旁,将手指圈了一圈轻轻敲了敲它。片刻后,那两人高的石块上竟开始勾勒出模糊不清的人的轮廓。

  “你不是要来看你的前世吗?那还不过来!晚了的话我可是不会给你批下那碗孟婆汤的。”

  “孟娘,你就这么急着赶我走吗?起先不是还说要同我一起把那茶吃了,再听我唠嗑唠嗑这一世的闲话吗?你别不是恼了我吧。”

  “这可不是我要赶你走。我看你是自己想走得紧了。不然怎么一上来就找我讨要它物,一见面就和我说道三生石的事遂。好了,不说旁的了,你说多了我也不想听了。要我说,你要是真是个爽利的,就给我痛快地上来,赶快把事情做了。这样的话,你来得高兴,我也乐得省事。”

  话正这么说着,她手脚频动,一把将姒姜给拽身边,却不曾想动作颇为急切了些,竟是踩住了衣裙,一下子将自个儿给绊住了,就这么顺着势跌在了姒姜身上,同她撞了个满怀。

  “孟娘,看来是我多想了呢。你对我是多么亲热,这等似火的热情,快把我给烧没了。你又怎么会是恼了我呢?哎呀!你是不是在同我逗乐来着?我是说嘛!你多日未曾见我,心里定是十分想念的!你方才这么急切,又是那样火烈,可是有甚掏心窝子的我想同我说啊?”

  “……不……我同你无话可说。”

  “啊……我懂了!你这是在同我使小性子吗?哎!这可使不得!你再怎么说也是开天辟地后,第三顺位里生出的神了,怎么能像那些刚刚列位的小神般任性呢?嗯……不过我私心里还是很喜欢你那小女儿姿态的。要不这样,你考虑考虑,待我历劫历过了,正逢上你百年的休沐,那时候我们寻个四下无人的地界,你再尽兴地做给我看?”

  做做做!做你个轮回鬼啊!我她母神的都是你奶奶辈儿的了!还做个甚小女儿姿态来给你看啊!这货是存心来膈应的吧!

  孟娘觉得姒姜插科打诨的功夫,经着上一世的轮回,又见长了几分。不……或许可以说是她又多带了几分气死人不偿命的蠢劲儿。念及此处,孟娘觉得自个儿当初真是白瞎了一双玲珑剔透的眼,怎地会把她认成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眼光潋滟更楚楚的小白莲儿啊。

  失误!绝对是失误!识人无数的孟婆大人绝不会承认自个儿会在自家案牍子上出了问题。她觉着,这其中定不是因着她缘故,那必定是姒姜那货色忒能装了点。当然了,这儿的装,可不是说她的性子里有那些子能遮藏的因素,实在是她那张面皮太具有欺瞒性了。

  想到这儿,孟娘忍不住再多看了看姒姜几眼,无视了她那双桃花眼中的那股子蠢色,就算是早就知晓那层皮子下的人是怎样个逗乐德行,孟娘还是忍不住打从心底里赞上一声:“美人如斯当亦足”。

  瞧瞧眼前这人那粉晕微染的桃花眼,看看那半张半合的樱桃嘴,瞅瞅这琼鼻乌鬓,再加上这通身的气派。嘿!可不是绝了吗!

  再次短暂地感慨了这一番美色,孟娘才堪堪收了心,暗自咽了一口唾沫,打算继续行进正事了。只见着她这厢吸了口气,缓和缓和了心境,这才开口对姒姜说道:“姒家丫头啊……你听我同你说,我方才却是……额……却是有些醋了。”

  说道这儿,孟娘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可她还是坚强地继续了下去

  “你看你,这到地府来,都不曾询问一下我这些日子来是怎么熬过来的,也不关心关心是否被这忘川河里的瘴气给累着了,更别提帮我搅动搅动我那锅汤汤水水了!真是可怜见地我这双柔荑了!它们累日累日地被这粗累活都给累糙了!哎……你说这样我是气还是不气嘛!”

  “可是……孟娘啊……我好似记得这凡界十日才顶得了地府一日啊!我这在凡间待了统共没十年呢。这样算下来你只在地府里过了一年的光景。只一年啊……对你来说还不是弹指一挥间的功夫?再者说,我上一世历劫时仿佛还偶遇了司晨星君呢!他也到凡界来历劫了!我时常听闻,当初你还在神界时,同他颇有些交情,别告诉我他没在这些日子里陪唠嗑。又说那瘴气和忘忧汤吧。你别欺我神龄小不知事。我可是从我母神那早就晓得,忘川河里的瘴气是自你到任地府来才有的,那指不定就是因你而生的呢!怎么可能会累着你?至于那忘忧汤水……孟娘你是真当我眼拙吗?呵!我告诉你!我每每到你这儿时,观察得都可仔细了!我可是好几次都瞅见你的身外化身暗地里替你操持此中事宜了。你压根就不曾亲自动手过。”

  语罢后,姒姜颇为意得,她觉着自个儿学识渊博极了,甚至于她还满是期许地望着孟娘,希望谋得她的赞许,竟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把眼前人的脸面打的啪啪作响了。

  “……姒姜,我错了。”

  “嗯?”

  “我她母神的就不该同你讲道理。老娘打从一开始就该同你这蠢货来硬的!”这话音儿还没落完,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姒姜给按在三生石上给趴着,再将自己的手连同姒姜的手一起搁那石头边缘的尖锐处上一划,不消片刻,血液便顺着势,淌在了那上面。

  “孟娘!疼!”

  “疼才好!疼了你才会长记性!叫你不多生个心眼!叫你不拿自个儿当回事!叫你同我顶嘴!你她母神的,去人间多次了,便涨本事了啊!就知道跟老娘来窝里横!”

  “孟娘……我没有……嘶……疼……啊!我错了!我错了!我知晓错了!孟娘你便撤手吧!”

  “呵呵……”老娘信你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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