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忆境
姒姜自被孟娘给一脚蹬坑里后,心里的怨愤之情简直不要太大,若非她被踹进去后就因着不知明的缘由昏了过去,她觉着自己定要蹭着跌落的时刻里寻个落脚处攀爬上去,揍她个七荤八素。
三辈神出身又怎样啊!三辈神出身的就可以这么捉弄小辈吗?老不休!真真是老不休!
想虽是这般想的,姒姜却也是晓得而今想将这想法变为切实之事,还真不能成。莫说自个儿能不能同那三辈神出身的孟娘拼个火热,就说自己而今就连身处何处都不曾知晓,这更莫说能寻得她说道个十之二三了。
不自觉地叹了口浊气,她这便又抖落抖落了身裙上沾染上的埃土,对自己喃喃着,只当是做了个春秋大梦,就此在这虚幻之境游历罢。不曾想,这心里的话音刚落,方才还有些虚无的方境竟徒然现了形状,成了她熟悉而又陌生的样子。
她在这儿忱楞地伫立了片刻,只觉得这几眼拂过,便是千千万的的波澜。中古时期特有的还残留着洪荒之力的天地气息就这样轻略略地抚过她的面庞,搅动着她的发丝,吹皱了她的心湖。而她的双眼看到的则是更多,那种原始的粗犷就这样,以一种□□得直接的方式直挺挺地撞入她的视野,轻易地将她的内心激荡。
这里是她历劫的起点——洪荒之后中古之初甫有生灵繁盛的第一个量劫。
自盘古开天劈地后,便是盛世洪荒,又是一番征讨,便成就了天庭地府、轮回六道。再待天道道基初得圆满,又成一次量劫,而后便是洪荒时代的结束,中古时期的初始。
她是母神自洪荒后期生出的仙胎,又在九重天上的莲池里经了几万年的滋养,方堪堪化出人形,而后又过了万余年才得了今日的这般形状。她成年后并未在天庭待上些时日,便急急地没入这轮回道,就这么恰好赶上了洪荒的结末。一个量劫的结束总是又一个量劫的初始,又是新一盘天下之棋,而她刚好成了博弈中最重要的一枚——她成了后羿手中的弓。那个人则成了后羿。
这样想着,她眼前的画面就陡然一转,将将化作了从前的模样,而她过了的那漫长得有些虚无的一世,就这样如流水扫花般潺潺淌过——那是她在凡间度过的最具征伐的一段日子。
那时候天地间刚刚经过了一场量劫不久,正是修养的时刻,大抵也是因着是中古的初始,四处起起伏伏的是莫多际遇同挑战。她便是在那时投入轮回降生的。
她自降生初始就是天地间难得的灵宝,这许是由得她自个儿的跟脚实在太好的缘故,可说实在的,她倒是不甚在意这些的。若要真就此说上些什么,她也只会道上声“寂寞”罢了。毕竟灵宝的降世是得需天道准许的。若不然的话,一日未到天道准许出世的日子,便又只得一日以灵宝之身被困在这一方境界里不得出路。她心知自己降世的时日必定是同他有关的便就一直耐着性子苦等着。这一等就是上千年。
起初时她怎么都未曾料到,这只不过过了千余年的光景,就会生生将她向来都有些跳脱的性子,给磨去了三分皮性。想来必定是因着这其中耽搁的的时间实在太长而他却着实来得太晚罢。
在那些孤寂得有些可怖的日子里,她只靠着记忆里多种模样来维系着自己的精力,到后来许是想太多又或是过的时间太久,她的灵台竟然也渐渐变得不再清明,连带着脑子也混沌了。
也幸得这时他来了。
他到的那天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天气正是好的,极适合睡上一觉,她正要打算打个盹儿,作上一个梦,却没料到临睡前神识一扫,却徒然发现,这平日里了无人迹的荒野里,惊现了一位少年。
同样是兽皮裹衣的寻常模样,只瞧其衣着品相,这少年看起来同外面的初得教化的凡人并无甚区别,若句说不一般的,就只是他比旁人来得更为俊俏罢了。
可她见了他,却就是心念一动,在旁人眼里,这山川水月仿佛还是同先前那般一样,明里暗里的没有分毫差别似的,可是她却觉得这方世界着实不同极了,那改变就像是从黑白一下子飞跃成了多彩斑斓一样,跨度大了去了。她当下便又是一阵莫名的心猿意马。
看!他这便不是来了吗?明明瞧得他也只是凡人一般的模样,可她却偏偏还是一眼就将他认出了的。啧……该怎么就此说道呢?约莫是天道下的缘分罢。可不是吗?都是天道下的缘分!
思及此处,她侧了侧身,似有些娇羞了,可神识还是半分不差地落在他的身上,却不知自己这小女儿姿态要是落在旁人眼中也只是悬空而立的弓,不知作何地扭动着罢了,有些怪诞,有些令人发笑。不过这些都是她不自知的了。
已是千年都未曾相见,乍然重逢,她自是满心欢喜的。可这场相遇的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以致于她现下竟不知该做何反应。等初逢的喜悦过了,她静了静,清理清理了灵台,才发现自己其实也并不是全然的欣喜。
一晃千年,可他们之间横亘的,又何止一个千年?更多的扑朔迷离在初始时就已乍现。只是她一直都故作不知罢了。她现下是有些话想问他的。
比如,她当初追着根儿都要寻问他的话,他到底是作何解说。又比如,他又缘何会同天帝达成了如此默契。再比如……他在母神被囚一事中到底作何角色。
这些疑问曾和着她的执念以及那不可明说的情意成了支持她没入轮回的力量。可当真到了有机会当面对质时,她竟有些哑然。不知为何,她这都已经将话溜到了嘴边,却又真真说起不得,只得在嘴里几番轮转,又终究被化作了一口气,被她若有若无地叹了出去。
“你这弓好是奇怪!我只单单瞧着你这种种形迹,就似你还在对着我叹气来着,这神态意蕴竟可以比得上有身灵长。啧啧啧,不过你如此这般,不似等闲凡品,我倒是喜欢极了的。这么一想,族里有长老指点我来此处游历,怕也是早料到你就在此处吧。”
她这厢并未做些动作,那头的少年郎却是按耐不住了,只径自开口,絮絮叨叨地叨念了起来。
少年郎很是兴奋,这许是因着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诚心如意的武器,许是因着他真的应了族里老人所言的预兆。无论如何他的确是高兴的。
可她却怔楞住了。他……不记得了。少年的笑容天真烂漫,只一眼望去,就能看清他情绪。他是那般不谙世事,却又徒然衬出了她的荒凉。她老了,而他还年轻着。她记得,而他却忘了。
同样是投入轮回,但他们显然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他是来历劫的,而她却像是走个过场,只急急地略过,便是再无痕迹了,除却一次又一次的心伤,怕也是再得不到甚多的东西了。
她当下顿悟,也是明白了为何有人会这般执着地让她入世,想来这许就是未名宫里的那位的心思吧。原来如此!
思索清楚了个中事件后,她的心却略略松了下,若这真是那位的目的,那倒也无甚大碍,不就是几个情劫,几个情伤吗?又不得对修为和仙身造成甚大的损碍。估摸着这也就只能让她的小心肝痛得颤一颤,再滚几颗泪珠子出来,这些事遂她在天庭时又不是没经历过。哎……习惯了就好了罢。
彼时的她不曾预料到这情劫的霸道之处,也着实高估了自己的心性,若是早知晓这些个一世累一世挨个儿排的劫难,竟会在短短的万年不到的时光里将她的情意消磨得七七八八,还险将她的道基给毁得支离破碎,也不知她是否还是会作同样的选择。
可她现今却是有几分意得的,这一者是她总算揣摩清了那位的算计,这二者则是她由此推论出母神的处境并不算差。这两件事算是她心头一等一的大事,而今竟都有了好的念头,这让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忧心的事放下了大半,她就有了心思处理同他之间的事。看着他如今这稚嫩模样,她不由生出了逗弄的心思,啧……废话!在九重天时可没有这么好的机会。在九重天时,可向来都是这人来捉弄她的。既是这般,此时不弄,那更待何时?
有了如此意动,她便立马行动了起来。灵宝本身是不能开口的,更别说共人言语这样的事了。可她本身就非那些受日月精华才得以始得灵智的灵宝可比,再加之在九重天上更是见多了各种手段,要知道天庭里连瑶池尚未化形的小金莲都能毫无障碍地同她说道一二。如此情形下,她自是学到了些许巧技的。
她只将神识压制到了和他持平的程度,再往其中灌注了点灵力,便能调同音响,同他共语了。
可说是要逗弄他,她又怎么能用原声呢?那抖落出来的音色,自是霸道中带着一丝低沉,狂狷里携了一缕不羁,总而言之就怎一个邪魅狂拽了得!
凭着这音色,她倒腾了一大堆诸如尔等小辈怎能就此闯入禁地,还不快快束手伏诛的话。
虽是从话本子上瞧来的通俗套路,且在此之前她也的确不曾切实地用在旁人身上过,但她总觉着就着这声音,再和上这方小境界装模作样地抖动,定是足以唬住这半大小子。然而……
“你这弓角生得好是奇特!我竟未在别处见过!咦?莫不是这天底下就你这一个弓生成这样?那这就生得巧极了!我告诉你。我后羿也将是这天地间数一数二的人物。你若是配我的话那定是称极了!”
“……”
“啧!你怎么地不再言语了?哈!我懂了!想来你也是没见过我这般稳重自持、清俊超凡的人物,定是一时不差就失了神志。哎!罢罢罢!这番情形我也是向来就见惯了的。你虽是灵宝也不能免俗啊!”
“……”
“看在你将为我所用的份上,我也事先知会你一声,我先天根骨清奇早就晓得你是有灵之物。你也别再弄那些没头没尾的东西了。以我的神异,还不知晓先前那些声音全是咋胡而已?我就这般告于你罢!尔等当下最该做的,最能做的,就是主动同我认主,助我开创一片盛世霸业!”
“……”在听着辉曦……啊……不!是后羿开口说的这几溜串的话后。姒姜觉着自己仿若见到了还是幼年时便就能将瑶池盛宴都搅动得地覆天翻的某位。
她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做些甚才好,只得在心中暗自叹了声,心道:果然这轮回轮回也终究只是轮回而已。这自愿没入轮回者的个中秉性还是不会因着俗世的汆磨作改的啊。
这么想着,姒姜又免不着忆起了初见辉曦时他的样子,和少不经事时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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