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汉宫初面
第二日还正是卯时三刻的光景，公主府里就已是灯火通明，府中人早已开始依着主上的行程，着手准备事宜。
阿娇也早早地换上了昨日选好了的行头，坐在桌前侯着父母，等着用早膳。
又过了大概三刻钟，馆陶才姗姗来迟。阿娇往她身后左右瞧看，可怎也不见自个儿父亲。她撇了撇嘴，似有些许不解，可最终还是未说道出个甚，只在咬那金丝裹玉卷时多使了些气力，只将上下牙齿磕绊得咔咔作响。
“好了！知晓你心念你父亲！我这昨日不才说他有公事了吗？他这事太急。所以他也顾不上用膳，还没来得及和你在这桌前打上声招呼，就得走了去。”
“可是父亲可以来看看阿娇啊！我都已是许久未曾见过他了……”
“这见你倒是容易极了。只肖一跨门，入了你的小院里，还不是一样的见？甚至他都不用去找寻你。只叫婢子们代为通传声，便可让你到他身边。可他昨日回府的时刻实在是太过迟了。再怎么看那光景里你都歇下了。他又不想吵闹于你，便只能等早膳这一刻，再行打算。不曾想就是这短短的功夫，他要办的公事又平生了变数，不得已，他只能先行离去。”
“爹爹真辛苦啊……”阿娇歪了歪头，手里也停下了箸，转而捏动起了自己的衣裳。
馆陶见状，暗暗叹了口气，又是一个伸手，便将她给揽在了怀里。“无事……爹爹会陪着你的。此次入宫我也会同皇上提及此事。他……大抵会应允的罢……”
言及此处，她微微蹙眉，低声言说到:“对了！阿娇！切记！在宫里要谨慎言行。你虽是贵女但有些话也不是当讲的！在宫里你也别再叫你父亲为爹爹了。你皇外祖母和皇舅舅不会爱听这个的。”
阿娇张了张嘴，本想就此驳上一两句，只是见着自家母亲神情肃穆，就不好再放肆，只能满口应下。
“是是是！阿娇记住了。阿娇一定会听母亲的话！母亲也一定要记着同皇舅舅商议，让父亲多多出些时间啊！”
馆陶见阿娇应下了后，便浅浅一笑，只是她并未接着阿娇问的话答下去。反而错开了它，开始了新的话题。
“你这都要入宫了。可想好了要送甚礼物给长辈们了吗？”
“有的！有的！我想送皇外祖母自己亲手种的兰草还有华阳街上顶好的绣花包。至于皇舅舅……他都已经是皇上了。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是我可以送他。而他得不到的了。故而……故而我还未曾挑选。”
馆陶闻言挑眉笑说道:“这有何难？你听母亲的。只将你平日里吃的零嘴带上。这东西越甜越好。到时候你见了你皇舅舅行了礼后，二话不说，只将它们塞他嘴里，保管他得乐上几个时辰。”
“咦？舅舅也爱食甜食？”
馆陶噗呲一声，直接笑了出来:“何止是喜欢啊！简直是爱得要命！小时候还只是个小米团子时，你只要用这甜食逗弄他，保管他能跟着你追一个下午。只是后来碍于天子威仪不得不……”
“不得不什么啊？”
“算了……我跟你说这些也没意思。你只用记得你是我大汉贵女！在宫里除了皇上和皇太后外再无人能左右！我要你谨言慎行，却非顾首顾尾。”
“是！阿娇记住了！”
“嗯……”
……
长公主的步辇不必像旁人那样，从安门绕行至西安门，再在西安门里求了批准，方可入内。她只要露出长公主的行当，便可任意在北阙侧门处来回穿行。
已是入了宫，阿娇有些按耐不住，便掀开了帷幔，来回打量着这一新奇的地界。
还未从北阙处行至多远，就远远地有宫人小跑来，神情慌张地想交代些事。馆陶见此情形，也不意乱，只嘱咐阿娇让她先于近处的歇脚处侯着。而她则去往前殿了。
阿娇看着母亲的身影越来越远，心里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惊奇。她记忆中并未有待在宫里的记忆。所以对现下这境况很感兴趣。
她未端正地坐着，而是四处巡视着，活像公主府里养弄的鸽，高昂着头又小心翼翼地来回旋转飞行，不住地查看周围的领地，显得既矜持又高傲，还带着一点娇憨。
她这头好奇地转悠着，却不知既定的命数，已在此刻悄然逼近。那些馆陶早已知晓，她也注定要经历的事，在这一时，已然开头。
世人常已鬼神言说。而她却向来不信这些。大抵是自小就待在贵家，就算再不想见到，那些阴私的东西到底还是被她看了些去。自此，鬼神一说在她眼里也只是妇人糊弄人的手段罢了。也没甚大不了的。
可她这两手一拨，小腿儿一迈，身子微前倾，就搁一簇花后见到了他——那个生得好看得不似凡人的男童。也是这时，她不得不依着鬼神之说，感慨了句:“果真是宫里，到底还是要更养人些。这小哥哥生得如此俊俏，真真是神仙般的人物了。”
说完这话后，她自己都惊了一跳，暗啐自己为美色所迷，出口的话都没个把章法了。她就这样边唾弃自己的好色，边使劲再往人家身边凑。
且把阿娇放一旁，再让人看看那位只凭容貌就摄得她失了准色的男童罢。只见那男童未因旁人的到来而停下手中的动作，而是继续攀扯着花树，将他属意的朵瓣都给撸了下来。
对！无错！你未曾听错！他的的确确是径自是将那些个姹紫嫣红给撸了下来！
明明生了个神仙模样，若说能折花而立，也是件极风雅的事。可他偏偏就这样粗暴地把枝头上的花给直接撸了。那场面着实叫人有些心痛。既是痛花，痛它为何会遭此罪过，也是痛他，痛他分明是如此绝色怎就这么个行径！
不过阿娇倒是当局者迷了。她就觉着这小哥哥越看越顺眼，越瞧越动人。怎地他顺便扯个花，都能扯得如此脱俗？
真真是俊秀极了啊！她挨在他身旁，心里不住地感慨着，眼里更是闪烁着光。一时间她竟也耐住了性子，未曾移动半步，只蹲在原地看他的动作。
不过，花总有摘完的时候，美人儿也有离开的刻度。这不？他只把那些个花给攀扯完了就起身打算走了。
阿娇心里当是不乐意的。她这便还没看够呢！美人就得走了！真是没甚意趣！于是她出言道:“不知郎是谁宫下？吾观郎将花入篮。不知是有何等用处？”
话甫出口，那人顿了顿，停下了脚步。阿娇登时意得，心想定是自个儿的话起了作用，不然这小哥哪里会隐了动作？
这么想着，她心里自是高兴了，可面上还是得端着，以免对方以为自己是那孟浪之人。不过那兴奋得轱辘转的眼睛却是暴露了她心底的愉悦。
看！他过来了！他近了！要至于我身旁处了！她在内里处叫唤着，然而面上还是一片的矜持内敛。
他的手比她要来得的纤长，明明还只是个孩童模样，就已然可以观得日后的倾城之色。让人无法不联想他未来的样子。也就是现在，这样一位绝色，就这么同她近身接触，他的手慢慢地靠近了她，然后……
然后就从她身旁错过，转而落在了她的身后，搁那处拾起了一绢方帕，再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阿娇没反应过来，那人就失了踪迹。
这都甚事啊？难不曾我竟没有一绢帕重要？
小翁主头一次对自个儿的价值产生了怀疑。可怜了剩下的宫人！她们不只要为小翁主重拾信心，还要想待会儿如何同长公主解释，真真操碎了一颗颗玲珑心。
也正是最纠结的时刻，馆陶公主回来了。她见自家闺女皱着脸，活活糟践了自个儿的一副好容貌，心下一紧，顺势就将其搂入怀中，再轻柔地拍打她的背部。
“怎么了啊？我的阿娇？方才还是好好的。怎地我这一回来就出事了？你心里有甚不爽利的只管给母亲说。”
“呜……母亲……我方才……方才看着了一位小郎君……”
小郎君？馆陶露出了玩味的笑容。这可是这丫头头一次同她提起旁的男子。虽然嘛……能被她说道的现今也只有童子样大小的人物。不过这也免不了她兴致勃勃地看场热闹。
阿娇自是不知晓自己敬爱的母亲心中所想。她只是将甫时的经历，以及自个儿的幽怨，一股脑地倒腾了出来，希冀能得上几句母亲的宽慰。可谁知，她这番话说道下来，宽慰没得到，倒是先让馆陶憋不住了笑。
“母亲！你怎能！怎能如此取笑于阿娇？！”
“哈哈哈……阿娇啊……不是母亲说你……你实在是……实在是……”馆陶未能在第一时间想出词句来形容，便停顿了片刻，看着阿娇那因羞恼涨红的脸，慢吞吞地吐露了声:“过分憨实啊。”
“你瞧瞧！平日里那些府里的婢子们是如何对你师傅秋波暗送、情意相达的？这矜持些的总是会玲珑心转、话中有话。这孟浪些的也懂得将尺度把持的刚刚好。这该传达的东西那是一个都不少。只有你！问人家也只问是谁的宫下。这知晓的还晓得你是有些心悦人家。这不知晓的还怕是担心你寻了去兴师问罪呢！”
“……”
“孩子啊！许多东西你可不能只跟着你师傅那个木头学啊。他能教你诗书礼乐，可这个东西却是真的教不了你啊！嗯……像这样的事……你得用心去揣摩，用意去体会。”
“……”
“哈哈！你说我要不要给你再找个专门的女官教导你这些事呢？也是……你也开始大了起来。不懂这些事也实在说不过去啊！”
馆陶牵着阿娇的手，一路走，一路说。说着说着还不时地咯咯作笑。随行的宫人也同她们一起离开了。
不到片刻，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地方突然就变得凄清了。除却那被撸秃了的枝干还表明着人迹，便再无旁物可以佐证曾经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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